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镜月露出了命很苦的表情：“因为你师兄我要在陛下面前露脸，这件道袍只能坐硬板凳，否则就会起褶。”
花月蹙眉道：“我们还要参见陛下？”
镜月纠正道：“不是‘我们’，是‘我’，你们不必下马车，免得节外生枝。”
到了地方，镜月果然独自下车，吩咐车夫稍事等候。
花月独享专座，把硬凳翻过来窝进了沙发里，四肢舒展的姿势和谢覆衾如出一辙。
“巫座大人大约要等着急了吧。”花月说，“本以为只是三五天的功夫，谁知一来二去的竟过了二十多日还没个准话。”
谢覆衾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竟真从看上去空空如也的袖袋里摸出了东西：“国师大人不是答应了么？”
占卜寻物之术多半需要用旧物做引，拾起散落的过往也算是寻物的一种，所以求问者多半需要带来关联性强的物件。
比如说临行前朔月就给他们带上了一些旧物，当作引子用锦袋装好。
两人先前被逮捕入狱，未免出现意外，谢覆衾就将这些容易丢失的小物件藏进自己开辟的维度空间中，起到一个储物戒指的作用。
花月说：“镜月师兄果真有办法么？除了望月巫座，我还没听说过谁还有这样的能力，能通过物件窥看往昔旧事。”
谢覆衾道：“这世间能力天赋以千百计，表面看上去无甚关联，但也能做到许多相似的事。”他指了指挂在车厢侧壁的罗盘道：“望月最得意的大弟子，这个称呼可不是说着玩的。虽说望月天生异能，辅以功法修习能窥人往事，但镜月师兄推演天机的能力举世难寻，有罗盘作为中间介质，对他也更安全。”
花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捕捉到了一点违和之处：“为什么你对望月巫座直呼其名，对镜月叫师兄，对我的主人以兄弟相称？”
谢覆衾坦然道：“我都没见过望月几面，和师兄还打了一夜的牌呢，至于巫朔兄……”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我们关系很好，那就各论各的远近亲疏嘛。”
谢覆衾和巫朔关系很好没错，也确实没和望月见上几面，花月在有限的记忆中搜寻片刻，陷入了迷思：怎么感觉像是望月在躲着谢覆衾？？
巫座大人躲着一个小辈？
望月的怂在残月教高层不是个秘密，而事实上他每一次的退避三舍都在后续事件中彰显出他的先见之明。
就比如眼下情况，假如他们的猜测没错的话，残月教四名巫座只活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早早跑路的望月。
花月不会觉得望月反应过度，只会暗暗在心中提醒自己，谢覆衾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虽然他行事懒散随波逐流、被关在地牢里二十多天安之若素、打牌还老是出千耍赖、和巫弦师叔一起安分地生活了七年……
花月觉得巫望有点反应过度了。
镜月应付完皇帝，就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他居住的小院门口去。
清虚观香火旺盛，往来皆可见到络绎不绝的香客，其中不乏王公贵族皇亲国戚。
一辆素净的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路，一只镶着珐琅彩瓷指甲的手轻轻掀开车帘，随口问：“那辆马车是谁的？”
“回太妃娘娘，是国师大人的马车。”
月白色的车帘被掀得更开，容太妃略一思量，问：“里面坐着的是谁？”
“并无人乘坐。”
“撒谎。”
被她注视的人只是观中一名小道童，却能在她不怒自威的目光下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回道：“国师大人是否有客来访，弟子也无从知晓，马车里只能是‘无人乘坐’。”
容太妃本是打算直接回宫，闻言起了几分心思，道：“掉头，本宫今日也去拜访一番国师大人，看他藏着掖着了什么贵客。”
她身边的姑姑悄声道：“娘娘，今儿要会见宋小将军呢。”
“耽误不了多久，”容太妃露出少女般纯然的笑靥来：“只是见一面罢了。”
她身边的宫女劝阻不得任性的主子，于是伴随着一阵稍显凌乱的马蹄声，马车掉了个头，跟着青绸的马车渐往后院驶去了。
这就是谢覆衾、花月、镜月和容太妃共处一室的原因。
准确来说是花月、镜月在里间，太妃和谢覆衾在外间。
不知镜月在屋子里做了什么手脚，仅仅一扇纸糊的移门合上，里外的声音便无法互通了。
容太妃跪坐在蒲团上，举香齐眉，恭恭敬敬地对着壁挂的三清画像拜了几拜，将点燃的三炷香插入香炉。
随着烟雾袅袅升起，她睁开眼睛，却并未起身，维持着跪坐的姿势道：“你心中没有欲求之事吗？”
