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宫女允儿请了太医院的医女来，医女为她包扎好伤口，厚厚敷了一层药膏，又嘱咐几日不能碰水。
医女走后，只剩下寥寥几位宫女嬷嬷还留在近前。身周都是心腹，容太妃不必再端后宫之主的架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老娘还不懂他？那白眼狼的小崽子，必是要往本宫头上泼脏水的，真是给他脸了，敢背后这样给老娘下黑手？！”
允儿忙说：“娘娘慎言！”
容太妃越想越气，掐断了两根精工细作的指甲，连看鸟也没了兴致，怒气冲冲地坐轿子回宫了。
临走的时候，她端坐在轿中，声音低却稳地说：“那只养不熟的绣眼，去处理了。”
·
“她当真这么说？”
御书房中，当今圣上一边批奏折一边说。
他身边的大太监怀恩恭敬地说：“粘杆处的窃听绝无一字错漏。”
独处的时候，年轻的陛下并不像大部分时候表现得那样鲁莽冲动，眉敛目垂之际，下颌收紧，鼻翼如削。
他像极了他那个阴鸷多疑的祖父。
“那容太妃也不能留了，”陛下嘴角微微提了起来，说：“可惜，容家的家底太薄，填不了国库的无底洞。”
怀恩奉承着说：“容家虽然没钱，但靖王府可有得是钱啊！陛下深谋远虑，一箭双雕！”
陛下朱笔一停，目光朝他扫了过来，怀恩触到他警告的眼神一愣，顿时反应过来，双膝落地跪在地上拿手背连抽了自己十个耳光：“瞧奴这嘴，真是不长记性！”
陛下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在朝臣没什么营养的折子上画了个圈表示已阅，随手堆到了一边。
·
宋时谦这头刚出宫，那边又有人来请，是个不认识的伙计，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走路有些别扭，似乎生怕弄脏了这身新衣服。
“宋老爷，我家老爷有请。”他说完又觉得措辞不够妥当，额外解释了一句，他们老爷刚到京城不久，姓殷，说是他的朋友，请他到殷府一叙。
他的眼神胆怯，隐着亟待膨胀的狂喜，宋时谦扫了一眼，对此不予置评。
姓殷还在京城的朋友，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殷一璀一个人，早些时候正巧碰见他来应聘仵作。
若是查验伤势的事出了什么结果，不在衙门说，特意把他请到府上又是什么用意？
宋时谦虽然诧异，但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跟着这一看就是新招的仆从到了殷府拜访。
宋时谦出行必有下属跟随，虽然数量在在京城豪富人当中属于会丢人的那一挂，但他们出身军旅的气质又弥补了这一点。见过血的锋刃和没见过血铁片差距大到一眼就能分辨。
殷一璀亲自来迎接宋时谦，迎完了带着更热切的笑容去迎接他的下属，看到他的脸时才笑容一顿，热情好客的表情一下就收得干干净净。
“在下还当谢覆衾会与你一同。”
早上宋时谦还信誓旦旦地说谢覆衾没来京城，这会儿旧事重提，淡淡的尴尬下不动声色地说：“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指和狱友打牌。
殷一璀了然地笑了一下，将折扇收进袖袋里：“看来是见过了，这些天搅弄风云的算他一个。”
殷一璀引着他进了殷府，这是座三进的院子，明显荒废已久，仓促之下还没收拾停当——且没有彻底清扫的意思——宋时谦跟着殷一璀一路走去打了七八个喷嚏，掸落了三五只小虫，若不是砖瓦整齐，雕镂精美，说这地方是乡野老宅都有人信。
宋时谦目光所及，门窗家具大多腐坏，草木肆意横斜，只一间会客室还算干净整齐，摆设全部换了新，空气中飘散着佛手柑的清香。
当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之后，宋时谦依然能感觉到带着保护性窥探的视线，以及不知何处奏响的缈远琴声。
——这是避免窃听、掩盖交谈声的一种手段，意味着接下来的对话不得为人所知。
宋时谦猜测地说：“你来京城所为何事，莫非是天问阁出事了？”
殷一璀亲自给他泡了君山银针，金黄色芽尖三起三落，于染上碧绿的茶汤中浮沉：“与阁中无关，乃是我个人的私事，当然，作为时谦愿意帮忙的报酬，在下可以提供几条阁内搜集的消息。”
皇帝给了宋时谦三天破案，一天过去了他甚至没空看一眼尸体，光顾着在各势力中间周旋了。
兴许是知晓时间紧迫，殷一璀没有多绕弯子，而是单刀直入道：“你接下了调查的任务，又面见了容太妃，已经被迫彻底站在了靖王的对立面，这是一；靖王首尾收拾得不够干净，狗急跳墙要来杀你，栽赃给太妃，用更大的消息把这事掩盖过去，这是二；关于杀你的人选，他找上了我，这是三。”
