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容太妃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直觉告诉她这是一生难得一次的机遇，错过了就再也不可能拥有，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这时候她也顾不上谢覆衾要留在京城干什么了，都没考虑到三秒钟就笃定无疑地说：“我跟你走。”
谢覆衾说：“那好。魏瑟，你带她回闭门，哪里的事情你盯着些，无事就不必来寻我。”
魏瑟化为人形，锁骨处汩汩往外冒着一线血珠，他看着明显神思不属的主人，轻吸了一口气，低头抚胸道：“谨遵主命。”
谢覆衾的身影转眼消失不见，谁也没注意他是怎么消失的，仿佛只是一错眼的功夫，那道人影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
魏瑟走到院子里，对容太妃做了个“请”的手势，彬彬有礼道：“请吧，采蓝……师妹。”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一人高的琉璃球，恰好露出一道能容人弯腰钻进去的小门，还能看见里面有一把固定位置的座椅。
除非两个人像阴阳鱼一样死死地抱在一起，否则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坐两个人的样子。
容太妃——不，这时候应该称呼她为采蓝了——面色略微僵硬，一把攥住魏瑟的衣袖说：“你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乘坐这东西去吗？难道不应该是天马拉的马车带我飞过去？”
魏瑟说：“采蓝师妹话本看多了，天马是强大的妖兽，只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有机会与它们结下契约成为坐骑。”
采蓝对仙人的滤镜破碎了一点，一边小心翼翼地钻进去一边问：“那修士都如何出行呢？”
魏瑟对她的态度还算温和，里面百分之百都是从谢覆衾的态度中来的。主人似乎想在这个世界做个与人为善的好人，想在挚友面前留个好印象，作为从属官他自然责无旁贷地辅助主人。
“自然是各凭本事，如剑修御剑，符修借符，法修驭法。若像师妹这般还未修出灵力，就需要用到一些法器辅助出行，像它就能隔绝高空的寒风，而且能承受较大的压力，唯一的缺憾就是速度太慢。”
采蓝坐稳之后，他就在前者瞠目结舌的视线中骤然展开羽翼，然后轻松地控制这颗球悬浮起来，眨眼间便直入云霄，腾龙戏珠一般带着她在云海中穿行。
采蓝从不知道自己还恐高，紧紧抓着座椅边缘眼睛都不敢睁开，崩溃地说：“你不是说缺憾是速度太慢吗！？”
魏瑟得心应手地控制她乘坐的琉璃球又加快了些速度，传音道：“这就是它需要人力催动的原因。”
两人走后，镜月的屋子里一下便失去了七分热闹。殷一璀再一次来见时，谢覆衾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给了他一个坐标，叫他去闭门找魏瑟，至于后面的事，他相信魏瑟会处理好的。
“镜月”倚着门道：“不多坐一会？”
谢覆衾说：“我不近距离看着不放心。”
“镜月”说：“小道怕你忍不住。”
谢覆衾“嘁”了一声，不屑地说：“我都看了那么多遍，就算再不忍心也习惯了。”
“镜月”才不信他鬼话：“我就是你，你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要是你真有嘴上说得这么能忍，满地乱跑的分身是怎么来的？”那么多人死了就死了，世界线自然有它收束的惯性，是谁怕惟恐改变了一点，把npc塞得满地跑？
不会吧？总不会是他这个诞生不久的分身吧？
谢覆衾给他的回答是重重甩上的门。
·
在他们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宋时谦在皇上面前得脸得很，称得上风生水起、烈火烹油八字。但他平素为人不肯张扬，这样的关键时刻尤甚，陛下问他要什么赏，他只求了一个翻看银羽卫过往案件卷宗的权利。
他假借了个托辞，说是父亲曾有一位牺牲的战友的弟弟的妻子的侄儿——总之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是银羽卫的成员，想看看他当年完成了哪些任务，是否在哪里还留下过后代，宋时谦称这是父亲交待给他的唯一愿望。
