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几分钟后,房间焕然一新,只多出来一株饱吸鲜血、生长舒展的藤蔓。而在藤蔓的根部,烙印着一张抽象的人类面孔,熟悉的人能勉强看出它长得有些像镜月。

谢覆衾新捏了一具镜月的身体,模拟出来的镜月人格朝他笑了笑,走过来自在地搭话道:“这还真不错,对吧?”谢覆衾凝视一番:像游戏里的人物待机动作。

“镜月”说:“有人和你说过吗?模拟出来的人格会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但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你的一部分。”他理了理国师的衣服下摆,“哦,我是能第一个模拟的完整人格,因为‘像我这样的存在会越来越多’?邪神的家家酒。但也很不错,最方便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谢覆衾没说话,他就自得其乐地自问自答:“是我不用担心衣服会皱啦。”一尘不染的衣摆无风自动,漾起一层水面般的波纹。

谢覆衾:……

当然不会皱了,因为整个人连带衣物饰品全都是由极其细微的触须盘虬扭结而成,无论是褶皱还是衣料质感全都是触须模拟的,就像他本人一样。

“镜月”回里间去了,似乎是要研究一番原主人留下的各类神奇妙妙工具。

魏瑟拿着遗留下来的藤蔓,用刻刀削了削面孔的位置,新生上去填补的藤蔓同样带着人脸的痕迹,那些扭曲的凹凸起伏丝毫不变。

魏瑟将藤蔓交给他,谢覆衾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嫌弃地说:“真丑。”

魏瑟也端详了一下,道:“这里关联着他的灵魂,痛苦何时止息,烙印何时才能消解。”他赤手碰了碰人脸的位置,霎时面孔仿佛活了过来,嘴的位置猛然向他咬去。

魏瑟及时抽手,下了评判道:“难。”

谢覆衾对丑的东西没有兴趣,只想把它劈了当柴烧,随口道:“闭门是不是还缺个护山神兽?把这东西栽远点,就当种了一圈篱笆,遇到擅闯的可以直接吃了。”

魏瑟对闭门当中的人类致以深切的同情,但这不影响他严格执行主人的命令。

接下来的几日,谢覆衾都住在清虚观闭门不出,魏瑟领了他的命令,勤勤恳恳在闭门与京城两头来回往返,京城表面上也一派风平浪静。然而就从宋时谦甚至没空跟近在同城的挚友见面就得以一窥,这一派和平底下掩藏的是如何令人震怖的惊涛骇浪!

·

“爱卿可曾确定?这话一旦出口,那就必须有人承担代价,如果不是他,那么就会是你。”年轻的皇帝探究地望着面前的少年,道:“栽赃陷害靖王……可是夷灭三族的罪过。”

宋时谦沉稳地俯身行礼道:“臣有证据。”

他一口气说道:“近日京城风风雨雨的窃贼横死案实则是靖王自导自演,证据就是那只白乌鸦!臣沿着这条线追查下去,发觉靖王手里有人掌握一门诅咒的邪术,能以白鸟作为媒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杀死。料想靖王是要以白乌鸦为饵,将它送入雪衣园,以此谋害太妃娘娘。臣下听闻,先帝曾有一支银羽卫,便以箭术与诅咒威震天下。”

听到前一半的时候皇帝还不动声色,因为他心里清楚,灭口是他手下的人做的,但听到银羽卫的时候,他竟罕见地没有控制住表情,霍然站起,失态地紧盯宋时谦。

宋时谦不与他对视,再次深深俯身,说:“不敢欺瞒陛下。”

皇帝重新坐了回去,沉吟半晌道:“那么依爱卿的看法,此事何解?”

宋时谦揣摩上意,滴水不漏地说:“攘外必先安内,若陛下仍有一统朝局之雄心、开疆拓土之野望,不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皇帝眼中的杀意渐渐隐没,抚掌笑道:“不错!若此事成了,朕封你为禁卫军统领!”他没说不成的结果——那必然就是当作替罪羊推出去顶罪了,毕竟陛下是不会犯错的,只能是手下人怂恿的罪过。

而就算成了,在京城给皇帝看守皇宫哪有在边疆当土皇帝舒服?陛下早就对他的忠心心怀疑虑,想找借口把他扣在京城,又怕龙脊关军民造反,一有机会就试探他的态度。

但反正宋时谦也只想查清父母身亡的真相,若是实在到了十万危急的时刻,他还可以叫挚友来救命嘛。

他垂着头,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兴许是跟谢覆衾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在一起待久了,他曾经规行矩步的思想都被磨得所剩无几,也不知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