只见面前的少年撑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似地看着她，眼中既没有讨好也没有敬畏。她见过许多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但他们都没有谢覆衾这样的的笃定——他似乎确信无疑，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故而她抛出这句不是试探的试探，想看看能被宋小将军承认“能力在他之上”的挚友究竟有几斤几两。
谢覆衾想了想，很随和地走到她旁边的蒲团跪了下去。
画像莫名颤抖了几下。
谢覆衾依葫芦画瓢闭目参拜，谁知一阵莫名穿堂风倏然惊掠，画像前供奉的水瓮似是没有放稳，打着旋往下跌落，被谢覆衾早有准备般伸手接住，然后放回案上。
再拜时，供奉的花果竟滚落几个。
谢覆衾摊了摊手，完成任务般把点燃的三炷香插进香炉，“看来我的愿望连神仙也没法满足。”
太妃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一连串异象总不可能都是巧合。
这个少年生而不凡，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也是靠着敏锐的直觉才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一步步爬到这么高的位置。
她的直觉在催促她立刻做出决定。
陛下羽翼已丰，已经迫不及待分去她手中的权力，为此丝毫不念旧情，这个记仇不记恩的白眼狼，为了达成目标可以不择手段。
靖王落了不得了的证据在陛下手上，这回是栽定了，而原本还算稳当的三足鼎立之势即将迎来剧烈震荡，无论是她还是她背后的家族都有退避之念，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
心念电转间，容太妃脸上浮现了她最擅长的、天真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既然神仙帮不到你，那由我帮你实现愿望，你也来帮我实现愿望怎么样？”
谢覆衾低下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然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这个要求在她看来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倘若陛下询问娘娘近日是否得了新的鸟儿，告诉他夜间曾有白乌鸦在娘娘窗前飞过，倘若再问娘娘别的，就说什么也不知道。”
容太妃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记下了他的要求。
“作为交换，”他深灰色的眼瞳投向她，那沉重的灰色潮水一样沉沉地淹没了她，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又在他挪开视线的同时消失无踪。
“当你决定离开，我会到约定的地方接你。”
那一瞬间，她错觉感受到了心悸。
“哗啦。”隔绝里外的门开了。
花月看了看两人，默默走到了谢覆衾身后。他手上的锦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玉质铃铛。
“里面封存着所有朔月师叔想知道的事。”镜月说。
他抬起眼，朝容太妃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娘娘所求之事小道无能为力，但兴许娘娘已经找到了解决之法。”
这位国师大人很多时候都表现得很不正经，以至于常常让人遗忘了他有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仿佛能够洞彻世事、看透人心。
容太妃低头对着三清画像又拜了拜，才道：“那就借国师大人吉言了。”
来的时候分了两辆马车，走的时候还是两辆马车，只不过当中的人已经不同了。一辆仍是容太妃，另一辆却只有花月，至于谢覆衾则在偏院住了下来。
花月临行前惯性地跟在他身后，谢覆衾将他推到前面，只说自己在京城还有事要办，且事先已经和朔月说明过。
“祝你一路顺风。”谢覆衾说。
花月登上马车，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预感，忽然出声问道：“你还回山吗？”
谢覆衾微笑以对。
那股仿佛要失去什么的冲动迫使他张开嘴，花月近乎脱口而出地说：“如果不能再见的话，我会想念你的。”
小马悠闲地踏着蹄子，得儿得儿往前行去，直到谢覆衾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花月也没等到回答。
·
