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聂洗忽然产生了某种明悟:“他不会是在找谢覆衾吧?”

系统快哭出来了:“那他看我们也也也没用啊,宿主走之前又没告诉我他他他他要去哪,我我我也找不到他啊。”

聂洗嘲笑它:“你你你找不到他。”

系统紧张到吃手,记忆文件开始循环播放原著中宋时谦一剑破天时,锋锐如煌煌天威般的无上剑法。那一剑保守估计能劈五千个系统,宋时谦要是劈它一剑,系统还得往回找零四千九百九十九个给他。

——宋时谦收回了视线,右手自腰间一抹,佩剑终于出鞘。

兴许是山巅的阳光过于耀目,一线白光在剑身上一闪而过。

东方柳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宋时谦已经近在咫尺。

快!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那剑快极了。剑光也快极了。持剑者的身法与他的剑一样快。

人如风,剑如泓。

剑身轻易横上魂体虚影的脖颈。

被闯出保护圈的藤蔓茫然地挥舞着枝条,发现主人并没有危险,便顺着勾连的尾指,如长鲸吸水般缩回少年的腕间,盘了几圈之后首尾相连在一处,又成了个分外别致的镯子。

东方柳慢慢抬起双手:“实体是没法碰到为师的……”

话未说完,回应他的是宋时谦行云流水前递的剑刃,无色的火焰裹着剑身,魂体与之相触碰的地方瞬间出现了伤口。东方柳神情霍然一变,宋时谦没有跟他叙旧拉扯的意思,干脆利落地一抹一挑,旋即收剑回鞘。

带着剑鞘的佩剑将东方柳扔出的小玩意儿整个击飞,十几秒之后,那东西爆炸了,震荡的余音在山谷中迂回婉转。

东方柳捂着自己的脖子,慌乱而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头颅居然离开了身体,平滑的断口正往下掉落黑灰色的碎屑,像燃烧殆尽的灰烬。他又想问宋时谦是怎么做到的,又想问那剑气是如何修出来的,又想忏悔自己的鬼迷心窍让他饶自己一命,可他同时又知道这无可挽回。

他的末路简单得不可思议,天道给过他许多次眷顾,这一次,神眷没有再度降临到他身上。

他想到自己多年前九死一生晋升化神的那一刻,又想到自己夺舍大弟子时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想到寄身戒指后与那个小小少年的第一次对话。那时他还那么小。

也许他该说些什么。死不悔改或者浪子回头。可是最后的时刻,他的大脑竟然一片空白。

“宋时谦……”他徒劳地说。

少年连听他说完遗言的耐心都没有,望了望太阳的方位确定方向之后便飘然离去,如凭虚御空,身形竟隐于云雾之中。

临走前,宋时谦到底回望了一眼,原处只剩下一片黑灰,陪了他十余年的老师踏着命中注定的轨迹魂飞魄散。他从脖子上扯下那根串着戒指的项链,毫无留恋地信手抛去。

戒指掉到山崖间,丁零当啷弹了一阵,碰到一块尖锐凸起的岩石时发出了轻微的“咔”声,然后裂纹蔓延开来,残骸七零八落地坠入山谷。不期然一阵狂风席卷过山尖,于是那些灰烬也随风飘洒,纷纷扬扬落入一片苍绿的树海,自此身归天地,魂葬山林。

宋时谦没空给老师哀悼,温翼临走前说的话在他脑海里回旋。舅舅让他下山,意思是有与他相关的事情发生了。

可在他那么多轮回的记忆里,这个时间点什么也没发生过,故而他并没有太过在意,但此刻他明白了。

他见过许多溺爱孩子的父母,但挚友只会比所有人做得都过分,宋时谦心里一清二楚,如果不是被“剧情”辖制,谢覆衾甚至会将刚出生的他偷到身边抚养。谢覆衾没有人类道德和底线的意识,在他看来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过是人类的作茧自缚,只是宋时谦不愿越雷池一步,所以他也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

他被东方柳伤到的下一瞬间,他没有在身边感知到那个熟悉的气息,谢覆衾从不会放任他被伤害,即便是战场上,那道目光也从不离他左右。

所以——是挚友出事了!

