第126章

谢覆衾嘴里说的是这盆栽,实则拿话刺他身边的人,这会儿面上笑吟吟的,拖长了音道:“你说是不是啊,魏瑟?”

魏瑟不敢应答,也不敢不应,提前打好的腹稿一下子失去了全部作用,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覆衾捏住盆栽的枝干,它就一下子僵住,不敢稍加动弹,被他玩弄这一会儿功夫居然只剩下几片半黄不绿的叶子了,瞧着煞是可怜。

朔月和花月分头行动,眼看着还要找一会儿,谢覆衾就故意逗着魏瑟玩,他有口无心的几句话下去,魏瑟就方寸大乱,什么都说不出,明明是寒暑不侵的躯壳,额头上却生生滑下一颗汗珠。

至于他是怎么碰上魏瑟的,此事还要从他答应救治巫弦开始说起。

谢覆衾一眼就能瞧得出来,巫弦已经死去好几日了,之所以能维持如生的容貌,全靠这盆栽。

盆栽本是谢覆衾七年前送他用以防身的东西,暗月自从得了之后就一直精心养护,只是始终未曾派上用场,直到这次残月教与南离剑派打得狠了,方才大放异彩。

当年巫弦与南离剑派结下深仇,折了他们的赤霄剑,从此这一脉就绝了传承,这回寻得机会,燎云客与魑剑主一同围攻他,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将巫弦碎尸万段。

暗月武艺稀疏平常,上了战场也是添乱,只能远远跟着,一路跟了三五日,燎云客以命做阶,魑剑主终于了结同门的宿怨,趁巫弦难以招架将他一剑斩首,还嫌不够解气,又解下燎云客腰间悬刃,将巫弦四肢都砍断,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远远跟随的暗月目眦欲裂,终究是没赶上,死马当活马医捧出这盆栽,当即树上就结出个巨茧。

教主听说此事很感兴趣,带回洞府后却被这东西鸠占鹊巢,正逢残月教本身也是多事之秋,洞府倒塌之后只是带上重要的法宝便云游不知去了何处,临走前钦定晦月为下一任教主。

光说到这里,盆栽有功无过,坏就坏在谢覆衾曾为巫弦修补身体,用的触须对盆栽来说是大补之物。它脱离主体的时间还不长,懵懂间遵循本能把巫弦身上修补之物全吞了个干净,还想彻底吞噬这具人类之躯的魂魄与记忆,借此塑造自我人格,就像谢覆衾曾经对宋时谦做的那样。

好在时间尚短,它还没来得及这么做,否则即便是谢覆衾也难救了。

如此一来功过相抵,谢覆衾毫不留情地砍断了它绝大部分的枝丫,将其得到的养分反哺巫弦。

谢覆衾自己是天外降临的邪神,浸染太多对巫弦没有好处,而它的力量大部分还是扎根于此界,谢覆衾便用它的力量为巫弦重塑身体,动静难免大了些,果真魏瑟找了过来,还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不止他们几位从属官找了过来,还有其他外神也在寻觅谢覆衾的踪迹,对他的“秘密”很有探寻之心。

魏瑟心知自己闯祸,不敢多说一句,只伏地认罪。

时间仓促,谢覆衾没空管他,任劳任怨地启程给这个世界加固了隐匿。

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一去耽误得就太久了,谢覆衾在这个世界还有要事在身,没法走开这么久,干脆回到了“尚未离去”的时间点。

这才是暗月一出甬道就看见他们的真相,并非没花时间,而是时间如同一块对折的布匹,中间流逝的部分都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谢覆衾刚出了趟大远门,心里着恼,便拿魏瑟的惊慌惶恐当个解闷的玩具,逗了一会儿也觉无趣,踢了他一脚,换了个问题:“他们几个呢?”

魏瑟起身,恭敬而紧绷地说:“属下愚钝,一路遭到追踪袭击,他们仍在天外阻击,只属下一个得以脱身,先来主人身边觐见陪侍。”

谢覆衾笑了笑,不置可否。

魏瑟在心中将自己的言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悄悄屈伸十指,缓解僵硬的肢体:“不敢欺瞒主人,未有半句谎话。”

谢覆衾说话没刻意避着人,花月和朔月看不到魏瑟的存在,还以为谢覆衾是在和他们说话,花月便走过来问询他说的“他们几个”是谁。

谢覆衾随便提了几个跟他混熟了的残月教弟子的名字。

花月略微沉默,轻轻整理一下羽织,然后说:“现在才关心有些晚了。前几年师弟们想给你做暗月,哪怕没有面目的死士也行,只是你一直不收,他们只得另谋出路,如今已分散到教内上下了。”

言语之间有责怪之意。

谢覆衾不以为意,反问道:“我教他们剑术刀法,做得还不够多?”