他经手的靖王案恰好和银羽卫有关，都省了找理由的那一步，更何况银羽卫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档案都封存了许多年，就算有怨仇又如何，反正当年那些人都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皇帝乐得自在，很不走心地夸了他一句孝感天地，大笔一挥给批了条。宋时谦拿着条畅通无阻地行走宫廷，搬出了库房里的几口大箱子，争分夺秒地熬夜苦读起来。
谢覆衾知道他会看到什么：父亲宋希声通敌叛国，带着家人在边城躲了五年后被银羽卫找到斩杀，母亲犹不死心，以生命诅咒帝王不得好死，其后不久帝王崩。
一切消息对宋家的倾覆讳莫如深的原因是，他们牵涉到了两桩诛九族的命案当中，这一切悲剧的来源本就是咎由自取。
数日之后，宋时谦谁也没带，谁也没说。他在屋子里给养父和谢覆衾分别留了一纸短信，只牵了一匹马便出了京城，自官道上直往边城奔去。谢覆衾没有看信——这样的信他也看了千百遍了，宋时谦总是这么做——而是远远缀在他后面，看着他守了万千年的挚友再一次义无反顾地奔向他命中注定的旅程。
在世界来源的原著小说中，名为宋时谦的主角一生中一共诞生过三次。
第一次，他从母亲的肚子里来到这人间，发出第一声新生儿的啼哭；第二次，他割肉还母、剖骨还父，以生命偿还罪孽；第三次，他自裁陨落，换得大道补全，黎民长安。
天地君亲师，这一生他为天、为地、为君、为亲、为师，从来无愧于心。当自我与众生被放在天平两端，他的选择总是一定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名为“宋时谦”的主角才能在众生中脱颖而出，冰雪襟怀，琉璃秉性。
谢覆衾可以改变所有事，唯独不能动这构成挚友本质的两次抉择。
——
谢覆衾体贴地给宋时谦留下了单独向父母倾诉衷情的时间，自己到当年碰到巫弦的地方转了转，也算是故地重游。
师父当年有过一个搭档，对方生性孤僻冷漠，和谁都毫不理会，就连唯一说得上话的巫弦也只在出任务的时候同行。可惜在遇到谢覆衾之前就死了，死前为他挡了最后一刀，算是半个救命之恩，所以巫弦把他的尸首挖了出来，重新厚葬，每年只要有空都会去祭拜他。
谢覆衾找到师父立的碑，墓前摆的水果尚且新鲜，没想到师父这两日竟然到边城来过。
他在碑上坐了一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往乱葬岗的方向走去，说实话他不大忍看接下来的场景，在曾经的3019条时间线上，这会儿挚友差不多已经……
……
欸？挚友你没死啊？
“干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宋时谦托着腮说。
他坐在一块高大的石碑上，脚下踩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铁锹，明显这座碑就是他刚刚的杰作。
宋时谦从上面跳了下来，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泥土，眯起眼睛说：“我还没问你呢，你不是该在京城么？什么时候跑到这来了？”
谢覆衾拒不承认这一点，“我只是来见师父一面罢了，看到你是碰巧。”
宋时谦也不知信了没信，但没再追究，随手指着石碑道：“给你认识一下，这里葬着我的父母，他们做了很多错事，所以我就不刻他们的名字了，免得被挖出来鞭尸。”
谢覆衾听着他的语气，感觉有些不对，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宋时谦的声音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你不问我他们做了什么错事吗？”
按谢覆衾的身份，他确实不应该知道这么多，所以顺着他的话摇了摇头，随便猜了几个，谁知宋时谦随随便便地说：“他们叛国谋反，祸国殃民，真要说起来银羽卫被全数坑杀反而死得更冤。”他这时候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几卷案宗，把碑下的坑重新挖开，直到隐隐露出白骨的地步，然后把竹简放了进去重新埋好。
原剧情中应该在宋时谦自裁后把他捡走的无二书院一行人刚出了边城，准备驾上法器离开。
眼看着剧情就要接不上，谢覆衾有点急了，暗示道：“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亏欠了天下些什么？”
宋时谦叹了口气：“父债子偿，我宋家欠了天下一个九族没诛，这些陈年债务都得算到我头上来，”他在谢覆衾殷殷期盼的目光下接着说完了后半句，“所以我决定这些债就先欠着吧，反正也还不完，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谢覆衾：完了，挚友黑化了。
宋时谦瞧着他，噗嗤一声笑了，“你那么看我干什么？”