镜月说：“我师父应该很怕你吧。”
谢覆衾端起茶杯：“何以见得？”
镜月翻箱倒柜只找到一碟没加糖的鲜花饼，聊作配茶的点心搁在桌子上。
“师父那么怕死，见到你这样能够瞬间杀死他的存在，怎么可能不日夜提心吊胆？”
谢覆衾笑了两声，觉得有趣似地说：“的确，我往年回山，他恐怕没睡过一个好觉。”
镜月说：“若我早先就认识你，我一定不会多走这么多年的弯路……他惮于见识世界疯狂的一面，为此拼命克制隐藏自己，白白浪费了一身天赋。”
谢覆衾耸了耸肩道：“这就是他选择的道，道没有好不好之说。”
镜月明显不以为然，但他也没有驳斥谢覆衾的必要，干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你知道我的道吗？”
“和你的师父恰好相反，他避之不及的，是你拼命迎合找寻的。”谢覆衾研究了一下鲜花饼的吃法，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法让这酥软的糕点不往下掉渣，嘴角向两侧裂开两道细缝的瞬间将一整块鲜花饼丢进嘴里，然后整个搅碎了咽下去，呼出一口带着玫瑰花香的气息，评价道：“味道不错。”
镜月看见了他嘴角裂口的一瞬间，目光近乎痴迷地看着他，瞧上去恨不得拿放大镜研究那些肉芽裂开又合拢的机理。
当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一件事上时，狂热得近乎骇人，和平时随和风趣的国师大人判若两人。
“‘你’究竟是什么？”镜月半个身体都趴在桌面上，灼灼目光比看情郎时的热度更甚：“我想了三天，一无所获，占卜时的天机总被一团浓雾遮掩。师父知道，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
谢覆衾把他的脸推远，泰然自若地喝了口茶：“你师父是为你好。”
镜月喃喃地说：“我没有师父那样的天赋，就算他告诉我他见到的，我也没法分毫不差地见他所见。所以我只能来问你。我这一辈子也许只能等到你这一个得以窥见真实的机会。”
事实上望月对这个弟子的本性清楚得很，知道把他逼急了恐怕师徒情分也顾不上的，早就远遁海外，连镜月也找不到他。
“你会死的。”谢覆衾平和地说。
镜月热烈地：“朝闻道，夕死可矣。”
谢覆衾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把头靠过来，伸手到一半又改了主意，示意他伸出一只手。
镜月虽然迷惑，但也未曾多问，而是听话地伸出了一只手，兴奋地递到他掌心。
墙上悬挂的三清画像莫名卷起一角，纸张恰好卷起将人像的脸部挡住，似不忍看。
谢覆衾说：“我会告诉你，‘你追寻的道’是什么，如果到这里你还没死，我就继续告诉你‘我’是什么。”
话音落下，镜月面前的茶点被整个打翻，瓷碟摔得粉碎。他的眼睛睁着，琉璃一般剔透的瞳孔望着前方，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却仿佛看见了整个世界。
他开始说话，从低喃到呓语。
几秒钟之后，呓语变得高昂，然后趋于尖锐，他喊道：“原来这就是仙！这就是神！这就是异端！人身是修不成真仙的！哈哈！我悟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再往后的内容已经是纯然的尖叫，化作一道刺耳的蜂鸣，根本无法听清他说的内容。
在这个过程中，镜月的下半身渐渐融化，躯干部分化为半流体，向下流淌在地板上，只剩一只完好的手握在谢覆衾手里，和一颗完整的头颅搁在椅子上，他自己却毫无所觉，脸上带着梦幻般的微笑。
谢覆衾看了看他，自语道：“运气不错。那么接下来我要告诉你‘我’是什么。”
蜂鸣声戛然而止，转而成为凄厉的惨叫，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出口，那颗完整的头颅只露出了一秒钟都不到的极致痛苦，就爆成了一团血雾。
谢覆衾早有准备，将整张桌子单手提起，盾牌一样遮住了四溅的血沫渣滓，让他一身衣服得以幸免于难。
屋里霎时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那张被他临时充作盾牌的桌子被溅上的仿佛不是血迹，而成了深埋的种子，飞速生根发芽，长出一层邪异的血色藤蔓来。
春庭山中对于镜月为何要下山远远离开望月一直众说纷纭，因为他既不好权力，也不迷恋富贵，望月对他很好，堪称一身法术倾囊相授，为何一定要远去京城？
因为京城有最多的异类，有最多的研究机会和帝王紫气的遮掩。
唉，假如你成为一些人口中的神，那就不可避免地拥有信徒和狂信徒。狂信徒总是会把场面弄得很难看，比如镜月。大部分的时候，不明真相的外人都叫他们邪教徒，于是神就莫名其妙变成邪神了。
