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话音未落，聂洗已经看到一道虚影徐徐在系统身后凝实，形成一道切实的人形，然后就像恐怖片里的幽魂一样悄然无声地走近系统，伸出一只无情大手将系统攥在手里，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他手中“嘎吱”作响。
一人一统的身形消失不见的前一秒，聂洗同情又不无幸灾乐祸地说：“祝你好运。”
谢覆衾闻言看了他一眼，于是消失的人多了一个。
乐极生悲的聂洗：诶？
被留在原地的聂洗的系统们：这种情况，报警有用吗？
·
其实聂洗对系统说的话对了一半，对的那一半是谢覆衾和造物主的交易出了纰漏，至于错的那一半，是这件事还存在外力的干涉，甚至于对的那一半也不能完全说是造物主的问题。
谢覆衾停留在世界之外短短一瞬，就见闭门所在的坐标处一道白影倏忽而起，真如大鹏一日乘风起。因为它的速度太快，只有极少数修为已至大乘的顶尖修者注意到，并且很快失去了它的踪迹。
修界如何掀起一层震荡不谈，魏瑟停在谢覆衾面前收拢翅膀，低头单膝跪下道：“主人可是遇上烦心之事，属下原为主人效死。”
谢覆衾瞥了他一眼，没追究他无令离山的事，随口道：“你来得正好，你拿着这个去把他们几个叫醒，然后找到那个外神现在的详细坐标告知我。”说完朝他抛了一只拳头大的金色十七面体，一离开他的掌心，这东西就光华不再，显得灰扑扑的，正是神物自晦的征兆。
魏瑟先是一惊，旋即迅速掠过一阵意外和狂喜，金十七面体是他们常用的储存能量的方式，有这么大一块，足够把流落夹缝的其余五位从属官都唤醒再恢复七七八八了。也就是说，主人半推半就地允许他们在这个世界继续追随了！
“烦请主人稍候片刻。”
魏瑟轻吻了谢覆衾的手背之后，全速展翅飞去，眨眼间就影也没了，聂洗看着他方才站立的地方说：“这就是你说的‘外力干涉’？”
谢覆衾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很难说是否有吓唬的成分。他把系统的外壳物理拆卸开来，清理了一些潜移默化的污染附着之后就给它装了回去，系统深感逃过一劫，小心翼翼地落在了谢覆衾肩膀上，小声哔哔：“宿主自己施加的‘外力’可能比别人加起来的都多。”
谢覆衾则微微摇头道：“这可不与我相干。”
他瞥了聂洗一眼，他面前的一人一统都远未触及到世界的本质，对他的话一知半解。
聂洗露出了求知若渴的眼神，系统则犹犹豫豫，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想”知道。
等他的从属官就位还要一会儿，谢覆衾干脆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道：“嗯……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
系统悄悄松了口气：看来没有需要它表态的意思了。
这世间三千世界不过是个虚数，实际上的数量数不胜数，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世界生灭，高维世界的文艺作品浩如烟海，据此衍生出来的世界比这更多。
而一个世界要成功发展繁荣下去不至于中途夭折，就必须归属于某个背景，也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后面得有大佬罩着才行。除了公认的“起点”“海棠”等普遍背景，还有一些归属于特殊的个体。
像谢覆衾麾下就有三个穿在一起的世界，掩在他的羽翼下求得庇护；像和他交易的那位“造物主”，由于兴趣使然，她麾下的世界是他见过最多的一位，甚至为此制造了大批量的系统来辅助管理；又如谢覆衾曾经见过的一些邪神，手下或多或少掌着些世界，无论是为了势力考虑还是为了资源考虑，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又或者上梁不正下梁歪，每个外神手下掌控的世界都有它们独属的风格，譬如谢覆衾掌控的世界，特产是狗和性奴。
说错了，重来。
譬如说造物主裙摆温柔抚过的那些世界，都以秩序为底色，向往爱情与真善美，比起分裂更趋向于完整，即便是破镜也能重圆，“好事情”的发生率远大于“坏事情”，最擅长的就是诞生奇迹，在未来的选择上拥有无限可能。
这就是谢覆衾和造物主交易的具体内容。他尝试了无数次，无法将挚友从命中注定的牺牲中拯救出来，他想完好无损地从中捞出来一个人，造物主麾下世界的“奇迹”属性就显得分外亮眼。