宋时谦却若有所思道：“我今日面圣，陛下——”他回忆起皇帝那张盛怒的脸，和深目中暗藏的冷漠审视之色：“——陛下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生气，他从不觉得这件事超出了掌控。”
殷一璀没机会亲眼见到皇帝，这方面的信息比宋时谦缺失一块，闻言道：“哦？那么窃贼很有可能不是靖王动手灭的口。”
宋时谦朝殷一璀点了点头，情报分享暂且告一段落，后者提了他的要求：“我听说，有人在谢覆衾建立的宗门中见到了岳梨笙。”
宋时谦足足愣了五秒。
他知道殷一璀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岳梨笙而不是谢覆衾建立的宗门，但这句话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不可忽视。
理智告诉他，谢覆衾一直跟他在一块，没空去建宗门；情感告诉他谢覆衾无所不能，就算谢覆衾告诉他他会分身术、能复活死人他都会信的。
宋时谦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鼻音表示疑问。
殷一璀无缝衔接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微妙地说：“你不知道吗？帮他建宗门的人兴许你还认识，她叫邱晴岚。”
宋时谦：……
宋时谦：没通知我啊。
殷一璀为他们这次短暂的会面作了结语：“我要见岳梨笙一面，帮我带这一句话便可。”
·
当日深夜，宋时谦挑灯夜战，把已知的信息整理了一番。
到了现在，插手事件的主要有三方人员：陛下，靖王和太妃。
上一任京兆尹周旋二十日，没睡过一个好觉，愁秃了头发也没想明白怎样保命，把这个烂摊子丢给宋时谦之后搂着娇妻美妾哭了一夜感谢老天放他一马，决定第二日就去上香还愿。
当晚发生的事情宋时谦已经拆解得七七八八了：小二和窃贼是靖王的人，前者收集信息，后者得了消息后星夜爬窗，被谢覆衾的鸟抓了几道伤口之后失足坠楼。而掌柜和杀手是皇帝的人，前者注意到了小二的反常行为，后者将窃贼灭口。
窃贼死后一切死无对证，双方都想把这个锅栽赃到太妃头上，一直拉扯了十几天，直到宋时谦这个与各方都息息相关的局外人卷入台风眼，于是容太妃被迫入局，试图将他争取到自己的阵营。
案子并不难查，只要将零碎信息拼合在一起便可，难的是在这些庞然大物中自保。
说是调查案件，实际上就这一天的功夫，各方都快把真相给他漏个底儿掉了，他要发愁的反而是如何协调各方关系，好让自己安然脱身，顺便达成他前来京城的真正目的：查看旧年卷宗，找到父母遇害的真相。银羽卫直属于帝王，就算所有证据都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有关银羽卫的任务记录里也一定留着些蛛丝马迹。
·
次日，又一个大消息引爆了京城上层圈子。
一向不动如山稳坐清虚观的国师不见了！
这件事还是前任京兆尹发现了，他大清早去清虚观还愿，求见国师，不想却没见到人。
去寻师父的道童也慌了，里里外外寻了几遍，只见清简居室中被褥整齐，无半点枕盖的痕迹，国师至少失踪一整夜了！
要知道国师可是凡人与天道沟通的渠道，他的失踪是否暗含深意？
现任京兆尹宋时谦刚睡下半个时辰就被下属从梦乡里挖出来，面对惨淡淋漓的现实。是的没错，他的工作量超级加倍了，没有加班工资，办不好还要被砍头的那种。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宋时谦秘密提审了第一个发现师父不见了小道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国师大人失踪的？”
年幼的小道童哭哭啼啼地说：“今日卯时。”
“前几日是否有预兆？他说过什么吗？”
道童抹了一把眼泪，还是怕得发抖，回想着说：“前些日子……前些日子师父的确交代过，也许会有同门师弟登门拜访，嘱咐我们礼遇招待，只是一直没个动静。”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宋时谦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处。
道童努力回忆：“大约是二十日前。”
下属把整理出来的资料递给宋时谦，后者展开束起的卷轴，看了几分钟之后面无表情地卷了回去，蹙起的眉峰微不可查地一松，转头道：“本官有些头绪了，将他押下去，择日再审。”
说罢起身疾步往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下属落后一步跟在他身边，小心地问：“恕下官愚钝，将军可是发现了什么？”
