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触须悄无声息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对面前这人来说就像一本上了锁的书。能让他自己开锁最好,不能的话他也有些强行手段能用。

也就是说,他手上实际并没有什么筹码。

祭祀渐渐目露惊恐之色。

宋时谦目露沉思。

这说得有点太详细了,可实操性也太强了。

挚友大概只是在吓唬他吧。大概。

宋时谦假装自己罹患了间歇性眼瞎耳聋症。

情不自禁朝他露出求助目光的祭祀开始发出“唔唔唔唔唔”的声音,生怕谢覆衾领会错了他的意思,一怒之下真把他做成那样的收藏品。

谢覆衾说:“想通了?”

祭祀不要命地狂点头。

谢覆衾让触须钻出来,再问:“总部在哪?”

祭祀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据点吐了个干净,还友情(迫于谢覆衾的淫威)附赠了一张瀛洲岛地图,在上面贴心地标注了各处魔修集会点。

两人就按图索骥,一个一个劈过去,中间又顺路救了几波人质,尤斯塔斯和穆赫兰道被抓了壮丁,负责带领他们和波德斯塔汇合。

又是半个时辰,两人就速通到了归元墟副本底关。

谢覆衾再次感慨:“太快了。”

宋时谦脸不红气不喘,一发平A挥出去道:“快在哪?”

只见剑气平平飞出,所过之处如热刀切黄油,如入无人之境,建筑垮塌的粉尘冲天而起。

谢覆衾遥望着不远处被削成平顶山的建筑,叹息着说:“你还问我快在哪?”

宋时谦一摊手:“我总不能特意放慢速度吧,无非就是一剑的事,再慢也慢不到哪里去。”

谢覆衾凝视着他,发现这厮的淡然处之和潇洒姿态都是凹的造型,顿时恶向胆边生:“我挠你痒!”

宋时谦不甘示弱:“我拽你头发!”

正嬉笑打闹间,只见最后一座完好的建筑中,十几道暗红光柱冲天而起,竟生生将无往不利的剑气拦下,碎成一片清光。

那些光柱中央皆浮着一把模样狰狞的兵器,光柱正是兵器向外散发的剑气刀光,本应与灵根属性相合,但魔修以怨气、血气修炼,竟生生将纯澈剑气染成血色。

值得一提的是,宋时谦没来得及削平的最后一座建筑,被这些光柱绽塌了。

十几名与之对应的魔修在光柱当中现身,行走在粉尘和烟雾当中,各个衣摆翩翩、走路带风,最低也有化神初期的修为,当中甚至还有一位大乘期修者。

难怪最近一段时间归元墟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活跃起来了,他们有这样的资本。

在大乘不出、化神几乎死绝的当下,这样的阵仗足以横行世间,

十几位魔修列成阵型,如流光般飞掠到两人身前,为首的就是那名大乘期魔修。

谢覆衾吹了个口哨:“哇,比你装的还大。”

宋时谦手按在剑柄上,长剑出鞘一寸,只要有需要,他瞬间就能抽剑而出,在剑之一道上,他敢说不会输给任何人。敌方气势如虹,而他一人一剑,即可成军。

两军对垒,局势一触即发!

十几名魔修在那位大乘期修者的带领下,齐刷刷将兵器弃置一边,双手抱拳,朝谢覆衾行礼道:“归元墟晚辈十七人,参见魔主!”

谢覆衾愣住了。

宋时谦沉吟几秒,把出鞘的剑插了回去,似笑非笑地说:“原来是熟人啊?”

聂洗和系统们明智地眼观鼻鼻观心,开始研究瀛洲岛归元墟总据点地面的水土流失问题。

系统扫描片刻:所以有什么水土流失问题?

聂洗大脑放空:我怎么知道。他们铺了地板。

谢覆衾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

早知道不听他们说话直接一刀全斩了。

谢覆衾:“你听我解释——”

宋时谦双手抱臂:“你说吧,我听着呢。”

十七名魔修自单膝跪下开始就没再抬头,甚至姿势也没变动分毫,就当自己不存在似的安静如鸡。

谢覆衾汗流浃背,越看越像自己调教工具人下属的风格。

但脑子里想什么并不影响他举起两根手指郑重起誓道:“这个世界上(指当前3019世代),我从来没有和归元墟建立任何程度的正面联系,如有违背,天打……”

远处忽然响起了隐隐的雷声。

谢覆衾丝滑改口:“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聚拢的沉云渐渐散开,雷声音量从高到低,然后偃旗息鼓。

宋时谦皱眉一把攥住谢覆衾的手指,但还是晚了一步,誓约已经落成。

“不说就不说,何必发这么毒的誓?我信你还不成么。”宋时谦不愉地说,一把将他的手甩开,丢下一句冷冰冰的“你自己惹来的麻烦自己处理”就轻功翻过几座废墟不见了。

哎呀,挚友好像生气了。

谢覆衾摸了摸鼻子。

这时候改口还来得及吗?

