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晦月神情阴鸷,随手抹去自己嘴角的鲜血,道:“他叫你教主,我便也尊你一声教主。夺舍的秘法用着如何?”

教主目光微变,晦月迎着他的目光,舔了舔一侧的虎牙道:“看在我把晦月的身体送给你的份上,别动朔月,就当是我们的交换。”

教主定定地看了他十几秒钟,然后开了尊口,指着他道:“你。”

晦月说:“一定要用我的身体?嗳,老家伙别给脸不要脸。”

教主露出微微无奈的眼神,说:“晦。”

晦月冰雪聪明,连蒙带猜地说:“我来当晦月?”

教主颔首。

晦月一边暗骂老东西多说几个字跟要他命一样,一边爽快地说:“行啊,但我做一日的晦月你就要保他一日的平安。”

教主思忖片刻,道:“秘。”

晦月说:“好,我保密,还有别的吗?”

教主摇了摇头。

紧接着画面破碎,也许是因为玉铃二次使用的缘故,许多画面都模糊得宛如蒙了一层雾,花月不敢稍动,惟恐它真的立刻报废。

一阵剧烈的摇晃和频闪之后,在花月叹惋和遗憾的目光中,它还是不幸地碎成了齑粉,放映出来的最后一幕还远远没到晦月生命的尽头。

花月只好把粉末都扫进锦袋里,估计巫朔走远了,悄悄往他走的方向跟上去,谁知才到春庭山的入山口,还没进山门,就陡见了站在一边的主人。

花月跪在他面前请罚,巫朔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没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跟上吧。”

花月随行在他身后,蝴蝶羽织随风上下翻飞。

巫朔没问他知不知道,也没问他知道了多少。他不想再听任何有关晦月的事了。

他的背叛、出任晦月、替他而死、甚至是让自己知悉他的牺牲,他全都算到了,不然无法解释镜月给出的玉铃为何正巧涵括了他不知道的内容。

三十年的相处,巫朔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他的心理:让自己恨了这么多年,怎么想都有点亏啊,总要想个办法让被奉献的人知道吧?

晦月一贯如此,他不爽了也要让别人不爽,譬如做了晦月就和他针锋相对,死了更是不安生,非得在他心里留几道刻痕才甘心。

巫朔带着花月一前一后沿石阶拾级而上,前者不语,后者亦然。安静的山道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半月之后。

气温再度下降,寒风自北向南,经由塞外边关,带来了黎朝的第一场雪。

宋时谦坐在四面漏风的山崖小屋里,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用裘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你在这这么多年,冬天都是怎么过的?”

盘膝在床上打坐的人睁开一只眼睛扫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既然待不下去就早日下山吧。”

宋时谦才不,他说:“帮人帮到底嘛,送佛还要送到西呢,你答应收留我一个月可不能半途而废。”见打坐的人不理他,宋时谦便放软了声音道:“舅舅——”

“我真是怕了你了。”那人无奈道:“真不下山?”

宋时谦敏锐地从他连续的问话中发觉了些许端倪,试探性地问道:“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事?”然后又自己否决了这个说法,“若是城中出事了,舅舅不可能还这么坐得住,那就是……与我有关?。”

他在龙脊关住了近十年,翼王温长宁的名字可谓如雷贯耳,只是少时从未反应过来这竟是他亲舅舅,还隐居在离龙脊关这么近的地方——爬到山崖顶端往南眺望,越过苍绿的森林,龙脊关铁铸般的城楼赫然在目。

温长宁早已斩断红尘,多年隐居不见旁人,龙脊关险些被北狄攻陷,他也只是看着,甚至更名温翼,连过去的名字也一并舍弃。但他最终没有抛弃姓氏,于是外甥宋时谦就成了他唯一的亲人。

宋时谦非要赖在他家求他庇护,温翼还能如何?只能腾了几个蒲团容他一起打坐。

温翼微微颔首,正色道:“你是否想过,你的挚友不是普通人?”他看了看宋时谦的表情,改口道:“不是一棵普通的树?”

宋时谦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端坐在蒲团上,适当地放低了姿态:“请舅舅赐教。”

“他……”

万里无云的晴空蓦然隐隐滚了雷声,恰好将温翼后面说的内容遮了去。宋时谦没听清楚,疑惑地说:“什么?”