花月话里有话一般说:“如果没有打算给予更多,就不要给他们无谓的希望,你的亲近给了他们多余的奢想。”

谢覆衾略微沉吟,冲他点了点头。

魏瑟心知不好,按捺不住喊了一声“主人”,旋即看到谢覆衾投来若有所思的目光,一时又心怯,这样进退失据的模样在他身上是极为少有的,可主人抛弃了他一次,心底名为“信仰”的依靠就永远坍塌了一块,惟恐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件事就再被毫无回转余地地扫地出门。

他过去见过主人是如何调弄普罗托的,心底偶尔也存了一分怜悯——而怜悯是一种由高向低俯视时才会产生的情感,身为记录官的魏瑟能够常伴主人身边,他因而怜悯普罗托。

而直到此刻,这层虚幻的气泡才终于戳破了,主人并没有更加偏爱他们中的哪一个,他最后的宽容是将他们与他分割——这样的宽容他们宁愿不要。

他们六个成了同病相怜的可怜虫,什么也不要,只求主人能允许他们留在他身边,做一些杂务。

花月的话一出,他下意识就联想到自己,隐约生出几分羞愧和忐忑来,主人如今并没有明确表示过是否同意他留下,这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时时刻刻悬在他头顶,提心吊胆不知何时落下,叫他身首异处。

那边朔月动作很快,已经看了差不多,挑了些小巧的证物装在布袋里挂在腰上,也走过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和花月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人便一同向谢覆衾拜别,要回朔月殿去。

谢覆衾叫住他们,只说自己也要回去一趟,取一些师父的遗物,朔月两人也没有异议,带着他抄了条小路,回到山间修砌的石阶上。

早秋时分,春庭山层林渐染,如春花般灿烂灼艳,石阶上落了许多黄的红的叶子,人踩上去簌簌作响。

朔月只顾闷着头走,花月不好冷待客人,随口挑着话题来说,解释残月教每日都安排弟子执勤洒扫,只是近来多事之秋,门人弟子也散了不少,人手不足,故而许多落叶扫得不及时。

花月小心翼翼地没有提及残月教和南离剑派的争斗,怕谢覆衾联想到他惨死的师父。

他不提,一贯优柔又七窍玲珑心的朔月却冷不丁地说:“弦月没了,他的暗月怎么没走在他的前头?”

花月心一提,偷眼去看谢覆衾的反应,却见他揪着盆栽寥寥无几的枯叶,并未动怒,而是公允地说:“师父武艺过人,至于暗月叔就差强人意了。”

这事三人都知道,暗月甚至没法太靠近巫弦和燎云客、螭剑主的战场,怕成为巫弦的负担。

朔月停了停,又问花月:“你是为何来做本座的暗月?”

花月回答:“晦月让的。”

他现在成了朔月的暗月,分享巫座的荣光,在外见他如见巫座。故而无需对曾经的主人和师父使用敬称,可以直呼代号。

朔月不依不饶地说:“他驱使你,你为何要来?”

残月教的老人都知道,晦月曾经给朔月当过近十年的暗月,消息灵通的极少数人还知道,晦月曾经是朔月极亲密的枕边人。只是一桩晦月背叛的旧事之后,双方就针锋相对,从未有过来往。

他们做过最亲密的爱人与最难缠的敌人,朔月了解他更甚于了解自己。

此时他注视着花月,就像看到了曾经将头搁在他膝上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睛有着同样难辨的深沉。

有那么一瞬间,朔月几乎觉得自己看到了年轻时的晦月——那个与他肝胆相照的爱人——只是时过境迁,至今朔月都没问出口,当初晦月真的爱过他吗?还是说相爱只是他的幻觉?

一想到这些,再看到与他相似的花月,朔月就由衷地感到一阵反胃,连带着看花月都不顺眼极了。

花月停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说:“师父说,他欠你一个暗月,所以精心挑选了我,自小培养,让我来补上。”

朔月没有回头,将不知为何颤抖的指尖掩在袖子里,垂眸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花月略一思忖,坦然答道:“在我爱上您之后。”

朔月完全没想到这个答案,再好的涵养也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怒而拂袖,走了十几级台阶之后忽地又停下,远远望着没有挪窝的花月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芯子里换人了的?”