发誓如有违背天打雷劈,是真的有可能挨雷劈,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没有人格化,遵循自然规则的铁律,也就是说头比较铁。

但如果发誓天诛地灭,天敢诛他,谢覆衾就敢诛天。

头再铁,敢撞南墙不代表敢撞大运。

世界意识也知道存亡攸关的危机,此话一出,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妄动,还能起到取信挚友的效果,一举多得。

聂洗争分夺秒,闭目照着系统兑换的功法修炼,已然到了浑然忘我的状态,一点也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小争执。

系统在干什么?系统在嗑瓜子。它对一切宿主翻车的事故都很感兴趣。

谢覆衾和宋时谦同款姿势抱臂往旁边一靠,用脚尖踢了踢靠近的几位魔修,“劳驾,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我什么时候成所谓的魔主了?”

大乘魔修立刻双膝落地,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给谢覆衾磕头:“魔主恕罪!晚辈在界外漂泊太久,直到前些日子才意外寻到这个修界的时空坐标,回到归元墟后立即整顿教众,收缩势力,无意惊扰魔主!”

谢覆衾按住额头。

等他捋捋。

换句话说,这批魔修是前几个循环中落在界外的,正巧避过了时间的倒退与重启,保留的是前几个循环的经历和记忆。

谢覆衾四十五度角仰头望天。

他上个循环在干什么来着?披着魔修的皮骑老奶奶闯红灯,为了给挚友扫清障碍不小心打服了全体魔修,然后骗他们做好人好事能抵消业力反馈,加快修行速度,如是把几十万魔修踢去搞基建,自己则摇身一变换了个马甲和挚友亲亲热热游历世间去了,再然后就半推半就地跟着系统做任务,把这批魔修下属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上上个循环——上上个循环就更荒诞了,他提前把挚友的敌人全都料理了一遍,过程中不小心弄死了一些原著配角和背景板,只好亲自上阵,一个人披着几百个马甲陪挚友演一场升级流大男主的戏,可以说归元墟有名有姓的角色他都扮演过一遍。当然,照例捏了个挚友马甲陪他一同长大、同甘共苦。

再上个循环就有点久远了,但谢覆衾可以庄严宣誓他不干好事。

简而言之,就算世界意识给他劈九九八十一道雷都不冤枉。

要不要趁现在把这些人毁尸灭迹,免得挚友追问到前几世的内幕?

谢覆衾从上到下缓缓扫视过他们每一个的脸,触须无声无息自虚空中蔓延开来,只需要一个眨眼都来不及的刹那,他们就会化为一堆枯骨、一坯黄土就能消散于天地之间。

“聊完了没?”

宋时谦拎着滴血的剑走回来,问谢覆衾要了一张手帕,坐在一块拦腰截断的墙壁上,从随身携带的水壶里倒了些水润湿手帕,然后有条不紊地开始擦剑。

谢覆衾紧急撤回了一片触须网,若无其事地说:“聊完了,他们认错人了,嗯……你知道的,我有个恶名昭著的‘父亲’,他们把我认成‘祂’了。”

魔修们保持缄默,其中感知敏锐的几位背上早就渗出冷汗,深知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年头魔修难做啊,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只有在夹缝中来回横跳才能勉强求生。

嘴上说着大乘期、化神期修士似乎可以肆意妄为了,但真正走到这一步就会发现天外有天,不说三千世界各有千秋的强者,本地出产的这位剑修也是位不折不扣的武神,巅峰时期一剑就能把世界劈成两个半球。

宋时谦似乎并未生疑,随意地点了点头道:“倘若你这位‘父亲’还健在,我愿意为你出战。”

深刻了解他的谢覆衾知道他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随意,往世他的师门被屠杀殆尽时他也是这副表情,然后踏上了无止境的复仇之路,直到为无二书院彻底报仇。他一直是这样,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谢覆衾一个字也没敢多说:“那真是太遗憾了。”