总而言之，他花了些心思，将宋时谦所属世界的所有权从“起点”外包出去，转移到造物主掌控的范畴内，为此特意带了系统用来建立网络节点，又带了另一个造物主掌控世界的原住民聂洗当稳定锚，顺带充作造物主当“发挥”的媒介。
世界不挂靠在谢覆衾名下，在本质属性上影响就极其有限，所以他才说宋时谦关键剧情出轨的事情与他无关。
可要说完全与他无关……若不是他在这，那些觊觎他力量从而追着他的其余外神也不会跑过来试图争夺世界所有权，导致世界属性发生震荡。
谢覆衾把这些东西挑重点说了说，又无聊地活动了一番手指，绚烂如霞的虹光在他五指间缓缓流动，随他的心意拉长幻化成细长的丝带，有如生命般起伏呼吸。
这件事只要把那些手伸得太长的外神剁了就行，还算好办，只等魏瑟把五位从属官都唤醒带过来，猎杀行动就可以开始了。
不好办的和造物主有关：谢覆衾要的是奇迹没错，但有时候“奇迹”的发散性也会显得太出其不意。
比如谁都想不到为什么宋时谦过去的三千余循环会开始融合，也无法预料究竟会融合到哪个地步。
这个世界漂泊在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找造物主售后简直是地狱级难度，只能折腾一下近在咫尺的系统了。
被撒气的系统：瑟瑟发抖。
宋时谦与谢覆衾分别之后状似轻松地轻功而去，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糟糕成什么样了，头痛如劈，太阳穴和耳心一唱一和，疼得此起彼伏，只是强撑着清醒往山脉里去。
混乱如麻的记忆浆糊一样搅合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说直觉也好，说自己对挚友的了解也罢，他可以为他做所有事，但绝不会把所有知道的信息都和他说。战场上和皇宫里发生的事情都证明了这一点。也许他是善意的，但宋时谦不喜欢躲藏在人身后，也不喜欢被别人做出选择。
所以他必须独自梳理这份记忆，也得托庇于人，且不能暴露在挚友眼皮底下。他敢保证，如果谢覆衾知道他被这份记忆折磨成这样，百分之五百会哄他把记忆放弃掉。而他自己恐怕也不会有多么好的定力，八成就顺水推舟放弃了。
宋时谦用痛得模糊的视线四处打量一番，确定自己选的方向是正确的，继续闷头往半山腰赶去。
可是他也想多了解一些挚友，不只和自己“这一世”的相处，还有更多的曾经。他们是何处相遇？何时相识？何时参拜仙神缔结了成为挚友的誓约？
他要找一个适合梳理记忆的地方，可以选择的对象就不多了。好在他那么多世不是白活的，记忆里还真挑出来一个合适的人选——
云雾掩映的连绵山脉中，宋时谦顺利地找到一座隐于山中的无名悬崖，黑石黑土，巉岩险峻。而在近乎直角的山崖中段，竟有一座简陋的小木屋。
说木屋也不准确，上千根碗口粗的黑铁木不知没入山崖多深，当做承重的底座，底座上方竟生长着棵歪脖子树，被细些的木棍固定了生长的方向，于是屋顶的支架也有了，长长短短的树枝、大大小小的枯叶覆在上面，构成了原生态的屋顶。
隐居隐在这等地界，已经不是悠然见南山的问题了，是每天睁眼就能一览众山小，体力差些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缺氧。
宋时谦采取的路线是先爬山，到了崖顶再空降。看得出来，这座木屋的主人大抵常走这条路线，以宋时谦的眼力能看出蜿蜒的、已经磨得光滑的石块，将它们连成一条线，就是木屋主人“回家”的路了。
他轻功好，若是寻常等闲时候，上门拜访不难，只是他正与头痛斗争，一个没留神，脚下竟落错了位置，试图挽救时扒住的石块又不稳固。结果可想而知，他随身的佩剑在山崖上划出金铁交鸣的声音，“哗啦”一下穿过了原生态的屋顶，非常无理地掉进屋子里。
准确地说，掉在了屋主人的怀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座可与燕窝媲美的小屋里果真效仿鸟儿，只有一个卧室，卧室里也只有一张大床，床上只睡了一个人。
宋时谦掉下来根本就是避无可避。
“抱歉，我无意擅闯，只是有一事请先生帮忙……”话刚说到一半，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霍然爆发开来，与它相比，之前的所有阵痛都只是前奏而已。
黑衣持剑的少年头一歪昏迷了过去，床上赤身盘坐的另一个人缓缓拉过外裳，给自己披上，神情既古怪又不可捉摸，嘴里嘀咕着：“不应该啊，你不过你的起点男主日子，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嗯？这是？”
