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然而他再一算已经多久没见过望月了,心下又是一咯噔:从正式开战前,望月就已经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他们那时忙得厉害,也没空去找他,恐怕那时他就趁乱溜了。

如今木已成舟,那人恐怕早已融入数不尽的茫茫人海中,怎么办?就算真找到了还不是把他原谅。

朔月满腹心事,不知不觉把袖子捏出一片刺目的褶皱,又反应过来将褶皱抚平。

谢覆衾状似不经意道:“我曾经听我师父说过,望月师叔有个擅长卜算的大弟子,在黎朝做国师,不知能否通过他联系上师叔。”

朔月思路一下拐过弯来,展颜笑道:“你师父一向夸奖你灵巧,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他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思忖一瞬后将装了教主洞府内旧物的布袋解下交给谢覆衾,道:“教内如今是多事之秋,我不可擅离春庭山,你替我走一趟国都,我可以随意答应你一件不伤及性命的事。”

谢覆衾却说:“我本就要去国都办事,替你走一趟倒是无妨,只是我去了国都还要另走他处,恐怕不能折返,实在无法胜任师叔重托。”

朔月道:“那也无妨,我叫花月与你一同即可,你二人也可有个照应。”

两人轻功回了朔月殿,朔月便点了在殿内静候的花月道:“你代我去一趟黎朝国都,务必找到巫望,实在不行找到他的大弟子也行,替我确认一下‘那件事’。”

“那件事”就是教主夺舍晦月的隐晦说法,人多口杂,免得被人探听了去。

花月单膝跪地领命,谢覆衾也是微微颔首。

朔月怕被教主发现行迹,催着他们收拾行囊,还没入夜便将二人送走,所幸一切顺利,处处安排妥当。

谢覆衾都不知道残月教的飞舟还能有如此之快的速度,风驰电掣穿行在茫茫云海间,寒风几欲刺破自带的护罩扎在他们脸上。饶是如此,还是花了一日多的时间才从春庭山到了国都。

此时已是深夜,城门早已落锁。天子脚下与边境不同,奇人异士众多,因而防护也格外严格,仅靠轻功跨越城墙那是痴人说梦。

然而事实上某些阶层是有特权的。

花月手里拿了朔字令的香囊,往守门侍卫眼前一晃,对方就脸色微变叫来了队长,队长也不敢卡他们,点头哈腰地开了道小门,放两人进去。

花月朝他扬了扬香囊道:“出门在外,这就是巫座的身份证明,黎朝境内处处都识得。怎么,你师父那个没留给你?”

谢覆衾没答,他也没继续问下去。

两人奔波一日多,又是深夜,花月困倦得连连打哈欠,把羽织紧了又紧,就近寻了家客栈便住了进去,两人都不缺钱也不怕暗算,开了两间天字号客栈后花月倒头就睡。

谢覆衾把自己房间的门合上,点上烛台,顺带吩咐小二给他打些热水,再到厨房热些吃食来。

他指尖落下一枚银锭,小二当即眼睛挪都挪不开,点头哈腰地应了之后待到门关上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银锭。

留了个清晰的牙印。

真货!发财了!

他把银子揣到兜里,被大半夜使唤的不耐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怕客人等烦了,先叫了壶热水送去,敲门没得回应就把托盘放在了门口,乐颠颠地继续去整治吃食了。

而房门之内,魏瑟已然深深地跪下,双掌交叠落在地上,额头垫在手背上,闷不吭声,长叩不起。

谢覆衾并不看他,把手里抱着的花盆放在桌上后逗弄一番——于是最后一片颤颤巍巍的孤叶也归根了。

谢覆衾沉默了两秒,他一向不太擅长侍弄花草,除非是他自己的分身。而那些分身一旦失去这个属性,生出微弱的自我意识,那些植物对他来说就过于脆弱了。

他盘腿坐到床上,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魏瑟柔软的发旋,烛火跃动下,纯白色的发丝每一根都显得晶莹剔透,发丝的缝隙间能看到他身上佩戴的诸多饰品,镶嵌的宝石亮眼到夸张的地步,偏又与他十分相称。

谢覆衾本想这样晾魏瑟几天,恍然间又想,对他们来说,几天不过是弹指一挥,几分钟与几天、几周并没有本质差别。与挚友在一起待的时间太久了,人类的时间观浸染了他,他开始觉得等待漫长,譬如他无法忍受宋时谦独自一人——尽管有人类也有他的分身陪伴,但他不在身边,那么挚友就是独自一人——前往国都,再在这里独自待上一段时间。

“说说吧,他们的坐标和状态。”