宋时谦离开人前之后，黑眼圈便透出一股不可忽视的心累怨念之色：“国师本名镜月，曾师从残月教巫座望月门下。”
下属恍然大悟：“那他说的同门师弟岂不是——”
他停了下来，不出意外的话，身份能够得上镜月师弟的人，貌似京城中有且只有谢覆衾和花月两人。
得，没什么好说的，宋时谦脚步不停，直奔牢房故地重游了。
狱卒一见到他就露出些许心虚的表情。宋时谦打断他的寒暄，道：“国师大人是不是来了？”
李二郎见他知情，急忙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大人！国师大人不许小的报告给您，小的也是没办法！”宋时谦绕过他，一回生二回熟，用不着人带路就直奔谢覆衾的快乐老家。
隔着虚掩的牢房门，只听里面打牌正打得火热，几人明显是玩嗨了，隔一会儿就听到花月指责谢覆衾的声音：“你偷偷和他换牌了！”
谢覆衾说：“你怎么知道？”
花月说：“我在牌背面做记号了。”
片刻后又听花月指责镜月：“师兄你也作弊，哪有占卜该怎么出牌的道理！”
国师悠然道：“用牌算牌，也不失为一种打牌技巧。”
又过了一会儿花月愤然道：“你们打吧，我不玩了！”
然后就听国师大人十分虚伪地说：“别呀，打牌还是四个人好玩嘛，你走了我们还玩什么？”
花月十动然拒：“你们不觉得胜率很不公平吗？我不跟挂壁打牌了。”
其余三人各自低头看了看堆高的筹码，再看花月就差把底裤都输掉的桌面，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宋时谦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了“牢房”，只见四人各自占据一张床，屋里酒菜满桌，好不热闹。
国师大人看到他显然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掐指一算，拍了拍额头道：“坏了。”
地下牢房不见日月，只有灯烛照明，倘若没有计时的工具，一时放纵很容易就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镜月发誓，他本来只想见见同门，是否需要他帮忙做点什么，谁知一进门就被仿佛见到救星的花月拉上牌桌，然后一打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再回过神来就是现在。
镜月慨叹：“牌瘾误人啊。”
他跟着宋时谦走出门，回过头道：“你们来找我的那件事也不难办，不必劳烦师父他老人家，三日之后到清虚观寻我便可，我为你们开坛。”
花月行礼道：“那就有劳师兄了。”
镜月笑道：“小事，就当是你输了这么多局的补偿。”
花月：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覆衾却说：“师兄卜算功力已臻化境。”
宋时谦无奈地看了一眼他，叹息之余道：“我们已经离了龙脊关，京城能者甚众，黎朝之外亦有仙门林立，海上仙宗、各处隐修散修传承无数。倘若出事，我未必护得住你。”一语毕，那头陛下派来的人已经到地牢口，实在耽搁不得，只得快步出去迎接。
这一去，便是三日未见，再见时，果真如镜月所说，谢覆衾和花月都被好好的放出来，还因为残月教的背景与镜月的交情而将他们奉为座上宾，挂了个客卿的虚衔安抚。
他们的身份处在京城的风口浪尖，无论是去宋时谦那还是殷一璀那都不合适，于是顺理成章地由镜月出面将他们领去清虚观。
谢覆衾慵懒地半躺半坐在马车上，少年还在抽条的身子刚好占据一整条沙发。
这辆马车是镜月的专属座驾，从外面看车架简朴、仅二马并行，青绸的车帘低调而内敛，很有清虚道观的清正之风，然而进来一看，马车主人的脾性便一览无余。
实木条凳翻一面就是松软的沙发，能让人舒舒服服地窝进棉花和布料里。各处暗格中搁着茶点和零嘴，当然还有铃铛罗盘符纸朱砂一类的“工作用品”。
花月和镜月共坐一边的木凳，谢覆衾独占一沙发。
镜月说：“师弟为何不坐软椅？”
花月答：“因为这里只有两条椅子，我得和师兄共坐一条。”
他幽幽地说：“师兄为何非坐硬座？”
医女走后，只剩下寥寥几位宫女嬷嬷还留在近前。身周都是心腹，容太妃不必再端后宫之主的架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老娘还不懂他？那白眼狼的小崽子，必是要往本宫头上泼脏水的，真是给他脸了，敢背后这样给老娘下黑手？！”
允儿忙说：“娘娘慎言！”
容太妃越想越气，掐断了两根精工细作的指甲，连看鸟也没了兴致，怒气冲冲地坐轿子回宫了。