“他决定将我送给您的时候,”

朔月讶然,这比他发现的时间还要早。

他心里浮起些微妙的不甘心,不愿承认自己对他几十年的研究竟不如他弟子对他的了解多。

花月依旧温顺地说:“倘若他还活着,绝不可能容忍您身边有暗月。”

朔月信了,心里也平衡了。

因为晦月的确是这样的人,晦月城府深沉,心思最为阴狠歹毒,常有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的,被坑了都反应不过来。这些年来仗着自己掌管暗月营,暗地里不知搅黄了多少个他即将收入门下的暗月。

朔月多少次栽在他手底下,对此有极为清晰的认知。

他一开始收下花月,还以为这又是晦月与他斗法的前奏,因而十分爽快,一句也没多问,等着看他能使出什么神通,这会儿反而升起许多迟来的困惑与不解。

石阶上偶有其余弟子经过,低着头不敢多看,但朔月平素为人八面玲珑,简而言之就是要脸,吩咐花月一句跟上,便心事重重地继续往上走,都到了朔月殿才想起来忘了招呼谢覆衾。

他转念又想,谢覆衾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正逢心事烦乱,也没多管,勉强坐了片刻便独自到望月殿前命守门的弟子通传。

晦月的芯子里换人了,证据又是在教主的洞府中找到的,此事不可声张。

朔月也不知道自己来找望月干什么,难道是找他看看晦月还有没有生还的可能吗?

修界曾有个笑话:

“师父对弟子说:我要把我毕生修炼的内力、经验和记忆都传给你。

弟子很开心,问师父:好呀,那有没有什么缺点呢?

师父说:缺点就是你自己的记忆会消失。”

嘲讽的就是夺舍的邪术。

但夺舍年年被骂,年年屡禁不止,尤其在历史悠久的修真门庭中愈演愈烈,稍加了解就会知道被夺舍人的灵魂将作为养分被夺舍者吸取,以弥补更换身体的亏空,在夺舍完成的瞬间,原主就彻底灰飞烟灭,再也没有挽救的可能了。

守门的弟子一再解释说殿主闭关不见客,朔月在门口静坐半晌,把弟子吓得簌簌发抖,快要哭出来了。

谢覆衾坐在院墙上笑着说:“巫朔兄何必故步自封,如今‘教主不在’,直接进来又能何妨?”他刻意咬重了“教主不在”几个字的读音。

他们心里已经七成确定,莫名失去踪迹的教主正是夺舍了晦月的真凶,也就是说,教主再也不会出现了,往后能够出现在残月教里的有且只有晦月。

与晦月同级的朔月自然不用怕他,闯一闯望月殿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朔月豁然开朗,果真依言轻身跃起,落到谢覆衾身边的位置,在弟子们的惊呼中翻过了墙头,轻盈地落到院墙之外。

外面守卫的几名弟子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汇报或是警报,就这一犹豫的功夫,谢覆衾和朔月的身影就三两个纵越消失不见。

“要示警吗?”其中一人问。

恰在此时,院子里远远传来一声“不许通告旁人!”

两人条件反射立正答了句“是”。

过后另一人眼珠一转,对同伴道:“巫座只让我们不得通告旁人,没说不让我们通告殿主啊!”

对方忙不迭地点头,于是他们便分出一人悄悄从侧门抄近道去通知殿主或殿主身边的弟子,其余人依旧执勤守卫,还是一样的一丝不苟、毫无差错。

却说那头谢覆衾和朔月进了院墙,由于四殿格局相似,轻易便找到了主殿的位置,两人仗着轻功超群,完全无视了巡逻的弟子们,明目张胆地四处张望探查,被人目睹了就发挥弦月的身份优势,不许他们声张,如此一来,竟在望月殿中畅通无阻。

足足半个时辰后,整个望月殿已经被两人囫囵看了个遍,朔月没找见同僚的身影,心底便觉怪异:他心里一清二楚,望月此人表面上唯唯诺诺,实际上鬼精得很,浑水坚决不趟,纷乱绝不插手,知道自己武力不占优,就发挥自己的占卜预示能力,恨不得出门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要卜卦测算一番,怂到如此地步。

如今教内和南离剑派打得不可开交,望月在殿内闭门不出当缩头乌龟倒是不出图所料,整个春庭山,还有哪里比他自己的寝殿里还安全?除非——

——除非他已经不在春庭山了!

朔月心里一惊,如此关头离山,可是与叛逃无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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