魏瑟两只不同的眼眸中同步透射出了等量的惊喜,怕他后悔般立刻开口,不知打了多少遍腹稿的文字流畅地从他淡色的嘴唇间流淌出来,但天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他说了几个坐标,说了需要五位从属官联手才能勉强阻截的那位亵渎之神,谢覆衾渴求挚友金水晶一样的灵魂,而亵神同样。只是谢覆衾愿意付出远超所得的庞大代价,将这颗水晶捧走,粗鲁的亵神只想撕开讨厌的拦路小虫,就当吃顿下午茶,把水晶连带世界一同吞下。

倘若它知道这里还有一位位格不次于它的神明驻留,它那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脑子也绝不会细想自己会不会死掉,能不能成功……它几乎没有赢的可能,却一定会把这个世界弄得一团糟。

魏瑟说了自己走之前几位从属官的状态——离死还差几步,但与活也不太沾边。

塞尔皮恩特用普罗托当诱饵,波德斯塔为他们掩护,几乎成功地把亵神引走了,穆赫兰道和尤斯塔斯一起拦截拥有亵神淡薄血裔的属下,而亵神被戏弄半晌后几乎发了狂,他曾经的五位从属官险些瞬间全部夭折。

亵神对他们没兴趣,所以那苟活的尸骸依然在时空的夹缝中漂流,像沉寂的种子,等待一场命定的春雨令他们发芽。

谢覆衾问:“你呢?”

魏瑟说:“属下的职责是报信,属下无能,留在战场也无大用。”

魏瑟对自己的评价很精准。他一直自诩文职,记录官只需要拿着本子和笔,对着颜料和石壁,重彩浓墨起居坐卧、轻描淡写波澜壮阔。其余五位从属官可以让他双手双脚,常规作战下魏瑟一个也打不过。

盛放的白玫瑰中捧着瑰丽而剔透的红眼睛,瞳孔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谢覆衾微微闭上眼睛,而虚空中的一双眼睛睁了开来,悄然无声地向远处巡视。在他划定的疆域,谢覆衾未曾察觉外人——或神——染指的痕迹,他犹自不放心,视界如缥缈雾气般撒得极远,每一粒感知的器官都告诉他一切如常,然后被时空风暴绞得粉碎,在这个过程中,也没有一道陌生的视线被他触及。

这个苦心孤诣塑造出来的世界仍然自由地扎根于下沉维度,在两位神明的庇护下抽枝长叶。

看来他的从属官们发现得很及时,亵神大抵在无尽空茫的宇宙中迷失了坐标。

谢覆衾指节抵着嘴唇沉思片刻,低头扫了一眼魏瑟。

后者的腰背悄然绷直,显出削瘦利落的腰线来,或钉或缠的各色饰品在他身上轻轻摇晃碰撞,铃铃作响,将烛火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紧接着总是苍白的肌肤浮现出一丝血色,在他身体整个染成绯红色之前,谢覆衾啼笑皆非地揉了揉他的头顶,轻叱道:“想什么呢?”

魏瑟顿时明白自己想错了,舒展开的身躯缩了回去,不再刻意将身体柔软的部分展露到主人面前,低声说:“是属下想错了。”

谢覆衾随手把床单罩在了他身上:“显现人前的时候记得遵循普遍道德观念,这个世界没有裸体的风俗。”

魏瑟将床单披在身上,勉强给自己裹了个古希腊风格的艺术白袍,勉强用薄布盖住了冷硬的饰品弧度,就听主人不甚在意地说:“虽然你们违背了命令,但也有功,功过相抵,这次就不罚你了。”

他慢了一拍才回答“是”,身体忍不住颤了起来。

魏瑟心里清楚得很,主人当初将他们洗去记忆留在原地,就是不愿再带上他们几个累赘。而他们机缘巧合之下恢复了记忆不愿消除,这是一过;没有请示主人便跟了过来,这是二过;遭遇亵神后没发挥全力,任凭自身被打到低能耗封印状态,这是三过。

他一向仔细妥帖,对人类社会的各项规则学得入木三分,这回竟神思不属到连自己一丝不挂都给忘了。

这是他的四过。

若是曾经,这四样罪过足够主人把他钉在树上挂三年,可如今谢覆衾轻描淡写将这些都抹去。

惩罚意味着他的错误被接纳了,只要忍受过去,他仍然可以出现在主人面前。

可主人甚至无意惩罚,对他的身体也只扫了一眼就不再多看。放在许多年前,这就是“失宠”的明证,过不了三天,这个位置上就会换个人。

这时候魏瑟反倒羡慕起其他五人来。他们伤重濒死,若还能醒过来,必定是主人搭救。

如此一来,他们都是在幸福的期待中陷入沉睡,唯有魏瑟前来报信,惴惴不安地等候发落。

“你抖什么?”谢覆衾把花盆放在魏瑟头顶,瞧他颤颤巍巍保持平衡的样子不由微笑起来:“你替我把它送到闭门,当做宗门大阵的阵眼,顺便催一催闭门的建设进度。”