无二书院一行人已经乘上仙鹤，毫无所觉地扶摇直上直冲云霄了。
谢覆衾有那么一瞬间很像强行把他们拽下来，有些难以言喻地说：“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
战争结束不久，枯黄的草木掩盖不住淹透土地的深深血色，宋时谦刚刚挖坟手上又弄脏了，此时蓦然凑近谢覆衾，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低声说：“那你是怎么想我的呢？不会生气，不会怪罪，不会自私的傀儡人么？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苍生百姓，不肯亏欠他人一丝一毫，把庙里的佛像扯下来我自己坐上去？”
他说：“原本我不介意在你面前掩盖住其他面，只留下你喜欢、你愿意见到的，但是我突然不想再忍了——之前的那么多年里，你到底在透过我看谁？”
谢覆衾一时之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怀疑自己不是去凭吊了师父的故人几刻钟，而是错过了十年的剧情。
说好的慈悲为怀怜悯众生刚正不阿的挚友呢？？这个好像立刻就要黑化的人是谁？？到底你是反派还我是反派？？？
“你对我好像有很多误解。”
“我问出声了？”
宋时谦点了点头：“对，你问出声了。”然后把脏手往谢覆衾衣服上一糊，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说：“小树妖，你知道人类是个混沌复杂的多面体吗？你见到的并不是全部的我，而是我故意展示的某一部分，就像……这样。”他眼眉微垂，抿住嘴唇，赫然又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正直模样；他那双桃花眼天生含情，眼波一瞥便诱人得紧，再微微挑眉，唇角带笑，便是谢覆衾最熟悉的与他笑闹的挚友了。
然而当他收敛了一切表情，那个熟悉的人似乎一瞬间便从皮囊中抽离开去，多情桃花眼竟也能透出刀锋一样的冷酷来。
“这么多年怎也没个长进，越来越笨了。”明明一个清洁符就能解决的问题，宋时谦却故意把手在谢覆衾的外套上擦了又擦，然后才潇洒地一挥手：“我有些事要去做，不必跟着我也不必担心我，三月后在边城再见。”
宋时谦走了之后，谢覆衾顶着脏衣服足足在原地傻了一分钟，如果没感觉错的话，挚友好像……把他当弱智了？
他的神秘莫测大佬滤镜是什么时候碎掉的。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事情要一条一条捋，分个轻重缓急挨个解决，最关键的一条是，这短短几刻钟，挚友到底经历什么了？！
将时间倒回宋时谦刚刚回到乱葬岗的瞬间。
他看上去很迷茫很痛苦也很愧疚，和谢覆衾记忆里3019世的挚友都没什么差别。他在乱葬岗边上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借了铁锹和铲子，独自一人爬上山挑了块合适的石头当做墓碑，接着开始挖坟，坟挖到一半，他终于腿一软，忍不住抱着空白的石碑大哭起来，东方柳的虚影也出现在他的身边安慰他，但伤心至极的人是没法对外界做出反应的，他勉强对东方柳说了句“我没事”，然后没过一会就哭晕过去了。
谢覆衾眼睁睁地看着一道腰佩宝剑的透明虚影从宋时谦身后浮现出来，垂头凝望挚友一刹，然后抬头对他笑了笑，蓦然投身宋时谦体内消失不见，紧接着又是一道、一道、……总共数百道虚影与他融为一体，完毕后宋时谦才红着眼圈醒过来。他看上去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略显疼痛地揉了揉眉心，就继续未竟的挖坟大业。
这坟挖着挖着，他的神色就开始不对了，随便把土压平之后，一跃跳到墓碑上托着下巴开始思量着什么。谢覆衾眼睁睁地看着挚友那张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他青年之后才有的沧桑感。
谢覆衾：……
谢覆衾一切尽在掌握的心态崩盘了。
·
世界之外的观众席上出现了片刻的寂静，这已经是聂洗看的第三遍世界发展，剧情的毁灭性偏移简直是一目了然。
聂洗战术后仰对系统说：“要不要打个赌？”
系统们纷纷响应：“好啊好啊，赌什么？”
“赌它马上就要倒霉了。”
众系统纷纷随着聂洗的手指看向谢覆衾的系统，双方之间泾渭分明。
后者的显示屏上打出一串乱码，立刻否认三连：“看我干什么，跟我没关系，不是我干的。”
聂洗说：“我赌五百积分，你家宿主不这么想。”
其他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本着小赌怡情的心态，纷纷五十一百地跟注。