温翼连着换了几个说法,奈何天际雷鸣不绝于耳,甚至有阴云向此处飘来,他只好再换更加隐晦的说辞:“他很厉害!所以他的敌人也很厉害!若要验证,便找找你二人相遇之前,可意外碰见了什么奇异之物。”

话音刚落,一道手臂粗的深紫雷霆从暗色浓云中探了出来,精准地劈到了山崖半道,充作屋顶的斜树倒了大霉,只见一阵极其酷炫的电光噼里啪啦闪过,仿佛冬日脱毛衣时激起的静电,但后果可比毛衣上的静电可怕多了:这棵生命力顽强的老树彻底寿终正寝,化为一块外酥里嫩的焦炭,老树扎根的山崖上随着它的根系败落坠下不少石头,大小都有,在石壁上弹了几下之后掉进崖底的山溪。

咔嚓。

或许后果还不止这个。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断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温翼身姿矫健地从床上窜起来,一手拽了件衣服,一手提着宋时谦的腰带,毫无停顿地翻身而出。

——这就是他在屋宇崩塌的悲剧中抢救出来的两件东西。

仅有的两件东西。

这么说真是令人伤感,但更加不幸的是,这就是事实。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崖壁的石头剥落了一大块,温翼的快乐小屋从地基到屋顶打着滚翻下去,在半空中就化为散落残骸,再也辨认不出来原貌。

温翼赤足立在半山崖一处仅有半个巴掌大的支撑点上,单手给自己披上了外裳,泼墨一般的长发在寒风中孤独地猎猎飞舞。

至于他的另一只手,正提着宋时谦。他的腰带从未束得怎么紧过,他的腰也从未勒得这么细过。

宋时谦快要断气般说:“外甥晓得了……所以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

温翼回过神来,在几乎垂直的山崖上几个起落便到了顶峰,这才把宋时谦放下来。

宋时谦从储物戒指里取了颗巴掌大的种子来,仍旧是灰扑扑不起眼的样子,但一颗种子,能近十年分毫未改,已经说明了它的神异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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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奇异之物的话,那就只有这个了。”

温翼就着他的手翻看一番,并未直接触碰。

“这是……”话说到一半,又是一道细些的雷往下劈来。他不耐烦地闪身躲开,但发尾还是被劈得毛糙:“……这是最初的因果,如果你哪天不想继续纠缠下去了,就将你自己和它的联系斩断。”

“法则允许吗?”如果什么联系都能被随意斩断,世界早就千疮百孔了好不好!

迎着宋时谦惊讶的眼神,温翼十分高深莫测地说:“一般来说是不可以的,但这个世界不一样。”

七八道雷霆下饺子一样往温翼所在之处劈落,后者嘴角扯了扯,一步跨出,便从高崖陡然下落,随后脚下生出虚幻的莲花,竟硬生生将他从空中托起,提供了落脚点。而温翼借着这些落脚点,滑翔般往远处去了,披着的外衣让他像一只翅膀独特的大鸟,一飞去就再也没有回头。

一连串的雷声也追着他去了,打点计时器一样在地上打出一连串深坑。

宋时谦不修灵力,没法御物追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总感觉温翼跑得这么快不止是因为被雷劈,还有不想被他赖上的因素在。

舅舅不会这么小心眼的,嗯,应该吧。

温翼彻底走远之后,宋时谦面前缓慢浮现一道虚影,正是栖身在戒指中的东方柳。

东方柳抱着手臂,前后左右地打量宋时谦,愈看疑惑之色愈浓。

宋时谦坦然地站在原处任由他看,两人近乎对峙地站了几分钟,东方柳才缓缓说:“也没被夺舍啊,怎么连声老师都不会叫了?”

宋时谦微微低头,喊了声“老师”。

东方柳眉头越发蹙紧,伸手欲摸他的发顶,被宋时谦下意识后退一步抬手挡开,反而让东方柳一愣。

一是因为,这步法精妙,他却从未见宋时谦练过。二则是因为宋时谦对他的防备。

东方柳主动往后退了几步,终于凝视着宋时谦的眼睛,声音低沉地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谁?”

东方柳指了指脚下,宋时谦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离去的温翼。

东方柳的愤怒完全是真的:“你主动来寻他,为师并未阻拦,你要留在此处,为师也未曾置喙过一句。你告诉我,为何短短十余日,就将你磋磨成了这副模样?”他分明看见了宋时谦眼中的疲惫与沧桑,可他的弟子年龄尚未加冠,这层苍老又是从何而来?