谢覆衾叹着气把捏在手里的最后一口鲜花饼吃完，然后对不知何时立在窗棂的白乌鸦道：“你去把这里收拾干净。”
花月蹙眉道：“我们还要参见陛下？”
镜月纠正道：“不是‘我们’，是‘我’，你们不必下马车，免得节外生枝。”
到了地方，镜月果然独自下车，吩咐车夫稍事等候。
花月独享专座，把硬凳翻过来窝进了沙发里，四肢舒展的姿势和谢覆衾如出一辙。
“巫座大人大约要等着急了吧。”花月说，“本以为只是三五天的功夫，谁知一来二去的竟过了二十多日还没个准话。”
谢覆衾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竟真从看上去空空如也的袖袋里摸出了东西：“国师大人不是答应了么？”
占卜寻物之术多半需要用旧物做引，拾起散落的过往也算是寻物的一种，所以求问者多半需要带来关联性强的物件。
比如说临行前朔月就给他们带上了一些旧物，当作引子用锦袋装好。
两人先前被逮捕入狱，未免出现意外，谢覆衾就将这些容易丢失的小物件藏进自己开辟的维度空间中，起到一个储物戒指的作用。
花月说：“镜月师兄果真有办法么？除了望月巫座，我还没听说过谁还有这样的能力，能通过物件窥看往昔旧事。”
谢覆衾道：“这世间能力天赋以千百计，表面看上去无甚关联，但也能做到许多相似的事。”他指了指挂在车厢侧壁的罗盘道：“望月最得意的大弟子，这个称呼可不是说着玩的。虽说望月天生异能，辅以功法修习能窥人往事，但镜月师兄推演天机的能力举世难寻，有罗盘作为中间介质，对他也更安全。”
花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捕捉到了一点违和之处：“为什么你对望月巫座直呼其名，对镜月叫师兄，对我的主人以兄弟相称？”
谢覆衾坦然道：“我都没见过望月几面，和师兄还打了一夜的牌呢，至于巫朔兄……”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我们关系很好，那就各论各的远近亲疏嘛。”
谢覆衾和巫朔关系很好没错，也确实没和望月见上几面，花月在有限的记忆中搜寻片刻，陷入了迷思：怎么感觉像是望月在躲着谢覆衾？？
巫座大人躲着一个小辈？
望月的怂在残月教高层不是个秘密，而事实上他每一次的退避三舍都在后续事件中彰显出他的先见之明。
就比如眼下情况，假如他们的猜测没错的话，残月教四名巫座只活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早早跑路的望月。
花月不会觉得望月反应过度，只会暗暗在心中提醒自己，谢覆衾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虽然他行事懒散随波逐流、被关在地牢里二十多天安之若素、打牌还老是出千耍赖、和巫弦师叔一起安分地生活了七年……
花月觉得巫望有点反应过度了。
镜月应付完皇帝，就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他居住的小院门口去。
清虚观香火旺盛，往来皆可见到络绎不绝的香客，其中不乏王公贵族皇亲国戚。
一辆素净的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路，一只镶着珐琅彩瓷指甲的手轻轻掀开车帘，随口问：“那辆马车是谁的？”
“回太妃娘娘，是国师大人的马车。”
月白色的车帘被掀得更开，容太妃略一思量，问：“里面坐着的是谁？”
“并无人乘坐。”
“撒谎。”
被她注视的人只是观中一名小道童，却能在她不怒自威的目光下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回道：“国师大人是否有客来访，弟子也无从知晓，马车里只能是‘无人乘坐’。”
容太妃本是打算直接回宫，闻言起了几分心思，道：“掉头，本宫今日也去拜访一番国师大人，看他藏着掖着了什么贵客。”
她身边的姑姑悄声道：“娘娘，今儿要会见宋小将军呢。”
“耽误不了多久，”容太妃露出少女般纯然的笑靥来：“只是见一面罢了。”
她身边的宫女劝阻不得任性的主子，于是伴随着一阵稍显凌乱的马蹄声，马车掉了个头，跟着青绸的马车渐往后院驶去了。
这就是谢覆衾、花月、镜月和容太妃共处一室的原因。
准确来说是花月、镜月在里间，太妃和谢覆衾在外间。
不知镜月在屋子里做了什么手脚，仅仅一扇纸糊的移门合上，里外的声音便无法互通了。
容太妃跪坐在蒲团上，举香齐眉，恭恭敬敬地对着壁挂的三清画像拜了几拜，将点燃的三炷香插入香炉。
随着烟雾袅袅升起，她睁开眼睛，却并未起身，维持着跪坐的姿势道：“你心中没有欲求之事吗？”
