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来这个世界的原因还挺离奇的,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和我进行了一场交易。”

魏瑟拿着本子,一张冰冷脸上竟然还能露出认真倾听的表情。

谢覆衾随手从身边捉过系统,说:“喏,媒介就是它。”

魏瑟惜字如金地说:“您变了很多。”

谢覆衾挑眉说:“所以呢?”

魏瑟说:“无论如何,主人永远是主人。”

谢覆衾对此不置可否,转而说:“你应该早就通过它看到‘祂’了,这些系统都是祂的眼睛,我为祂出演一场电影,祂替我复活一个人。”

魏瑟没有动笔:“这世间还有主人做不到的事吗?”

“我只是想保险一些,事实上,愿意和我做交易的存在还是很多的,但只有祂最适合我。”谢覆衾一边说一边给浴缸里放水。

魏瑟放下手中的纸笔,上前道:“这些我来做就可以了。”谢覆衾从善如流地退后两步,然后看着浴缸的水位渐渐上涨,超出某个界限之后,里面出现不再是两人的倒影,而是一座高耸入云、数不清具体层数的镜塔。

【作者有话要说】

不小心提前了一分钟……总之这是3.16的更新,懒得再搞了(摆烂)

然后说一下我的日更规律,是每天的0:00-24:00,可能第一天的23:59更一章,第二天0:01更一章,虽然时间很接近但这是属于两天的,第三天晚上23:59再更一章,虽然和第二天隔了快48h,但就和废文签到一样也算日更()

魏瑟指尖在水面一点,里面的画面就迅速放大,然后聚焦到了镜塔的一层——这也是这座镜塔唯一有人烟的地方——聂蜀凝正盘腿坐在这个房间的正中央,手上拿着几根床单撕成的布条,在上面依照某种规律打下绳结。而在墙角,打好的绳结整整齐齐地堆成了几十个小小的方块。

从水面往里看,那些无处不在的镜中映出的不仅有聂蜀凝的身影,在他背后,还笼罩着一个半透明的陌生人形,看不清具体的轮廓,身形朦胧且模糊。

在聂蜀凝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背后灵一样的人形可不是这样,那时聂蜀凝本身才是那个虚弱得摇摇欲坠的灵魂。现在经过谢覆衾一个多月的暴力治疗,两者的强度对比已然大相径庭。

谢覆衾有些可惜地说:“他恢复得也太快了,本来还想多玩一段时间的。”

魏瑟毫不在意地说:“他就算恢复了,也不可能拒绝您的要求。”

“可是有人不允许我主动伤害别人。”

“谁?需要我替您杀了他吗?”

谢覆衾摸着自己的下巴,轻描淡写地说:“就是那个我做了交易要复活的那个人。”

聂蜀凝每一餐之后会在代表“时间”的那根绳上打一个结,到这一天刚好打了一百个结,按照一日三餐来看,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一个多月了。

一开始他只想着怎么杀掉囚禁他的人,或者挑拨离间让那两人的关系破裂,好让他趁乱逃出去。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梳理着自己的记忆,在其中发现了许多可疑的点。待在这里对他更好,所以到最后,他已经打消了逃出去的念头。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跑不掉,就算露出一些破绽,也是“主人”故意逗他玩的。

到现在,聂蜀凝已经恢复了大部分记忆,他想起了“主人”是谁,也记起了自己曾经对“白乌鸦”的调查报告。他知道的事情比聂洗更多,所以深知自己不能轻举妄动。

只是今晚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谢覆衾并没有出现,只有魏瑟·克雷厄来了。他少见地没有拿着他堪称标志性的速写本和笔,而是拎着一只不透明的袋子:“主人让我带你出去。”

聂蜀凝愕然地指了指自己:“放我出去?”

魏瑟从袋子里依次取出材质不明的灰白色头套、口枷、嘴套、项圈、贞操带、几根长短不一的两端带搭扣的皮带,带耳朵的发箍、连接在肛塞上的尾巴。

聂蜀凝对于这种灰白色材料做成的东西算是老朋友了,毕竟连续很多天,他都被各式各样的刀枪剑戟勾叉斧钺钉成各种各样半死不活的姿势,然后被拍照留念。

他对此最大的感想就是,要是这种材料能被人类掌握并且量产的话,人类最前沿的材料学能直接跃升几十年的进度。

毕竟在此之前,就算加上对所有异种的研究,也从来没有发现过哪种材料,无论是硬度、韧性、延展性等等各方面的性质都可以随意改变的。假如人类能够掌握这种技术,其重要性不亚于点石成金。