临走的时候，她端坐在轿中，声音低却稳地说：“那只养不熟的绣眼，去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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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真这么说？”
御书房中，当今圣上一边批奏折一边说。
他身边的大太监怀恩恭敬地说：“粘杆处的窃听绝无一字错漏。”
独处的时候，年轻的陛下并不像大部分时候表现得那样鲁莽冲动，眉敛目垂之际，下颌收紧，鼻翼如削。
他像极了他那个阴鸷多疑的祖父。
“那容太妃也不能留了，”陛下嘴角微微提了起来，说：“可惜，容家的家底太薄，填不了国库的无底洞。”
怀恩奉承着说：“容家虽然没钱，但靖王府可有得是钱啊！陛下深谋远虑，一箭双雕！”
陛下朱笔一停，目光朝他扫了过来，怀恩触到他警告的眼神一愣，顿时反应过来，双膝落地跪在地上拿手背连抽了自己十个耳光：“瞧奴这嘴，真是不长记性！”
陛下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在朝臣没什么营养的折子上画了个圈表示已阅，随手堆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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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谦这头刚出宫，那边又有人来请，是个不认识的伙计，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走路有些别扭，似乎生怕弄脏了这身新衣服。
“宋老爷，我家老爷有请。”他说完又觉得措辞不够妥当，额外解释了一句，他们老爷刚到京城不久，姓殷，说是他的朋友，请他到殷府一叙。
他的眼神胆怯，隐着亟待膨胀的狂喜，宋时谦扫了一眼，对此不予置评。
姓殷还在京城的朋友，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殷一璀一个人，早些时候正巧碰见他来应聘仵作。
若是查验伤势的事出了什么结果，不在衙门说，特意把他请到府上又是什么用意？
宋时谦虽然诧异，但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跟着这一看就是新招的仆从到了殷府拜访。
宋时谦出行必有下属跟随，虽然数量在在京城豪富人当中属于会丢人的那一挂，但他们出身军旅的气质又弥补了这一点。见过血的锋刃和没见过血铁片差距大到一眼就能分辨。
殷一璀亲自来迎接宋时谦，迎完了带着更热切的笑容去迎接他的下属，看到他的脸时才笑容一顿，热情好客的表情一下就收得干干净净。
“在下还当谢覆衾会与你一同。”
早上宋时谦还信誓旦旦地说谢覆衾没来京城，这会儿旧事重提，淡淡的尴尬下不动声色地说：“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指和狱友打牌。
殷一璀了然地笑了一下，将折扇收进袖袋里：“看来是见过了，这些天搅弄风云的算他一个。”
殷一璀引着他进了殷府，这是座三进的院子，明显荒废已久，仓促之下还没收拾停当——且没有彻底清扫的意思——宋时谦跟着殷一璀一路走去打了七八个喷嚏，掸落了三五只小虫，若不是砖瓦整齐，雕镂精美，说这地方是乡野老宅都有人信。
宋时谦目光所及，门窗家具大多腐坏，草木肆意横斜，只一间会客室还算干净整齐，摆设全部换了新，空气中飘散着佛手柑的清香。
当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之后，宋时谦依然能感觉到带着保护性窥探的视线，以及不知何处奏响的缈远琴声。
——这是避免窃听、掩盖交谈声的一种手段，意味着接下来的对话不得为人所知。
宋时谦猜测地说：“你来京城所为何事，莫非是天问阁出事了？”
殷一璀亲自给他泡了君山银针，金黄色芽尖三起三落，于染上碧绿的茶汤中浮沉：“与阁中无关，乃是我个人的私事，当然，作为时谦愿意帮忙的报酬，在下可以提供几条阁内搜集的消息。”
皇帝给了宋时谦三天破案，一天过去了他甚至没空看一眼尸体，光顾着在各势力中间周旋了。
兴许是知晓时间紧迫，殷一璀没有多绕弯子，而是单刀直入道：“你接下了调查的任务，又面见了容太妃，已经被迫彻底站在了靖王的对立面，这是一；靖王首尾收拾得不够干净，狗急跳墙要来杀你，栽赃给太妃，用更大的消息把这事掩盖过去，这是二；关于杀你的人选，他找上了我，这是三。”