宋时谦顿时明了他说的话,思绪从过去轮回的记忆中抽离出来。这一生的记忆占了上风,东方柳与他相处十年,救了他好几次命,对他可谓掏心掏肺,师徒情谊极为深厚。那些温暖的瞬间霎时闪电一样劈入他的胸腔,把被背叛冰透的心温热起来。

宋时谦相信东方柳对他的好是真的。假如没有天生剑骨,这份好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即便在三千轮回中,东方柳动手了三千次,他仍然愿意相信他第三千零一次。挚友赞扬过他赤子心胸,但语气活像是骂他死不悔改。

宋时谦盘膝坐在山顶,抚摩着左手缠绕的藤蔓,将谢覆衾给予的信物盘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藤蔓尾端摇晃着摆了摆,勾住了他的指尖。

凄冷的山风刀子一样割在裸露的皮肤上,宋时谦毕竟凡人之身,把脖子往领口缩了缩,东方柳哼了一声,给他开了恒温的防护罩。

宋时谦朝他笑了笑,是个率先示好的信号。东方柳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你一这么笑我就知道没好事,说吧,我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宋时谦一开口就抛了个炸弹:“老师杀了我三千零一十九次。”

“不可能,”东方柳想也不想地断然说:“又学你挚友,拿文字游戏吓唬我是吧?”

宋时谦的笑容纹丝不变,在东方柳开始觉得有些怪异的时候,宋时谦说:“上清真人曾说,这世间大道三千,衍生无限宇宙。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弟子机缘巧合,得以窥见三千轮回。”

东方柳开始怀疑他中什么邪门教派的幻术了。

宋时谦说:“我只问老师一句,倘若弟子天生剑骨,老师当真不心动么?”

听清“天生剑骨”四字的同时,东方柳早已不存在的心脏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胸腔里,蓬勃地跳动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脑子里只回荡着这四个字,巨大的惊喜和意外陡然击中了他,他一瞬间就相信了,甚至没法分出一丝余裕去考量此话的真伪。他几乎要感谢天道的恩赐,他东方柳命不该绝——

宋时谦低笑起来。

然后这一切情绪戛然而止。

这也难怪。东方柳想。

他天赋卓绝的小弟子,一点也没猜错。

他亲爱的小弟子,他愚蠢的小弟子。原谅他吧,把这具肉身交予他,他会比弟子做得更好,把这具身体开发到极限,而今时机恰好,四野无人,真是天佑他东方柳。

灵力化剑弹射而出时,东方柳在心底悲悯地念诵往生咒文。

他乖巧的小弟子,他轻信的小弟子,他天赐的礼物。往后的余生,他都会感恩、会忏悔、会思念。当然,前提是他得到这具身体。

六十四道剑光倾泻而下,如月光如泉水,轻灵如燕,柔曼如柳,正是全力而发的拂柳三式,东方柳的成名绝技。

宋时谦的眼睛悲伤地垂下,他没有抽剑,只是早有预料般抬起左手。

缠在腕上的藤蔓如有灵犀,陡然抽枝暴涨开去,明明看着只是柔软的枝条,对上剑光却丝毫不落下风,滴水不漏地将剑光全部挡了出去。

东方柳跟着他这么久,当然见过这根藤蔓发威,他敢出手就是自信能破开宋时谦的防身之物。符咒、器具、阵法迎合着剑光腾空而起,宋时谦站在阵法中心,藤蔓适时脱离了他的手腕,只剩一根细小的分支还勾着尾指,已然落地成林,将他包裹保护在其中。

从远处看宛如一道瀑布似的匹练,兜头朝宋时谦浇下,那剑光攒集的中央却如江心磐石,丝毫不为动摇。

短暂的僵持之后,剑光的数量再度翻倍,只见一时间银蛇狂舞,绿影如帘,终究还是后者落了下风。

终于,一道剑影突破了藤蔓的保护,在宋时谦欲图阻挡的手背上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那道伤口只是擦破油皮,渗出了一丝淡黄色的组织液,甚至没有见红,宋时谦稳如泰山的神色却霎时消失。

东方柳大体神情仍是悲悯,眼角分明喜上眉梢。他怕这个弟子暗地里留了什么杀招,谨慎地后退了半步。

出乎他的意料,宋时谦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完全不是警惕敌人的态度。他仰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

聂洗干巴巴地说:“他不会是在看我们吧?”

系统紧张地嗑瓜子:“说不定是在找他小舅呢?别别别别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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