谢覆衾的系统弱小可怜又无助地负隅顽抗：“宿主英明神武，冤有头债有主，把我拆了也没用啊。”
“他跟你上司做的交易，现在交易出了纰漏，你上司不好找，你还不好找吗？”换句话说，这就是赤裸裸的迁怒。
谢覆衾说：“那好。魏瑟，你带她回闭门，哪里的事情你盯着些，无事就不必来寻我。”
魏瑟化为人形，锁骨处汩汩往外冒着一线血珠，他看着明显神思不属的主人，轻吸了一口气，低头抚胸道：“谨遵主命。”
谢覆衾的身影转眼消失不见，谁也没注意他是怎么消失的，仿佛只是一错眼的功夫，那道人影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
魏瑟走到院子里，对容太妃做了个“请”的手势，彬彬有礼道：“请吧，采蓝……师妹。”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一人高的琉璃球，恰好露出一道能容人弯腰钻进去的小门，还能看见里面有一把固定位置的座椅。
除非两个人像阴阳鱼一样死死地抱在一起，否则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坐两个人的样子。
容太妃——不，这时候应该称呼她为采蓝了——面色略微僵硬，一把攥住魏瑟的衣袖说：“你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乘坐这东西去吗？难道不应该是天马拉的马车带我飞过去？”
魏瑟说：“采蓝师妹话本看多了，天马是强大的妖兽，只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有机会与它们结下契约成为坐骑。”
采蓝对仙人的滤镜破碎了一点，一边小心翼翼地钻进去一边问：“那修士都如何出行呢？”
魏瑟对她的态度还算温和，里面百分之百都是从谢覆衾的态度中来的。主人似乎想在这个世界做个与人为善的好人，想在挚友面前留个好印象，作为从属官他自然责无旁贷地辅助主人。
“自然是各凭本事，如剑修御剑，符修借符，法修驭法。若像师妹这般还未修出灵力，就需要用到一些法器辅助出行，像它就能隔绝高空的寒风，而且能承受较大的压力，唯一的缺憾就是速度太慢。”
采蓝坐稳之后，他就在前者瞠目结舌的视线中骤然展开羽翼，然后轻松地控制这颗球悬浮起来，眨眼间便直入云霄，腾龙戏珠一般带着她在云海中穿行。
采蓝从不知道自己还恐高，紧紧抓着座椅边缘眼睛都不敢睁开，崩溃地说：“你不是说缺憾是速度太慢吗！？”
魏瑟得心应手地控制她乘坐的琉璃球又加快了些速度，传音道：“这就是它需要人力催动的原因。”
两人走后，镜月的屋子里一下便失去了七分热闹。殷一璀再一次来见时，谢覆衾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给了他一个坐标，叫他去闭门找魏瑟，至于后面的事，他相信魏瑟会处理好的。
“镜月”倚着门道：“不多坐一会？”
谢覆衾说：“我不近距离看着不放心。”
“镜月”说：“小道怕你忍不住。”
谢覆衾“嘁”了一声，不屑地说：“我都看了那么多遍，就算再不忍心也习惯了。”
“镜月”才不信他鬼话：“我就是你，你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要是你真有嘴上说得这么能忍，满地乱跑的分身是怎么来的？”那么多人死了就死了，世界线自然有它收束的惯性，是谁怕惟恐改变了一点，把npc塞得满地跑？
不会吧？总不会是他这个诞生不久的分身吧？
谢覆衾给他的回答是重重甩上的门。
·
在他们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宋时谦在皇上面前得脸得很，称得上风生水起、烈火烹油八字。但他平素为人不肯张扬，这样的关键时刻尤甚，陛下问他要什么赏，他只求了一个翻看银羽卫过往案件卷宗的权利。
他假借了个托辞，说是父亲曾有一位牺牲的战友的弟弟的妻子的侄儿——总之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是银羽卫的成员，想看看他当年完成了哪些任务，是否在哪里还留下过后代，宋时谦称这是父亲交待给他的唯一愿望。
他经手的靖王案恰好和银羽卫有关，都省了找理由的那一步，更何况银羽卫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档案都封存了许多年，就算有怨仇又如何，反正当年那些人都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皇帝乐得自在，很不走心地夸了他一句孝感天地，大笔一挥给批了条。宋时谦拿着条畅通无阻地行走宫廷，搬出了库房里的几口大箱子，争分夺秒地熬夜苦读起来。