他摸了摸宋时谦滚烫的额头，眼神变幻，最后认命地翻身下床：“真是……算欠你的。”
此时已近年关，花月提前告知了巫朔，说是望月不知踪迹，但镜月施以援手。后者没让他直接回教内，而是在山下小镇临时约了个地方见面。
花月远在几十里之外便将飞舟停下收好，星夜疾驰赶到了约定的地点，离朔月定下的时限将将还有一刻钟。
“主人。”花月单膝跪地，双手献上玉铃，还未来得及解释，巫朔便将其捡起轻轻摇了摇。
铃舌与外壳相击，发出悦耳动听的音调，巫朔微微闭目，犹豫了几秒之后指尖用力一攥。
只见玉铃倏然迸裂，零散的碎片接二连三落在地上，花月等了半晌没见动静，斗胆抬眼一瞧，巫朔神色一片空白。气氛莫名寂静到让人不敢打扰，花月一动也不敢动，维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无聊之下开始观察主人衣着神态——看起来这些日子在春庭山过得还不错。
足足过了一炷香，巫朔脚下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才勉强扶着墙站稳。
寂静的气氛陡然被打破，花月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换一下重心，缓解压得发麻的小腿。
“我亲手养过一条狗，很凶恶的狼狗，”巫朔忽地开口说：“本座亲自从消耗品一样的野狗群中将他发掘出来，倾尽心血悉心培养。”
花月曾跟在晦月身边许多年，自然不会听错他口中“狼狗”的暗喻指的是谁。
巫朔很少提起晦月，少有的几次也充满了自嘲，这次忽然提起，却仿佛清空了一切私人感情，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他说过他的父亲曾是村里的猎人，他来到暗月营之前常常帮他的父亲养狗。”
“他和你说过么？”
花月低声说：“属下未曾听说。”
巫朔就说：“料想也是，他很少提他自己的事。他说，他的父亲会驯养一种獒犬，选取最膘肥体壮的幼犬，用生肉喂养，用无止境的猎杀培养它们的野性。这种猎犬驯成之后不受管束也不粘人。主人打猎时常常放出十数条猎犬各司其职，有的寻踪有的追咬，唯独这种狗若即若离，既不出现在主人的视野中也不怎么听主人的话。但当主人遇上熊瞎子，也唯独它会舍生忘死地扑上去为主人争取逃命的时间。”
花月大胆地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抱住巫朔说：“师父挑中了属下成为主人的獒犬。”
巫朔看了他一眼，张口欲言，却失了解释的力气，最终虚弱地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春庭山去，只道：“别跟上来。”
花月下意识追了几步，只能失落地停在了原地。
他手臂上仿佛还残余着主人的触感，但巫朔已经明令他不许跟上，他只能退回原地，蹲下身将碎成十几瓣的铃铛掬起。准备彻底毁尸灭迹时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一缕黯淡的淡色光芒从玉铃上升起，破碎的画面倏然展开又倏然划过，但花月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残像。
一位容貌普通、黑发白衣的青年似是坐在一尊半人高的炼丹炉前，吊诡的是，炼丹炉中竟悬浮着一具闭目的躯体，不知是死是活。
花月觉得这人眼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画面一转，这名青年发丝渐渐染上霜白，容貌却免遭岁月摧折，依旧是位青年，也依旧穿着白衣，信步走在春庭山尚未修建完全的小道上。而他旁边跟着位花月不认识的中年人，中年人似是说了什么，青年微微侧头，神色毫无波动地说了哥字，看口型似乎是“善”。
白发、白衣，爱说单字。
花月恍然大悟他究竟哪里眼熟了，这几样特征不是与残月教上任教主残月一脉相承吗？
紧接着，他在画面中看到了年轻的朔月和年轻的晦月——他那时只是朔月的暗月——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朔月便悄悄去牵他的手，晦月没有拒绝，夹杂着几幕同床共枕的画面，同样是朔月主动下令，而晦月没有拒绝。
再往后一连几帧共同完成任务的画面不提。