聂洗和系统并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也没办法阻止宋时谦的任何行动,说到底他们只是看客罢了。

他们眼睁睁地望着宋时谦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简直是提心吊胆胆战心惊,当然不是为了自己,好歹和宋时谦也算旁观人家几辈子的老朋友了,对他的秉性很是有一番了解,双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宋时谦不会为难他们,他们是担心宋时谦会半路不小心从空中掉下去摔死。

那谢覆衾能把他俩活吃了。

一个月之前宋时谦还是个普通人,连御器飞行都需要东方柳手把手帮忙才行,连一丝灵气也感知不到,但上一刻他手起刀落将东方柳斩于剑下,下一刻原地起飞眼看着都要直达天外了。按剧情的轨迹来看,这一步起码跨越了五年,还得是起点主角级别的五年。

系统运算过载,系统开始摆烂,别的不说,至少精神状况稳定多了,发出的声音也不抖了。

“随便吧,爱咋咋地吧,他们的事情我不管了。”

聂洗幽幽道:“你管过吗?”

系统振振有词地说:“我怎么没管过,我还给他接过好几十个任务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聂洗就来气,他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要不是遇上了这一神一统,也不至于孤苦伶仃地在这里看了好几十年的电影,能插科打诨的只有一堆系统。再一想到自己被迫去做的那些任务,顿时一阵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恶向胆边生,一把掐住了系统的外壳。

系统惊慌逃窜,边跑边喊:“不关我事啊,我也是被迫的!都是宿主干的!”

聂洗说:“你看着点路,别跑出安全区了。”

系统在安全区的边缘大鹏展翅,一个紧急刹车。说是安全区,其实是一道虹光圈出来的球形空间,不远处就可以看到色彩斑斓的破碎镜面,连谢覆衾穿行都会受伤的地带,他俩可没信心无伤横渡。

不久之前谢覆衾把他俩带到这样一个边缘地带,划出了一道安全区,嘱咐他们不要越雷池一步,就飘然而去。

一人一统枯坐一段时间,对谢覆衾特地把他俩带到这里来的原因摸不着头脑,但被谢覆衾拎来拎去也习惯了,被放到哪里就在哪里躺下,每日在此处聊天斗嘴打发无聊的时光。

系统在安全区边缘倒退着飞回来,不确定地问聂洗:“你看这个安全区是不是要碎了?”

聂洗凑过去细看,发现水幕一样的虹光竟当真摇曳起不稳定的波纹,映得虹光之外的碎镜也随之霓虹灯一般闪烁起来。

一人一统惊恐地对视一眼,系统说:“怎么办!?”

聂洗:“……你是金手指还我是金手指?”

系统:“对哦。”

聂洗:“对你个头。”

系统:“安全区怎么会碎?”

聂洗:“不会是……谢覆衾出事了吧?他不是说要去打邪神来着?”

系统开始翻自己的面板了,一秒钟之后说:“契约还好好的——”

聂洗看着剧烈波动的虹光安全区,虚空踱步道:“你确定?”

系统维持着深沉的表情,声音有点虚:“契约好像有点碎了。”

聂洗:“我们俩也要有点碎了。”

“往好处想,我们不用再担心宋时谦出事了,”系统说:“因为我们会死在他前面。”

宋时谦抵达世界之外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看到挚友搭建的舒适据点,但他只看到一片虚空,他认为的观察员撑着一个由厚厚羽毛组成的圆球朝他奋力地划了过来。

宋时谦一时失语,作为挂件的系统:“……嗨。”

宋时谦礼貌回复:“嗨。”

聂洗伸出一只长满浓密白羽的手臂说:“能拉我一把吗?”

宋时谦递给他一只手,聂洗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脖子以下都被各色羽毛完全覆盖,从指甲盖大小的绒毛到手臂长的翎毛不等。这些羽毛生长方向无序而凌乱,颜色也是杂乱无章,仿佛打翻了颜料盘一般随意泼洒在他身上。

宋时谦身周笼着某种看不见的领域,聂洗刚一碰到他,身上的羽毛就无风自燃,卷曲着消散在空中,羽管中仍在长出新的羽毛,但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小,直到连最小的绒毛也长不出来,那些羽管便自然脱落,皮肤重新恢复光滑。

等羽毛烧完了,聂洗终于能直起腰来,活动一下身子,然后把一直环抱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上面爬满了一整团灰白色的触须,颇像一件造型别致的战甲。

宋时谦怔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触须似乎感知到了宋时谦的气息,呲溜一下就从聂洗身上爬到了宋时谦身上,然后分外熟练地没入领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了下去。