谢覆衾知道他会看到什么：父亲宋希声通敌叛国，带着家人在边城躲了五年后被银羽卫找到斩杀，母亲犹不死心，以生命诅咒帝王不得好死，其后不久帝王崩。
一切消息对宋家的倾覆讳莫如深的原因是，他们牵涉到了两桩诛九族的命案当中，这一切悲剧的来源本就是咎由自取。
数日之后，宋时谦谁也没带，谁也没说。他在屋子里给养父和谢覆衾分别留了一纸短信，只牵了一匹马便出了京城，自官道上直往边城奔去。谢覆衾没有看信——这样的信他也看了千百遍了，宋时谦总是这么做——而是远远缀在他后面，看着他守了万千年的挚友再一次义无反顾地奔向他命中注定的旅程。
在世界来源的原著小说中，名为宋时谦的主角一生中一共诞生过三次。
第一次，他从母亲的肚子里来到这人间，发出第一声新生儿的啼哭；第二次，他割肉还母、剖骨还父，以生命偿还罪孽；第三次，他自裁陨落，换得大道补全，黎民长安。
天地君亲师，这一生他为天、为地、为君、为亲、为师，从来无愧于心。当自我与众生被放在天平两端，他的选择总是一定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名为“宋时谦”的主角才能在众生中脱颖而出，冰雪襟怀，琉璃秉性。
谢覆衾可以改变所有事，唯独不能动这构成挚友本质的两次抉择。
——
谢覆衾体贴地给宋时谦留下了单独向父母倾诉衷情的时间，自己到当年碰到巫弦的地方转了转，也算是故地重游。
师父当年有过一个搭档，对方生性孤僻冷漠，和谁都毫不理会，就连唯一说得上话的巫弦也只在出任务的时候同行。可惜在遇到谢覆衾之前就死了，死前为他挡了最后一刀，算是半个救命之恩，所以巫弦把他的尸首挖了出来，重新厚葬，每年只要有空都会去祭拜他。
谢覆衾找到师父立的碑，墓前摆的水果尚且新鲜，没想到师父这两日竟然到边城来过。
他在碑上坐了一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往乱葬岗的方向走去，说实话他不大忍看接下来的场景，在曾经的3019条时间线上，这会儿挚友差不多已经……
……
欸？挚友你没死啊？
“干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宋时谦托着腮说。
他坐在一块高大的石碑上，脚下踩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铁锹，明显这座碑就是他刚刚的杰作。
宋时谦从上面跳了下来，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泥土，眯起眼睛说：“我还没问你呢，你不是该在京城么？什么时候跑到这来了？”
谢覆衾拒不承认这一点，“我只是来见师父一面罢了，看到你是碰巧。”
宋时谦也不知信了没信，但没再追究，随手指着石碑道：“给你认识一下，这里葬着我的父母，他们做了很多错事，所以我就不刻他们的名字了，免得被挖出来鞭尸。”
谢覆衾听着他的语气，感觉有些不对，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宋时谦的声音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你不问我他们做了什么错事吗？”
按谢覆衾的身份，他确实不应该知道这么多，所以顺着他的话摇了摇头，随便猜了几个，谁知宋时谦随随便便地说：“他们叛国谋反，祸国殃民，真要说起来银羽卫被全数坑杀反而死得更冤。”他这时候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几卷案宗，把碑下的坑重新挖开，直到隐隐露出白骨的地步，然后把竹简放了进去重新埋好。
原剧情中应该在宋时谦自裁后把他捡走的无二书院一行人刚出了边城，准备驾上法器离开。
眼看着剧情就要接不上，谢覆衾有点急了，暗示道：“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亏欠了天下些什么？”
宋时谦叹了口气：“父债子偿，我宋家欠了天下一个九族没诛，这些陈年债务都得算到我头上来，”他在谢覆衾殷殷期盼的目光下接着说完了后半句，“所以我决定这些债就先欠着吧，反正也还不完，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谢覆衾：完了，挚友黑化了。
宋时谦瞧着他，噗嗤一声笑了，“你那么看我干什么？”
无二书院一行人已经乘上仙鹤，毫无所觉地扶摇直上直冲云霄了。
谢覆衾有那么一瞬间很像强行把他们拽下来，有些难以言喻地说：“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