画面再次转变时，就是晦月一夜悄然离开朔月殿，潜入晦月殿中将前任晦月杀死，随后的场景却让花月瞳孔骤缩。
白发白衣的教主看着躺在自己脚边的晦月，又看着满身狼狈的年轻人，发出了疑惑的一声：“？”
一人一统的身形消失不见的前一秒，聂洗同情又不无幸灾乐祸地说：“祝你好运。”
谢覆衾闻言看了他一眼，于是消失的人多了一个。
乐极生悲的聂洗：诶？
被留在原地的聂洗的系统们：这种情况，报警有用吗？
·
其实聂洗对系统说的话对了一半，对的那一半是谢覆衾和造物主的交易出了纰漏，至于错的那一半，是这件事还存在外力的干涉，甚至于对的那一半也不能完全说是造物主的问题。
谢覆衾停留在世界之外短短一瞬，就见闭门所在的坐标处一道白影倏忽而起，真如大鹏一日乘风起。因为它的速度太快，只有极少数修为已至大乘的顶尖修者注意到，并且很快失去了它的踪迹。
修界如何掀起一层震荡不谈，魏瑟停在谢覆衾面前收拢翅膀，低头单膝跪下道：“主人可是遇上烦心之事，属下原为主人效死。”
谢覆衾瞥了他一眼，没追究他无令离山的事，随口道：“你来得正好，你拿着这个去把他们几个叫醒，然后找到那个外神现在的详细坐标告知我。”说完朝他抛了一只拳头大的金色十七面体，一离开他的掌心，这东西就光华不再，显得灰扑扑的，正是神物自晦的征兆。
魏瑟先是一惊，旋即迅速掠过一阵意外和狂喜，金十七面体是他们常用的储存能量的方式，有这么大一块，足够把流落夹缝的其余五位从属官都唤醒再恢复七七八八了。也就是说，主人半推半就地允许他们在这个世界继续追随了！
“烦请主人稍候片刻。”
魏瑟轻吻了谢覆衾的手背之后，全速展翅飞去，眨眼间就影也没了，聂洗看着他方才站立的地方说：“这就是你说的‘外力干涉’？”
谢覆衾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很难说是否有吓唬的成分。他把系统的外壳物理拆卸开来，清理了一些潜移默化的污染附着之后就给它装了回去，系统深感逃过一劫，小心翼翼地落在了谢覆衾肩膀上，小声哔哔：“宿主自己施加的‘外力’可能比别人加起来的都多。”
谢覆衾则微微摇头道：“这可不与我相干。”
他瞥了聂洗一眼，他面前的一人一统都远未触及到世界的本质，对他的话一知半解。
聂洗露出了求知若渴的眼神，系统则犹犹豫豫，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想”知道。
等他的从属官就位还要一会儿，谢覆衾干脆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道：“嗯……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
系统悄悄松了口气：看来没有需要它表态的意思了。
这世间三千世界不过是个虚数，实际上的数量数不胜数，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世界生灭，高维世界的文艺作品浩如烟海，据此衍生出来的世界比这更多。
而一个世界要成功发展繁荣下去不至于中途夭折，就必须归属于某个背景，也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后面得有大佬罩着才行。除了公认的“起点”“海棠”等普遍背景，还有一些归属于特殊的个体。
像谢覆衾麾下就有三个穿在一起的世界，掩在他的羽翼下求得庇护；像和他交易的那位“造物主”，由于兴趣使然，她麾下的世界是他见过最多的一位，甚至为此制造了大批量的系统来辅助管理；又如谢覆衾曾经见过的一些邪神，手下或多或少掌着些世界，无论是为了势力考虑还是为了资源考虑，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又或者上梁不正下梁歪，每个外神手下掌控的世界都有它们独属的风格，譬如谢覆衾掌控的世界，特产是狗和性奴。
说错了，重来。
譬如说造物主裙摆温柔抚过的那些世界，都以秩序为底色，向往爱情与真善美，比起分裂更趋向于完整，即便是破镜也能重圆，“好事情”的发生率远大于“坏事情”，最擅长的就是诞生奇迹，在未来的选择上拥有无限可能。
这就是谢覆衾和造物主交易的具体内容。他尝试了无数次，无法将挚友从命中注定的牺牲中拯救出来，他想完好无损地从中捞出来一个人，造物主麾下世界的“奇迹”属性就显得分外亮眼。
总而言之，他花了些心思，将宋时谦所属世界的所有权从“起点”外包出去，转移到造物主掌控的范畴内，为此特意带了系统用来建立网络节点，又带了另一个造物主掌控世界的原住民聂洗当稳定锚，顺带充作造物主当“发挥”的媒介。