慈宁宫。

容太妃虚弱地倚靠在床榻上,身边的贴身宫女一勺一勺给她喂着药。忽然,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挣扎着用手帕掩住唇,举手间动作过大,药碗顷刻打翻,又苦又腥的药味淌了满屋。太医来了又去,依次诊脉之后到偏殿辩症会诊,无一不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宫女将她手中的手帕取下,看到上面溅洒的血迹,眼中霎时盈满泪水,低声道:“奴婢重新为娘娘煎药。”

就在这时,忽然有小太监进来通禀,说是陛下来了。

太妃有气无力地说:“扶本宫起来。”

陛下虽然来了,但为了龙体安康不过病气,轿辇只留在宫门之外,遣了小太监来向她问话,开门见山就问她近日是否新得了什么白鸟。

容太妃照着谢覆衾的交易回答:“未曾。”她弓着身子,撕心裂肺地咳了半天,“哇”地吐了一大口血出来,当中竟还夸张地夹了暗红的血块。

宫女慌张地喊:“娘娘!”然后给她更换了弄脏的被子,又递来漱口的花茶,但血腥气还是和药腥气搅合在一起,混合成了一种难闻的怪味——重病濒死之人床前常有的味道。

而容太妃一天之前还身康体健,一日之内,竟病来如山倒,整个人面如金纸,一派行将就木之态,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小太监也有些害怕,硬着头皮继续问:“那娘娘近日可曾接触过?”

容太妃隐隐发觉谢覆衾交待的说辞别有深意,但她依旧打算完成这笔交易,于是气若游丝地说:“昨晚……白乌鸦曾飞过本宫的窗前……”

小太监又问了几句,发现她确实不知道更多了就出去向皇帝回禀。

而慈宁宫内,容太妃死死地掐住宫女的手臂,一根指甲拗断了,鲜血淋漓地滴下来。她喘息着低声问:“查出来了吗,狗皇帝到底给本宫下了什么药?”

宫女任她抓着,自己跪在地上,狠狠咬着另一只手腕,把腕骨突出的那块地方咬得淤青见血,哭着说:“是奴婢没用,只截下了‘薄命’,娘娘中的毒药,奴婢……奴婢不知。”

容太妃颓然松开她的手,满口都是血沫,又咳嗽一会儿之后,头一歪便昏迷过去了。

·

小太监的传话无疑验证了皇帝心中的猜想,当即面沉如水道:“传朕急谕,扑杀宫中所有白羽的禽鸟,不,扑杀宫中所有的禽鸟!乾清宫方圆二里,不许看见一只鸟儿!”

无论是禁卫军还是羽林卫都被临时调动起来,满宫扑杀鸟儿,不一会儿便有宫人来问,雪衣园的白鸟们也要杀么?那可是太妃娘娘的爱物。

皇帝头也不抬。

格杀勿论。他平常地说。

·

容太妃早有退意,但她家底薄,又占了个皇帝养母的身份。她本身就是某个党派的旗帜,除非她死,一日留在宫中,皇帝就一日忌惮她。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兵行险着,所以她一开始就做好打算要激怒皇帝给她下毒,再寻机死遁,就连假尸都做好了,就放在她床下的暗室里,只待万事俱备二者替换,她便能安然脱身,从此不问世事安然度日。

谁料计划的第一步便出了纰漏,她中的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毒,且毒性蔓延极快,发作迅猛剧烈,状如急病,隔一会儿就要吐上两碗血,人身上能有多少血可以吐?恐怕病死也不过是一二日之间。

真真是……时也命也!

而就在她急病之时,京城无声无息出了大事。

靖王涉嫌谋害端慧太妃,府院中私蓄前朝银羽卫二人,江湖武者五十余人,有刺杀篡逆之心。陛下听闻震怒,出动大内高手一百余数,抄没王府金银钜万,古董字画无算,充入内帑,整整十五日才清点干净。主犯靖王及王妃、他们的三个儿子择日问斩,其余男丁皆判流放,女眷尽入贱籍,短短半月,靖王府这如日中天的大树竟被连根拔起。

·

“淳德十一年秋,端慧太妃容氏疾笃,上亲临视之。翌日,太妃薨。”

早该死去的容太妃端详着留给后世的记载,评价道:“白眼狼甚至没辍朝几日装个样子。”

此时他们正坐在清虚观的镜月小院中,“镜月”遵照着原主的记忆和生活轨迹正在静心打坐,对谢覆衾和容太妃不闻不问视若无睹。

谢覆衾笑道:“陛下忙着查抄王府呢,这可是填充国库十万火急的事,一日也耽误不得,有空给娘娘风光大葬就不错了。”

容太妃撇了撇嘴,撑着头道:“连能卜算前世今生的国师大人都是你的人,难怪连皇帝都信了你的邪。”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那一次昏迷之后再睁开眼睛,就已经出现在了这所小院,谢覆衾正闲得无聊和镜月打牌,两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她身康体健,没有半点病重的意思,再稍一探问,“容太妃”薨的消息竟已传到了清虚观!