魏瑟无视他的挣扎,一件一件地替他穿好,聂蜀凝也算是知道那几根皮带是干什么用的了,他的左手和左脚、右手和右脚被分别锁在一起,只能趴在地上,而最后一根则“啪”地扣在了项圈留出的环扣上,成了握在魏瑟手里的牵引绳。

“嘿,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吗?”聂蜀凝扭了扭脖子,然后发现皮带的长度设计很精妙,他的手腕被扣在脚腕上,很难摸到自己的脸。那只头套将他整个头颅都包裹在里面,只露出鼻子和嘴,视觉和听觉都被完全隔绝,这导致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并没有相应的反馈,骨传导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都不像他自己说的话了。

魏瑟给他戴上口枷,在他后脑扣好。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一边给他继续戴嘴套一边说:“不是,这是主人的恶趣味。你也可以理解为诊费的一部分。”

聂蜀凝从嗓子里哼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魏瑟牵着他往中央的镜台走去,聂蜀凝只觉周身一重,口鼻都被灌满了水,猝不及防之下还呛了口水。

他没有惊慌,而是第一时间尽量舒展手脚,很快触碰到了冰冷的浴缸壁。水流让他呼吸困难,在水中也很难辨清方向,但是那颗坚强的心脏迅速发挥了作用,甚至没到一分钟,他眼前的世界就清晰了,呼吸减缓到了几乎停止的地步,再给他一点时间,他甚至能够一定程度上转化水中的氧气供给自己生存所需。

聂蜀凝被谢覆衾折磨了很久,但治疗过程的痛苦程度和效果成正比,伴随着对记忆的分析与解构,他寻回了“自己”,不再被那颗心脏的意识裹挟,同时,在一次又一次的修复中,他的身体和心脏的契合程度也上升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这给他的体质带来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甚至已经超脱了人类的极限。虽然和尤家那些天生异种不一样,但也绝不是人类能够企及的了。

魏瑟拽了一把牵引绳,失去视野又行动受缚的聂蜀凝跌跌撞撞地磕到了浴缸侧壁上,然后生疏地将右手和右腿同时跨过障碍,接着半个身体就因为没有掌握好平衡滚了下来,额角“当”地一声砸在了地面上。

魏瑟甚至没有因此多给他一个眼神,将手上的绳扣递给了谢覆衾。

谢覆衾手上把玩着一支灰白色的箭矢。比起平时射穿聂蜀凝的那些,这一支的箭头是磨钝的,还等比例缩小了三四倍,整个箭身只有十几厘米长,像一支制作精美的手办。他从魏瑟手中接过牵引绳,随手将这支小箭别在了聂蜀凝脖子上的项圈里。

“今晚月色真好,很适合散步。”

付遮书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感到一阵莫名的怅惘。

近来的生活可以说是一团糟,他困囿于噩梦不敢入睡,又因为许愿这个身份曾经做下的事情没有什么可以求助的地方——否则对方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把他抓起来切片研究。本来京市这方面的负责人应该是掌管异监所的聂蜀凝的,可是他往许愿记忆中他常出现的地方找了几次,都是无功而返。

付遮书叹了口气,他还是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将这件事和别人——这个别人特指谢覆衾——说说。

他会把他当成疯子的吧?而且,就算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

就这么一犹豫的当口,消防通道虚掩的门缝忽然明亮起来,在台阶上打出一道光痕。

属于谢覆衾家的那部电梯打开了门,然后魏瑟先走了出来,接着是谢覆衾。

这大概就是天意吧?告诉他这就是告诉谢覆衾一切的最好机会。

一股冲动促使着他站起身来,手都搭在了门把手上,正要出声招呼,就看见魏瑟站在外面,食指按住电梯开门键,接着从里面爬出来了第三个人。

那个人身量应该很高,骨架很结实,全身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肌肉分明又流畅,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花架子,而是切切实实在实战中磨练出来的。

同时满足这些条件又会以这副姿态、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人,他只能想到一个聂洗。虽然这个人看上去似乎比聂洗稍微高一点,肌肉也稍微饱满一点,这些偏差都被付遮书归咎于这人此时正跪趴在地上,他目光度量不准。

——毕竟聂洗今天刚刚作为正宫上门,警告他不要动不该动的东西,结论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出奇地,看到“聂洗”的第一瞬间,付遮书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这个和谢覆衾是什么关系,而是那个人的装束他很熟悉,这个场景也很熟悉。

在数月之前,他为了向谢覆衾透露出sm游戏的存在从而引起他的兴趣,故意带着他的m在消防通道“遛狗”,试探谢覆衾是否有意。

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看谢覆衾遛狗了。

付遮书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慢慢地松开了,退到了光线无法企及的黑暗中去,只剩一双憔悴的眼睛紧盯着那三人的动作。

他知道的,这个圈子的关系总是不得善终。他知道的,谢覆衾是一个性子不定的豪门小少爷。他知道的,他对谢覆衾来说并不是不可替代。

可是是否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也想过永远?