世界不挂靠在谢覆衾名下，在本质属性上影响就极其有限，所以他才说宋时谦关键剧情出轨的事情与他无关。
可要说完全与他无关……若不是他在这，那些觊觎他力量从而追着他的其余外神也不会跑过来试图争夺世界所有权，导致世界属性发生震荡。
谢覆衾把这些东西挑重点说了说，又无聊地活动了一番手指，绚烂如霞的虹光在他五指间缓缓流动，随他的心意拉长幻化成细长的丝带，有如生命般起伏呼吸。
这件事只要把那些手伸得太长的外神剁了就行，还算好办，只等魏瑟把五位从属官都唤醒带过来，猎杀行动就可以开始了。
不好办的和造物主有关：谢覆衾要的是奇迹没错，但有时候“奇迹”的发散性也会显得太出其不意。
比如谁都想不到为什么宋时谦过去的三千余循环会开始融合，也无法预料究竟会融合到哪个地步。
这个世界漂泊在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找造物主售后简直是地狱级难度，只能折腾一下近在咫尺的系统了。
被撒气的系统：瑟瑟发抖。
宋时谦与谢覆衾分别之后状似轻松地轻功而去，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糟糕成什么样了，头痛如劈，太阳穴和耳心一唱一和，疼得此起彼伏，只是强撑着清醒往山脉里去。
混乱如麻的记忆浆糊一样搅合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说直觉也好，说自己对挚友的了解也罢，他可以为他做所有事，但绝不会把所有知道的信息都和他说。战场上和皇宫里发生的事情都证明了这一点。也许他是善意的，但宋时谦不喜欢躲藏在人身后，也不喜欢被别人做出选择。
所以他必须独自梳理这份记忆，也得托庇于人，且不能暴露在挚友眼皮底下。他敢保证，如果谢覆衾知道他被这份记忆折磨成这样，百分之五百会哄他把记忆放弃掉。而他自己恐怕也不会有多么好的定力，八成就顺水推舟放弃了。
宋时谦用痛得模糊的视线四处打量一番，确定自己选的方向是正确的，继续闷头往半山腰赶去。
可是他也想多了解一些挚友，不只和自己“这一世”的相处，还有更多的曾经。他们是何处相遇？何时相识？何时参拜仙神缔结了成为挚友的誓约？
他要找一个适合梳理记忆的地方，可以选择的对象就不多了。好在他那么多世不是白活的，记忆里还真挑出来一个合适的人选——
云雾掩映的连绵山脉中，宋时谦顺利地找到一座隐于山中的无名悬崖，黑石黑土，巉岩险峻。而在近乎直角的山崖中段，竟有一座简陋的小木屋。
说木屋也不准确，上千根碗口粗的黑铁木不知没入山崖多深，当做承重的底座，底座上方竟生长着棵歪脖子树，被细些的木棍固定了生长的方向，于是屋顶的支架也有了，长长短短的树枝、大大小小的枯叶覆在上面，构成了原生态的屋顶。
隐居隐在这等地界，已经不是悠然见南山的问题了，是每天睁眼就能一览众山小，体力差些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缺氧。
宋时谦采取的路线是先爬山，到了崖顶再空降。看得出来，这座木屋的主人大抵常走这条路线，以宋时谦的眼力能看出蜿蜒的、已经磨得光滑的石块，将它们连成一条线，就是木屋主人“回家”的路了。
他轻功好，若是寻常等闲时候，上门拜访不难，只是他正与头痛斗争，一个没留神，脚下竟落错了位置，试图挽救时扒住的石块又不稳固。结果可想而知，他随身的佩剑在山崖上划出金铁交鸣的声音，“哗啦”一下穿过了原生态的屋顶，非常无理地掉进屋子里。
准确地说，掉在了屋主人的怀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座可与燕窝媲美的小屋里果真效仿鸟儿，只有一个卧室，卧室里也只有一张大床，床上只睡了一个人。
宋时谦掉下来根本就是避无可避。
“抱歉，我无意擅闯，只是有一事请先生帮忙……”话刚说到一半，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霍然爆发开来，与它相比，之前的所有阵痛都只是前奏而已。
黑衣持剑的少年头一歪昏迷了过去，床上赤身盘坐的另一个人缓缓拉过外裳，给自己披上，神情既古怪又不可捉摸，嘴里嘀咕着：“不应该啊，你不过你的起点男主日子，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嗯？这是？”
他摸了摸宋时谦滚烫的额头，眼神变幻，最后认命地翻身下床：“真是……算欠你的。”