容太妃薨了那本宫是谁?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容太妃终于接受了现状,谢覆衾是个乐于助人(存疑)的好(存疑)人(存疑),不知从哪里知道(考虑到国师的存在,极有可能是推算出来的)了她的计划,并且在关键节点处轻轻拨动、推波助澜,她的死被顺理成章地栽赃给了靖王,成为他蓄养刺客的铁证。当中虽然有些至今无法解释的猫腻,比如那只白乌鸦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又比如好像哪里都掺和一手的谢覆衾都做了些什么……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但看在容太妃和靖王一夜之间全倒台了,连心腹之患宋小将军都做了禁军统领,被他名正言顺地扣在京城,皇帝就差把嘴都笑歪,哪里管得了这些细枝末节,既然结果是好的,他当然急着盖棺定论了。

镜月在外间临时给太妃娘娘加了张床位,索性她也不挑,富贵荣华享得,清贫简朴也受得,把碍事的长指甲剪了,自己动手生疏地做起活来。

三人井水不犯河水地和平共处了几日,竟又有个殷一璀找上门来,只不过镜月推说闭关,前者见不着人,只好隔几日便来跑一趟,托人递信他是来找谢覆衾做交易的。(“看我干什么?说得好像没人找太妃娘娘和国师大人做过交易似的。”镜月则犀利地指出:“我们也从来没这么躲着人过。”)

他们几乎不出门免得被发现端倪,太妃问过自己什么时候能见客,谢覆衾只说很快,但眼看靖王都收拾干净了他这里也没个动静。

人是刀俎她为鱼肉,太妃怎么可能不急,只是她隐藏得好,忍了半个月才假装不经意间问他:“先生既然有这般本事,不知长留京城所为何事?又为何一定要掩人耳目?”

镜月抢白:“他还能有什么事?他哪件事不和他那挚友有关?”

白乌鸦栖在椅背上,赞同地叫了一声。

谢覆衾“啧”了一声,没兴趣找自己分裂出来的“镜月”算账,伸出手臂来对魏瑟勾了勾手指,这看上去冷酷纯净的鸟儿就飞了起来,落到他手臂上。

这样的场景容太妃已经见过好几次,一开始羡慕惊奇居多,她自己也驯养了许多鸟儿,更是有一整个雪衣园的纯白禽鸟时时逗弄,却没见过如此听话的,甚至见猎心喜,试图亲自逗弄一番。再往后发现这鸟居然能变成人形,她就不敢再多想更不敢多问,惟恐自己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灭口。

——也许她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但容太妃尽量不往最坏的地方去想。这人实在可怕,在各方竭力隐藏的信息后稍微挑拨,只是一句小小的“白乌鸦”谎言罢了,靖王府就顷刻翻覆。恐怕连那位小将军都不知道陛下这回为何雷厉风行、力排众议吧?还不是怕处理迟了诅咒到自己身上。

幸亏和他作对的不是自己。容太妃不止一次地这么想。

谢覆衾用手臂接了鸟,低头轻语道:“是不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了,给了你什么错觉?”语毕指尖用力,几枝极细的根须如针尖一般从魏瑟体内透射而出,而后者虽疼得颤抖,却没怎么出血,只是重新回到谢覆衾手中的根须蒙上了一层血色。

魏瑟克制住身体无法自抑的痉挛,第一时间先认错。谢覆衾也没有穷追不舍,看着它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挠了挠它毛绒绒的胸口。白乌鸦便满足地啼鸣一声,把痛苦全忘到九霄云外,眯着眼睛享受起来。

“容采蓝,”谢覆衾叫了她的名字,“时间差不多了,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洗去你这段时间的记忆,将你送回家族。二,太妃容氏已经死了,从此活在世间的仅剩一个采蓝,你若是愿意,也可以给自己换一个姓氏,我将带你回到属于我的宗门。”

宗门!

只有拥有自己的心法道决、法脉传承的组织才有资格叫做宗门!也就是说,只要入门,就有很大机会能够修仙!她知道谢覆衾和魏瑟两个人绝不是普通人,却不知他们竟然有自己的宗门。那可是普通人罕有的、能接触到上仙的机会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