他这个马甲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就算没死,现在也不可能让“祂”再现身——容易被挚友误杀。

宋时谦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些魔修更深地低下了头,他们早就被谢覆衾筛选优化过一遍,那厮完全一副暴君嘴脸,稍稍不肯屈服他的都成花盆里的肥料了,于是宋时谦见到的这批魔修都分外乖巧,就算他的剑架到脖子上都没敢有丝毫反抗。

笑话,别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魔主对挚友的看重程度吗,别说星星月亮,就算是要太阳他也得想办法摘下来给他啊。引颈就戮无非是个死字,要是反抗弄伤了这位,可是要被迫持续性体验生死之间的大恐怖的。

宋时谦再次收剑入鞘,无奈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对这样乖巧的阶下囚下不去手。

谢覆衾无辜地说:“我什么也没做啊。”

“他们为什么一点也不反抗,你对他们洗脑了?”

谢覆衾直呼冤枉:“我对他们洗脑还能让你看出来?”

宋时谦顿了一下,慢慢点头,这次的点头明显坚定许多。

他可能对挚友的品格持怀疑态度,但对他的能力绝对笃定。

谢覆衾正经无比地说:“大概是他们改邪归正,想开了吧。他们年轻的时候是做了一些错事,但我……我父亲已经责令他们进行整改,修为散去大半——如今都是二次重修的——用自己的魂魄换回祭品魂魄、补偿受害者家人、从上到下地整改解散魔修组织并且持续性钓鱼执法,还修界一个风清气正的好氛围!同时辅修人间重大水利工程、上能人工降雨,下能疏浚河道,填补了正道修士与人间联结过于薄弱的缺口。”

系统咔咔一顿连拍,准备回头挂到总部宣传栏上去。

宋时谦不置可否,道:“你准备拿他们怎么办?”

谢覆衾早有腹稿,笑道:“我看闭门还缺少一些高端劳动力,不如让他们用自己的双手还债如何?”

宋时谦没完全信了他的说辞,令那些魔修都伸出手来,他一一搭上腕脉。

魔修们诚恳地看着他,一张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和憨厚的笑容完全格格不入。

宋时谦注视良久,点头同意了他的处置。

原因无他,这些魔修身上的正气都快溢出了,把那些孽力挤得无处栖身。也许他们当年的确做过许多错事,但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救的人已经远远多于杀过的人了。

谢覆衾给他们闭门的坐标,限他们三日之内到闭门工程部报道,由塞尔皮恩特直接掌管。

宋时谦望着这些魔修令行禁止的背影,感慨万千地说:“你……你的父亲是怎么感化他们,让他们去做好事的?”

谢覆衾摸了摸鼻子:“当然是教育他们,谆谆教诲他们用活人当祭品的危害性,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系统自动把宿主的话中译中:打,往死里打,让他们选要脸还是要命。

“……然后让他们弥补过错,为人民服务……”

系统:然后被资本家宿主驱驰,当牛做马不得休息。

“……训练他们的自觉性和技能熟练度,以期做出更大的贡献。”

系统:PUA辅以威逼利诱,将他们练成把听话刻进骨髓的狗。

这波啊,这波是以恶制恶。

宋时谦沉默良久,拍了拍谢覆衾的肩膀说:“辛苦了。”

谢覆衾亲亲密密地挨过去,笑道:“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宋时谦把手收回来,“我是说被你看上的那些魔修。”

料理这拨魔修花费了一些功夫,波德斯塔几人陆陆续续回来了,还带回了几个好消息,经过及时的医治,那些受害者都没什么大碍。当地居民听说有人一人一剑就荡平了盘踞在瀛洲岛上多年的毒瘤,热情邀请他们到到当地做客,甚至自发跟随他们,一同前来拜见宋时谦。

谢覆衾自觉地想要让开位置,却被宋时谦忽然抬手拉住。

他的挚友朗声道:“各位道友,此乃我之挚友,姓谢名覆衾,岛上作恶之邪修皆为他所感化,现自愿偿还罪恶,收归辖下。”

系统小声哔哔:“听上去好像有点不太正道。”

在下方听宋时谦讲话的居民们也交头接耳:“……这和换了个墟主有什么区别……”

宋时谦的声音提高了一截,语调隐隐带出些威慑:“与归元墟横行的区别在于,倘若再有邪修作恶,吾将立剑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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