此时已近年关，花月提前告知了巫朔，说是望月不知踪迹，但镜月施以援手。后者没让他直接回教内，而是在山下小镇临时约了个地方见面。
花月远在几十里之外便将飞舟停下收好，星夜疾驰赶到了约定的地点，离朔月定下的时限将将还有一刻钟。
“主人。”花月单膝跪地，双手献上玉铃，还未来得及解释，巫朔便将其捡起轻轻摇了摇。
铃舌与外壳相击，发出悦耳动听的音调，巫朔微微闭目，犹豫了几秒之后指尖用力一攥。
只见玉铃倏然迸裂，零散的碎片接二连三落在地上，花月等了半晌没见动静，斗胆抬眼一瞧，巫朔神色一片空白。气氛莫名寂静到让人不敢打扰，花月一动也不敢动，维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无聊之下开始观察主人衣着神态——看起来这些日子在春庭山过得还不错。
足足过了一炷香，巫朔脚下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才勉强扶着墙站稳。
寂静的气氛陡然被打破，花月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换一下重心，缓解压得发麻的小腿。
“我亲手养过一条狗，很凶恶的狼狗，”巫朔忽地开口说：“本座亲自从消耗品一样的野狗群中将他发掘出来，倾尽心血悉心培养。”
花月曾跟在晦月身边许多年，自然不会听错他口中“狼狗”的暗喻指的是谁。
巫朔很少提起晦月，少有的几次也充满了自嘲，这次忽然提起，却仿佛清空了一切私人感情，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他说过他的父亲曾是村里的猎人，他来到暗月营之前常常帮他的父亲养狗。”
“他和你说过么？”
花月低声说：“属下未曾听说。”
巫朔就说：“料想也是，他很少提他自己的事。他说，他的父亲会驯养一种獒犬，选取最膘肥体壮的幼犬，用生肉喂养，用无止境的猎杀培养它们的野性。这种猎犬驯成之后不受管束也不粘人。主人打猎时常常放出十数条猎犬各司其职，有的寻踪有的追咬，唯独这种狗若即若离，既不出现在主人的视野中也不怎么听主人的话。但当主人遇上熊瞎子，也唯独它会舍生忘死地扑上去为主人争取逃命的时间。”
花月大胆地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抱住巫朔说：“师父挑中了属下成为主人的獒犬。”
巫朔看了他一眼，张口欲言，却失了解释的力气，最终虚弱地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春庭山去，只道：“别跟上来。”
花月下意识追了几步，只能失落地停在了原地。
他手臂上仿佛还残余着主人的触感，但巫朔已经明令他不许跟上，他只能退回原地，蹲下身将碎成十几瓣的铃铛掬起。准备彻底毁尸灭迹时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一缕黯淡的淡色光芒从玉铃上升起，破碎的画面倏然展开又倏然划过，但花月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残像。
一位容貌普通、黑发白衣的青年似是坐在一尊半人高的炼丹炉前，吊诡的是，炼丹炉中竟悬浮着一具闭目的躯体，不知是死是活。
花月觉得这人眼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画面一转，这名青年发丝渐渐染上霜白，容貌却免遭岁月摧折，依旧是位青年，也依旧穿着白衣，信步走在春庭山尚未修建完全的小道上。而他旁边跟着位花月不认识的中年人，中年人似是说了什么，青年微微侧头，神色毫无波动地说了哥字，看口型似乎是“善”。
白发、白衣，爱说单字。
花月恍然大悟他究竟哪里眼熟了，这几样特征不是与残月教上任教主残月一脉相承吗？
紧接着，他在画面中看到了年轻的朔月和年轻的晦月——他那时只是朔月的暗月——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朔月便悄悄去牵他的手，晦月没有拒绝，夹杂着几幕同床共枕的画面，同样是朔月主动下令，而晦月没有拒绝。
再往后一连几帧共同完成任务的画面不提。
画面再次转变时，就是晦月一夜悄然离开朔月殿，潜入晦月殿中将前任晦月杀死，随后的场景却让花月瞳孔骤缩。
白发白衣的教主看着躺在自己脚边的晦月，又看着满身狼狈的年轻人，发出了疑惑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