宋时谦压下一瞬间的愤怒,轻柔地勾了勾触须,它们也伸出一个尖尖出来回应,还安抚地缠住他的手指。

这东西他熟悉得很,和挚友相处了这么多年,如果连触须的真身都认不出来,他可以考虑把眼睛捐了。

聂洗心累地说:“这还要从三天之前说起。”

三天之前。

安全区因为不知名原因碎成八百瓣,一人一统孤立无援,系统又是个靠不住的,聂洗只好自力更生。

感谢魏瑟上个世界给他留下的污染残留,到了极限保命的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后遗症不后遗症的了,管他有什么用,总之能催动多少就催动多少。

于是那些沉积在血液中的污染迅速焕发了生机,以羽毛的形式从他皮肤表面的每一个毛孔中迸发出来。那段时间的痛苦聂洗不想去回忆,好在他得到了一部分异种的顽强生命力,在虹光废墟中苟活了两天。

然后魏瑟带着谢覆衾回来,说战斗中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谢覆衾的情况稍微有点混乱,托他照料一下。

聂洗:我吗?

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因为没来得及。魏瑟来得快去得更快,啥也没交代,连个顺风车都没给他搭。

聂洗只好拿着系统地图当导航,在空空如也的虚空中把自己当船划,划了一天终于和宋时谦碰了面。

宋时谦是个厚道人,不仅把谢覆衾这个大麻烦接了过去,还绅士地将聂洗和系统送到了最佳观影位。

宋时谦凝视了半分钟这个最佳观影位的视角。聂洗觉得他肯定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用的了。

聂洗的系统们:不敢吱声。

但宋时谦果真是个脾气温和的好人,深明冤有头债有主的大义,只用力掐了一把怀里那团触须,并没有为难苦命的打工人。

他走了之后,聂洗和系统们才齐齐松了口气,然后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继续躺下了。劫后余生的他们此时并没有发现,同伴中少了一个统……

·

宋时谦重新落回出发时的地点,在山崖上坐了坐,慢慢朝山下走去。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话倒也有些可以参考的地方,只不过这个天上,指的是布满时空罅隙与裂缝的苍穹之上,几步之外便是一套全新的时空体系,多个维度重叠交织,哪怕是大乘修者,一不小心便也会轻易丧命。

宋时谦这一趟自觉只走了三四日,但耽搁片刻再回人间,一整年的春夏秋冬已经悄然溜走。

他戳了戳怀里谢覆衾化身的一团触须,低语道:“你不是能操控时间吗,这么好用的能力怎么不给我行个方便?”

触须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一点。

高处风大得很,柳絮似的雪团夹着冰片,簌簌斜向吹割,碰到宋时谦周身时却自然地融化成水,又被蒸腾为浓重的白雾,袅袅向上升起。

宋时谦孤身走在雪地里,在这样的高处,又目睹这样一场呼啸暴虐的大雪。天色是阴沉的,深雪一片浑白,很容易让人感觉凡人渺小,叹息天地之伟力。但宋时谦走到哪里雪就化到哪里,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天空中灼出一道空柱,冰雪随之放缓,仿佛神话中力能分海的神祗。

聂洗一开始还能在他身上看到无形火焰烈烈燃烧时的痕迹,但随着少年步步下山,他似乎能将这“火焰”完全收入体内,只有身前仍有火焰开路。于是雪花得以落在他肩头发顶,被体温融化成水珠,再冻成冰珠坠在发梢。

“……我怎么在这里?”

宋时谦从袖子里把系统掏出来,后者惊悚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周围,陷入了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混乱。

宋时谦淡定地说:“我把你带过来的啊。”

聂洗捂住脸,身为曾经的顶级杀手,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偷走了东西,忍不住怀疑了几秒人生。再一想那可是谢覆衾的挚友,于是他又释然了。

系统:……

系统崩溃地:“你什么时候把我带过来的?不对,你把我带过来干什么?”

宋时谦目光幽深道:“这些不用你管,你只需要告诉我,我的‘原著’究竟写了什么?”

系统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说:“你不是我的宿主,按照员工手册,我是不能给你看的!”

宋时谦慢慢走进了山下的树林,融化的雪水汇成小溪,汩汩从山上流淌下来,裸露的泥土上还留着深秋的痕迹。他踢了一脚冻得发硬的松果,似乎才发现它的存在,于是弯腰拾起,握在掌心随意把玩。

“哦?”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原来真的存在这样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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