只见面前的少年撑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似地看着她，眼中既没有讨好也没有敬畏。她见过许多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但他们都没有谢覆衾这样的的笃定——他似乎确信无疑，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故而她抛出这句不是试探的试探，想看看能被宋小将军承认“能力在他之上”的挚友究竟有几斤几两。
谢覆衾想了想，很随和地走到她旁边的蒲团跪了下去。
画像莫名颤抖了几下。
谢覆衾依葫芦画瓢闭目参拜，谁知一阵莫名穿堂风倏然惊掠，画像前供奉的水瓮似是没有放稳，打着旋往下跌落，被谢覆衾早有准备般伸手接住，然后放回案上。
再拜时，供奉的花果竟滚落几个。
谢覆衾摊了摊手，完成任务般把点燃的三炷香插进香炉，“看来我的愿望连神仙也没法满足。”
太妃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一连串异象总不可能都是巧合。
这个少年生而不凡，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也是靠着敏锐的直觉才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一步步爬到这么高的位置。
她的直觉在催促她立刻做出决定。
陛下羽翼已丰，已经迫不及待分去她手中的权力，为此丝毫不念旧情，这个记仇不记恩的白眼狼，为了达成目标可以不择手段。
靖王落了不得了的证据在陛下手上，这回是栽定了，而原本还算稳当的三足鼎立之势即将迎来剧烈震荡，无论是她还是她背后的家族都有退避之念，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
心念电转间，容太妃脸上浮现了她最擅长的、天真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既然神仙帮不到你，那由我帮你实现愿望，你也来帮我实现愿望怎么样？”
谢覆衾低下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然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这个要求在她看来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倘若陛下询问娘娘近日是否得了新的鸟儿，告诉他夜间曾有白乌鸦在娘娘窗前飞过，倘若再问娘娘别的，就说什么也不知道。”
容太妃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记下了他的要求。
“作为交换，”他深灰色的眼瞳投向她，那沉重的灰色潮水一样沉沉地淹没了她，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又在他挪开视线的同时消失无踪。
“当你决定离开，我会到约定的地方接你。”
那一瞬间，她错觉感受到了心悸。
“哗啦。”隔绝里外的门开了。
花月看了看两人，默默走到了谢覆衾身后。他手上的锦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玉质铃铛。
“里面封存着所有朔月师叔想知道的事。”镜月说。
他抬起眼，朝容太妃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娘娘所求之事小道无能为力，但兴许娘娘已经找到了解决之法。”
这位国师大人很多时候都表现得很不正经，以至于常常让人遗忘了他有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仿佛能够洞彻世事、看透人心。
容太妃低头对着三清画像又拜了拜，才道：“那就借国师大人吉言了。”
来的时候分了两辆马车，走的时候还是两辆马车，只不过当中的人已经不同了。一辆仍是容太妃，另一辆却只有花月，至于谢覆衾则在偏院住了下来。
花月临行前惯性地跟在他身后，谢覆衾将他推到前面，只说自己在京城还有事要办，且事先已经和朔月说明过。
“祝你一路顺风。”谢覆衾说。
花月登上马车，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预感，忽然出声问道：“你还回山吗？”
谢覆衾微笑以对。
那股仿佛要失去什么的冲动迫使他张开嘴，花月近乎脱口而出地说：“如果不能再见的话，我会想念你的。”
小马悠闲地踏着蹄子，得儿得儿往前行去，直到谢覆衾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花月也没等到回答。
·
镜月说：“我师父应该很怕你吧。”
谢覆衾端起茶杯：“何以见得？”
镜月翻箱倒柜只找到一碟没加糖的鲜花饼，聊作配茶的点心搁在桌子上。