魏瑟犹豫了一秒钟,正欲询问自己办完事之后能不能回来,就听谢覆衾温柔而不容拒绝地说:“去吧。”

魏瑟把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恭顺地说:“是,主人。”单薄的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原地,十几分钟后再次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保持着一丝不苟的跪姿,讨好地向他仰起脸来:“主人身边人手够么,有任何事请吩咐属下。”

唉,他的记录官,就连反抗也是顺从的。

因挚友而生的、人类的良心在胸腔里隐隐作痛。

谢覆衾手伸出去,魏瑟便把脑袋凑到他手心蹭了蹭,而当他横臂放稳时,魏瑟一秒都没有迟疑,霎时变成了一只体长达到一米多的白乌鸦,被谢覆衾用另一只手打了一下之后,才缩小成普通乌鸦大小,不太熟练地站在谢覆衾的手臂上。

谢覆衾挠了挠它翅膀下温热的身体,叹息道:“就当我多养了只鸟。”

小二敲门将酒菜热好,连着门口放温的热水壶一起用托盘送进来搁在桌上。抬眼见到客人手上多了只鸟,眼睛都瞪圆了,手指忍不住搓了搓裤缝,旁敲侧击地说:“嗨呀,小的没把窗户关好,怎让野鸟飞进来惊扰客官了。”

像他们这样跑腿的小二,一要有眼力见儿,二记忆力要好。尤其是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他的眼力见和记忆力还能再加几倍。

谢覆衾默认了他的说法。

小二便试探着走上前,嘴里说着:“小的替客官把这野鸟赶走……”手上的动作明显是要将鸟逮住。

这鸟可是稀罕的纯白色,拿出去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有得是提笼架鸟的纨绔子弟愿意出高价。

谢覆衾不欲多跟普通人计较,斜了他一眼,阻止道:“不必,留着吧。”

小二低头不再多言,麻利地布菜放碟,还贴心地询问是否需要准备喂鸟的谷物,得了允准之后又额外送了一盘水果、一碟盐水花生和一碟蜜饯拼盘。

谢覆衾随手拣了个青皮的小苹果递到乌鸦嘴边,魏瑟一口将苹果叼住,然后就因为无法咬食而噎住了。

谢覆衾轻声笑起来,魏瑟呆了一下,忽地振翅飞起,落到窗架上立定,接着用一只爪子攥住那只小苹果,一口一口啄进嘴里。

“还有事么?”谢覆衾边拿筷子边觑小二。

傻子也能看出来这只稀罕的白乌鸦绝对是受人豢养的家鸟,小二谄媚地冲他笑了笑,倒退着出了房间。

刚把门关上,小二就在走廊上狂奔起来,路过柜堂时被掌柜的叫住训斥了几声,他喏喏地应了,转头走了几步又难掩激动地撒开腿来,急急找了人替自己顶一夜的班之后迅速没入夜色不见踪影。

掌柜的望着他的背影,慢慢眯起了眼睛。

却说谢覆衾这头,他吃过东西没一会儿便洗漱睡下——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随着月亮东升西落,建筑的影子渐渐偏移。月色照不到的一面——也就是谢覆衾窗下的那面墙,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静静伏着的影子。

待屋内动静停歇,黑影便伺机而动,悄无声息地向上攀援。那人伏在窗下,用手指沾着口水将窗纸捅破,旋即用细管往屋内吹起迷烟,足足一刻钟之后才将东西收起。

按常理来说,哪怕是九尺大汉也要睡得不省人事,于是这位不速之客放心大胆地拉开窗户,霍然迎头碰上团白影,一双淡红色的眼眸幽幽地望着他。

呀!

那人先是一惊,随后大喜: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人毫不犹豫地攥向这鸟的脖子,手伸到一半似乎想起什么,改拎向它的翅膀。出乎他的意料,白乌鸦立在窗架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却没摸到鸟的羽毛,手指合握仿佛抓到一把冷冰冰的铁钉,掌心霎时疼得钻心,冷汗一下出了满背。

他急忙收手查看,掌心竟出现了十几个血洞,汩汩冒着黑血。

再抬头一看,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如死神垂首,宣判他的末日。

白乌鸦飞了起来,弯喙一眨眼便将他脸上覆的黑巾撕扯下来,一双铁爪重重在他脸上划了两排X形交叉的口子,重新落在窗架上,用喙优雅地梳理起羽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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