宋时谦却若有所思道：“我今日面圣，陛下——”他回忆起皇帝那张盛怒的脸，和深目中暗藏的冷漠审视之色：“——陛下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生气，他从不觉得这件事超出了掌控。”
殷一璀没机会亲眼见到皇帝，这方面的信息比宋时谦缺失一块，闻言道：“哦？那么窃贼很有可能不是靖王动手灭的口。”
宋时谦朝殷一璀点了点头，情报分享暂且告一段落，后者提了他的要求：“我听说，有人在谢覆衾建立的宗门中见到了岳梨笙。”
宋时谦足足愣了五秒。
他知道殷一璀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岳梨笙而不是谢覆衾建立的宗门，但这句话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不可忽视。
理智告诉他，谢覆衾一直跟他在一块，没空去建宗门；情感告诉他谢覆衾无所不能，就算谢覆衾告诉他他会分身术、能复活死人他都会信的。
宋时谦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鼻音表示疑问。
殷一璀无缝衔接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微妙地说：“你不知道吗？帮他建宗门的人兴许你还认识，她叫邱晴岚。”
宋时谦：……
宋时谦：没通知我啊。
殷一璀为他们这次短暂的会面作了结语：“我要见岳梨笙一面，帮我带这一句话便可。”
·
当日深夜，宋时谦挑灯夜战，把已知的信息整理了一番。
到了现在，插手事件的主要有三方人员：陛下，靖王和太妃。
上一任京兆尹周旋二十日，没睡过一个好觉，愁秃了头发也没想明白怎样保命，把这个烂摊子丢给宋时谦之后搂着娇妻美妾哭了一夜感谢老天放他一马，决定第二日就去上香还愿。
当晚发生的事情宋时谦已经拆解得七七八八了：小二和窃贼是靖王的人，前者收集信息，后者得了消息后星夜爬窗，被谢覆衾的鸟抓了几道伤口之后失足坠楼。而掌柜和杀手是皇帝的人，前者注意到了小二的反常行为，后者将窃贼灭口。
窃贼死后一切死无对证，双方都想把这个锅栽赃到太妃头上，一直拉扯了十几天，直到宋时谦这个与各方都息息相关的局外人卷入台风眼，于是容太妃被迫入局，试图将他争取到自己的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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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调查案件，实际上就这一天的功夫，各方都快把真相给他漏个底儿掉了，他要发愁的反而是如何协调各方关系，好让自己安然脱身，顺便达成他前来京城的真正目的：查看旧年卷宗，找到父母遇害的真相。银羽卫直属于帝王，就算所有证据都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有关银羽卫的任务记录里也一定留着些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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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不动如山稳坐清虚观的国师不见了！
这件事还是前任京兆尹发现了，他大清早去清虚观还愿，求见国师，不想却没见到人。
去寻师父的道童也慌了，里里外外寻了几遍，只见清简居室中被褥整齐，无半点枕盖的痕迹，国师至少失踪一整夜了！
要知道国师可是凡人与天道沟通的渠道，他的失踪是否暗含深意？
现任京兆尹宋时谦刚睡下半个时辰就被下属从梦乡里挖出来，面对惨淡淋漓的现实。是的没错，他的工作量超级加倍了，没有加班工资，办不好还要被砍头的那种。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宋时谦秘密提审了第一个发现师父不见了小道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国师大人失踪的？”
年幼的小道童哭哭啼啼地说：“今日卯时。”
“前几日是否有预兆？他说过什么吗？”