深秋的冷风仿佛刹那从脚底吹到了背后,他的心头下起了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冰雨。之前的冷汗黏在他背后,全身的血都冻得彻底。

谢覆衾牵着牵引绳往外一扯,聂蜀凝就驯服地随着他的脚步往外爬去,直到单元门“啪嗒”一声关上,付遮书才脱力似地跌坐到台阶上。

冰冷的台阶一定程度上唤醒了他的理智。付遮书没弄出什么声响,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走到了自家门口,刚进门却发现跳闸了,整个屋子里都黑漆漆的。

付遮书无法,只得暗骂一声倒霉,摸索着往电闸的位置走。

通常来说,电闸的位置都是在刚刚入户的地方,不仅好开好关,也方便检修和整理线路,但是这间屋子的装修设计师不仅设计了浮雕、花纹、壁画,还重新设计了所有房间的走线,把总电闸的位置安排到了第三幅壁画旁边。

那位设计师为这座房子画了三面墙的巨幅壁画,但平时只有一幅是展示的,上面用明亮的色彩绘制了一棵隐天蔽日的榕树,和榕树枝杈上一点白乌鸦,其余两幅都被暗红色的幕布遮得严严实实。那个把这座房子借给他住的m说过,后面两幅壁画有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而且主题比较阴暗,很破坏居住氛围,最好不要随便打开。

付遮书本质上也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住这里几个月了也没想着要把幕布掀开。

——之所以要专门耗费笔墨旧事重提,就是因为付遮书在开电闸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幕布的一角,然后很不幸地,连钉子带胶带,固定这幕布的东西和幕布本身一起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大开的窗户投进几缕清冷的月光,但屋子里还是显得很暗,仅有的一点月光照不亮壁画,可是它本身正散发着荧荧的微光,即便色调是暗色,也能看清上面枝繁叶茂的轮廓——就像第一幅壁画一样,那是一棵过分繁茂的榕树。

乍一看,壁画上绘制的场景和第一幅画几乎一模一样,画面主体都是那棵庞大到恐怖的榕树,树干是暗褐色的,而榕树叶闪烁着荧光,几乎遍布了暗红色的天空,取代了星子。在一根很小的枝干上,有一片朦胧的白影,像一个白发白衣的人形。

“滋啦”一声之后,整个屋子的灯全都亮了,恢复了灯火通明的生活气息,付遮书却无端感觉脊背发凉。

假如只是远观,他可能还会称赞一句画师颇具巧思,可是付遮书离得足够近,他伸手拉闸的时候和这幅画可能只有十厘米远,也许还更近一些。

付遮书看见了这幅画上精细到诡异的细节。树干并非本就是暗红色,只是上面攀附了太多暗红色的血肉。血丝和肉块虽然还没有芝麻大,但刻画它们的线条更是细如发丝,每一笔都稳定而流畅,生动又传神。

再仔细辨认,画面中隐藏了许多还没树叶大的小人,最显眼的就是那个缥缈的白影,除了那个白影之外,其余的人影都是暗红色的,各被一根灰白色的箭矢钉在树干上。

更令人不适的是,那些血丝和肉块竟是从这些小人的身体里爬出来的。这是一幅多么让人不适的画面,画师技巧过于精湛,以至于它们仿佛就在观者眼前蠕动,随时准备挣脱画面的桎梏。

付遮书面色苍白地退了半步。

他瞬间理解了为什么要将这幅壁画遮盖起来,因为它的确十分破坏居住氛围,饶是以许愿的阅历,都不愿意和这幅壁画待在一起。

付遮书定了定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第二幅壁画的遮盖幕布也一并扯了下来。

平心而论,第二幅的画面组成元素是三幅画当中最阴森恐怖的,细节也是最多的:遍地惨白的尸骸围着榕树主干和粗壮的气根向上堆砌,全都是各色兽骨,天敌的骨骼亲密的挨在一起,铸成坚实的基石。暗紫的天空中血月狰狞,凋零的榕树枯枝嶙峋。在画师精心挑选的结构和构图下,堆砌的尸骸旋转阶梯一般向上延伸,一直到视线无法触及的高处,抵达血月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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