“师父那么怕死，见到你这样能够瞬间杀死他的存在，怎么可能不日夜提心吊胆？”
谢覆衾笑了两声，觉得有趣似地说：“的确，我往年回山，他恐怕没睡过一个好觉。”
镜月说：“若我早先就认识你，我一定不会多走这么多年的弯路……他惮于见识世界疯狂的一面，为此拼命克制隐藏自己，白白浪费了一身天赋。”
谢覆衾耸了耸肩道：“这就是他选择的道，道没有好不好之说。”
镜月明显不以为然，但他也没有驳斥谢覆衾的必要，干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你知道我的道吗？”
“和你的师父恰好相反，他避之不及的，是你拼命迎合找寻的。”谢覆衾研究了一下鲜花饼的吃法，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法让这酥软的糕点不往下掉渣，嘴角向两侧裂开两道细缝的瞬间将一整块鲜花饼丢进嘴里，然后整个搅碎了咽下去，呼出一口带着玫瑰花香的气息，评价道：“味道不错。”
镜月看见了他嘴角裂口的一瞬间，目光近乎痴迷地看着他，瞧上去恨不得拿放大镜研究那些肉芽裂开又合拢的机理。
当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一件事上时，狂热得近乎骇人，和平时随和风趣的国师大人判若两人。
“‘你’究竟是什么？”镜月半个身体都趴在桌面上，灼灼目光比看情郎时的热度更甚：“我想了三天，一无所获，占卜时的天机总被一团浓雾遮掩。师父知道，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
谢覆衾把他的脸推远，泰然自若地喝了口茶：“你师父是为你好。”
镜月喃喃地说：“我没有师父那样的天赋，就算他告诉我他见到的，我也没法分毫不差地见他所见。所以我只能来问你。我这一辈子也许只能等到你这一个得以窥见真实的机会。”
事实上望月对这个弟子的本性清楚得很，知道把他逼急了恐怕师徒情分也顾不上的，早就远遁海外，连镜月也找不到他。
“你会死的。”谢覆衾平和地说。
镜月热烈地：“朝闻道，夕死可矣。”
谢覆衾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把头靠过来，伸手到一半又改了主意，示意他伸出一只手。
镜月虽然迷惑，但也未曾多问，而是听话地伸出了一只手，兴奋地递到他掌心。
墙上悬挂的三清画像莫名卷起一角，纸张恰好卷起将人像的脸部挡住，似不忍看。
谢覆衾说：“我会告诉你，‘你追寻的道’是什么，如果到这里你还没死，我就继续告诉你‘我’是什么。”
话音落下，镜月面前的茶点被整个打翻，瓷碟摔得粉碎。他的眼睛睁着，琉璃一般剔透的瞳孔望着前方，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却仿佛看见了整个世界。
他开始说话，从低喃到呓语。
几秒钟之后，呓语变得高昂，然后趋于尖锐，他喊道：“原来这就是仙！这就是神！这就是异端！人身是修不成真仙的！哈哈！我悟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再往后的内容已经是纯然的尖叫，化作一道刺耳的蜂鸣，根本无法听清他说的内容。
在这个过程中，镜月的下半身渐渐融化，躯干部分化为半流体，向下流淌在地板上，只剩一只完好的手握在谢覆衾手里，和一颗完整的头颅搁在椅子上，他自己却毫无所觉，脸上带着梦幻般的微笑。
谢覆衾看了看他，自语道：“运气不错。那么接下来我要告诉你‘我’是什么。”
蜂鸣声戛然而止，转而成为凄厉的惨叫，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出口，那颗完整的头颅只露出了一秒钟都不到的极致痛苦，就爆成了一团血雾。
谢覆衾早有准备，将整张桌子单手提起，盾牌一样遮住了四溅的血沫渣滓，让他一身衣服得以幸免于难。
屋里霎时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那张被他临时充作盾牌的桌子被溅上的仿佛不是血迹，而成了深埋的种子，飞速生根发芽，长出一层邪异的血色藤蔓来。
春庭山中对于镜月为何要下山远远离开望月一直众说纷纭，因为他既不好权力，也不迷恋富贵，望月对他很好，堪称一身法术倾囊相授，为何一定要远去京城？
因为京城有最多的异类，有最多的研究机会和帝王紫气的遮掩。
唉，假如你成为一些人口中的神，那就不可避免地拥有信徒和狂信徒。狂信徒总是会把场面弄得很难看，比如镜月。大部分的时候，不明真相的外人都叫他们邪教徒，于是神就莫名其妙变成邪神了。
谢覆衾叹着气把捏在手里的最后一口鲜花饼吃完，然后对不知何时立在窗棂的白乌鸦道：“你去把这里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