道童抹了一把眼泪，还是怕得发抖，回想着说：“前些日子……前些日子师父的确交代过，也许会有同门师弟登门拜访，嘱咐我们礼遇招待，只是一直没个动静。”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宋时谦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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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起身疾步往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下属落后一步跟在他身边，小心地问：“恕下官愚钝，将军可是发现了什么？”
宋时谦离开人前之后，黑眼圈便透出一股不可忽视的心累怨念之色：“国师本名镜月，曾师从残月教巫座望月门下。”
下属恍然大悟：“那他说的同门师弟岂不是——”
他停了下来，不出意外的话，身份能够得上镜月师弟的人，貌似京城中有且只有谢覆衾和花月两人。
得，没什么好说的，宋时谦脚步不停，直奔牢房故地重游了。
狱卒一见到他就露出些许心虚的表情。宋时谦打断他的寒暄，道：“国师大人是不是来了？”
李二郎见他知情，急忙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大人！国师大人不许小的报告给您，小的也是没办法！”宋时谦绕过他，一回生二回熟，用不着人带路就直奔谢覆衾的快乐老家。
隔着虚掩的牢房门，只听里面打牌正打得火热，几人明显是玩嗨了，隔一会儿就听到花月指责谢覆衾的声音：“你偷偷和他换牌了！”
谢覆衾说：“你怎么知道？”
花月说：“我在牌背面做记号了。”
片刻后又听花月指责镜月：“师兄你也作弊，哪有占卜该怎么出牌的道理！”
国师悠然道：“用牌算牌，也不失为一种打牌技巧。”
又过了一会儿花月愤然道：“你们打吧，我不玩了！”
然后就听国师大人十分虚伪地说：“别呀，打牌还是四个人好玩嘛，你走了我们还玩什么？”
花月十动然拒：“你们不觉得胜率很不公平吗？我不跟挂壁打牌了。”
其余三人各自低头看了看堆高的筹码，再看花月就差把底裤都输掉的桌面，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宋时谦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了“牢房”，只见四人各自占据一张床，屋里酒菜满桌，好不热闹。
国师大人看到他显然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掐指一算，拍了拍额头道：“坏了。”
地下牢房不见日月，只有灯烛照明，倘若没有计时的工具，一时放纵很容易就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镜月发誓，他本来只想见见同门，是否需要他帮忙做点什么，谁知一进门就被仿佛见到救星的花月拉上牌桌，然后一打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再回过神来就是现在。
镜月慨叹：“牌瘾误人啊。”
他跟着宋时谦走出门，回过头道：“你们来找我的那件事也不难办，不必劳烦师父他老人家，三日之后到清虚观寻我便可，我为你们开坛。”
花月行礼道：“那就有劳师兄了。”
镜月笑道：“小事，就当是你输了这么多局的补偿。”
花月：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覆衾却说：“师兄卜算功力已臻化境。”
宋时谦无奈地看了一眼他，叹息之余道：“我们已经离了龙脊关，京城能者甚众，黎朝之外亦有仙门林立，海上仙宗、各处隐修散修传承无数。倘若出事，我未必护得住你。”一语毕，那头陛下派来的人已经到地牢口，实在耽搁不得，只得快步出去迎接。
这一去，便是三日未见，再见时，果真如镜月所说，谢覆衾和花月都被好好的放出来，还因为残月教的背景与镜月的交情而将他们奉为座上宾，挂了个客卿的虚衔安抚。
他们的身份处在京城的风口浪尖，无论是去宋时谦那还是殷一璀那都不合适，于是顺理成章地由镜月出面将他们领去清虚观。
谢覆衾慵懒地半躺半坐在马车上，少年还在抽条的身子刚好占据一整条沙发。
这辆马车是镜月的专属座驾，从外面看车架简朴、仅二马并行，青绸的车帘低调而内敛，很有清虚道观的清正之风，然而进来一看，马车主人的脾性便一览无余。
实木条凳翻一面就是松软的沙发，能让人舒舒服服地窝进棉花和布料里。各处暗格中搁着茶点和零嘴，当然还有铃铛罗盘符纸朱砂一类的“工作用品”。
花月和镜月共坐一边的木凳，谢覆衾独占一沙发。
镜月说：“师弟为何不坐软椅？”
花月答：“因为这里只有两条椅子，我得和师兄共坐一条。”
他幽幽地说：“师兄为何非坐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