战争结束不久，枯黄的草木掩盖不住淹透土地的深深血色，宋时谦刚刚挖坟手上又弄脏了，此时蓦然凑近谢覆衾，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低声说：“那你是怎么想我的呢？不会生气，不会怪罪，不会自私的傀儡人么？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苍生百姓，不肯亏欠他人一丝一毫，把庙里的佛像扯下来我自己坐上去？”
他说：“原本我不介意在你面前掩盖住其他面，只留下你喜欢、你愿意见到的，但是我突然不想再忍了——之前的那么多年里，你到底在透过我看谁？”
谢覆衾一时之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怀疑自己不是去凭吊了师父的故人几刻钟，而是错过了十年的剧情。
说好的慈悲为怀怜悯众生刚正不阿的挚友呢？？这个好像立刻就要黑化的人是谁？？到底你是反派还我是反派？？？
“你对我好像有很多误解。”
“我问出声了？”
宋时谦点了点头：“对，你问出声了。”然后把脏手往谢覆衾衣服上一糊，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说：“小树妖，你知道人类是个混沌复杂的多面体吗？你见到的并不是全部的我，而是我故意展示的某一部分，就像……这样。”他眼眉微垂，抿住嘴唇，赫然又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正直模样；他那双桃花眼天生含情，眼波一瞥便诱人得紧，再微微挑眉，唇角带笑，便是谢覆衾最熟悉的与他笑闹的挚友了。
然而当他收敛了一切表情，那个熟悉的人似乎一瞬间便从皮囊中抽离开去，多情桃花眼竟也能透出刀锋一样的冷酷来。
“这么多年怎也没个长进，越来越笨了。”明明一个清洁符就能解决的问题，宋时谦却故意把手在谢覆衾的外套上擦了又擦，然后才潇洒地一挥手：“我有些事要去做，不必跟着我也不必担心我，三月后在边城再见。”
宋时谦走了之后，谢覆衾顶着脏衣服足足在原地傻了一分钟，如果没感觉错的话，挚友好像……把他当弱智了？
他的神秘莫测大佬滤镜是什么时候碎掉的。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事情要一条一条捋，分个轻重缓急挨个解决，最关键的一条是，这短短几刻钟，挚友到底经历什么了？！
将时间倒回宋时谦刚刚回到乱葬岗的瞬间。
他看上去很迷茫很痛苦也很愧疚，和谢覆衾记忆里3019世的挚友都没什么差别。他在乱葬岗边上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借了铁锹和铲子，独自一人爬上山挑了块合适的石头当做墓碑，接着开始挖坟，坟挖到一半，他终于腿一软，忍不住抱着空白的石碑大哭起来，东方柳的虚影也出现在他的身边安慰他，但伤心至极的人是没法对外界做出反应的，他勉强对东方柳说了句“我没事”，然后没过一会就哭晕过去了。
谢覆衾眼睁睁地看着一道腰佩宝剑的透明虚影从宋时谦身后浮现出来，垂头凝望挚友一刹，然后抬头对他笑了笑，蓦然投身宋时谦体内消失不见，紧接着又是一道、一道、……总共数百道虚影与他融为一体，完毕后宋时谦才红着眼圈醒过来。他看上去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略显疼痛地揉了揉眉心，就继续未竟的挖坟大业。
这坟挖着挖着，他的神色就开始不对了，随便把土压平之后，一跃跳到墓碑上托着下巴开始思量着什么。谢覆衾眼睁睁地看着挚友那张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他青年之后才有的沧桑感。
谢覆衾：……
谢覆衾一切尽在掌握的心态崩盘了。
·
世界之外的观众席上出现了片刻的寂静，这已经是聂洗看的第三遍世界发展，剧情的毁灭性偏移简直是一目了然。
聂洗战术后仰对系统说：“要不要打个赌？”
系统们纷纷响应：“好啊好啊，赌什么？”
“赌它马上就要倒霉了。”
众系统纷纷随着聂洗的手指看向谢覆衾的系统，双方之间泾渭分明。
后者的显示屏上打出一串乱码，立刻否认三连：“看我干什么，跟我没关系，不是我干的。”
聂洗说：“我赌五百积分，你家宿主不这么想。”
其他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本着小赌怡情的心态，纷纷五十一百地跟注。
谢覆衾的系统弱小可怜又无助地负隅顽抗：“宿主英明神武，冤有头债有主，把我拆了也没用啊。”
“他跟你上司做的交易，现在交易出了纰漏，你上司不好找，你还不好找吗？”换句话说，这就是赤裸裸的迁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