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此时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衬衫夹还有两个仍然夹在衬衫的下摆上,嘴里衔着一枝愈发娇艳的白色玫瑰花,除此之外未着片缕,而他的身体早已被灰白色的触须缠满。之前许愿在他脚踝上摸到的几圈突起根本不是错觉,而是谢覆衾在他身上缠绕的触须。

它们在这具瘦削的躯体上缓慢地蠕动,相互勾缠,不断收紧,直到躯体能够忍受的极限。可以想见,无论是在迎接付遮书还是处理许愿的时候,他都在遭受着这样难耐的折磨,却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分别。

系统不用谢覆衾催促就条件反射般打开了录像,看着镜头里饱满胸肌下被触须勒出的阴影。魏瑟体型本就消瘦,在此衬托下,腰肢更是细得触目惊心。系统资料库里不知为何调出一些自然科学知识:因为需要飞翔的支撑力量,鸟类的胸肌十分发达——看来乌鸦和乌鸦变成的人也不例外。

谢覆衾忍不住扶住额头:“这是你跟谁学的?”

“聂洗。”魏瑟有问必答。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非常坦然地挪动着身体,将人类躯壳曲线最优美的部分展现在谢覆衾面前。

“你俩什么时候……算了。”谢覆衾问:“为什么要转圈?”

“我以为您喜欢。”

“……”

“我猜错了吗?”

“他们也就算了,你一个……总之,别瞎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以后没有我的允许,禁止和聂洗交流。”

“是。”面对命令的时候,魏瑟从来是恭顺的,不会反驳也不问为什么。

谢覆衾被他这么一打岔,怒气也散去几分,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说:“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应该知道我想看的是什么吧?”

“我不知道。”魏瑟抬起头,他口中的白玫瑰始终完美地衔着,发出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变形——也许他根本不必依靠唇舌来发声。

似乎是错觉,魏瑟淡红色的眼珠洇上一层血色,定定地凝视着他,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我跟随了您很久,但您离开我们的时间更久。我不确定您过去定下的规则是否还适用。如果按照以前您的行事准则,无论是乔,聂蜀凝,付遮书还是许愿都绝无可能活下来,甚至这个世界都会为他们陪葬,以及更上层、操控着这个世界的那些人都难逃一死。”

谢覆衾朝他勾了勾手指,一根灰白色的触须飞快地从他指尖窜了出去,魏瑟前胸的触须被勾住,拽着他往前一扑,正倒在谢覆衾怀里。

魏瑟撑着椅子的扶手,衬衣的下摆垂在谢覆衾大腿两侧,一片赤裸的胸膛直白地展现在他眼前。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挪动,而是保持着这个不太舒服的姿势。他仰起头来,纯白色的中长发被一丝不苟扎起来,发尾不知有意无意扫在谢覆衾腿上。

“您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我只想问您一件事——我知道问出这个问题您就会杀了我,但是求您让我死个明白。”魏瑟茫然地说:“您真的还是过去的那个您吗?如果不是的话,‘祂’又在哪里呢?”

谢覆衾用两根手指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打量半晌之后才哼笑一声:“你还是好好做你的记录官吧,动脑子的事情不适合你。”他说:“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看不起我?被人替代?亏你想得出来。”

谢覆衾猛一松手,魏瑟的身子微微往后一仰,又及时调整过来。他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慢慢低下了头,眸色晦暗不清。

“行了,别试探了。”谢覆衾不耐烦地敲打着扶手:“我说了,你根本不是这块料,哪怕变成人了也是一样。”

魏瑟的眼珠已经变得通红,他以肉眼完全无法分辨得清的速度攥住口中的白色玫瑰——玫瑰只是一个幌子,那竟是由千万支极细极精致的白羽攒织而成、艺术品般的武器——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向近在咫尺的谢覆衾掷去。

“如果是‘祂’的话,我这样冒犯,‘祂’一定会杀死我的,一定会的……”魏瑟的眼珠神经质般颤动,看着那支白羽玫瑰由下而上从谢覆衾下颌贯入,又从颅顶穿出:“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得知‘祂’,又是从哪偷来‘祂’的信息伪装的,我都……”

兴许是知道谢覆衾能力不可小觑,这支白羽玫瑰实在是下足了功夫,光各类毒素就掺了不下两百种,还铭刻了三千多种微型阵法,当然,最厉害的诅咒还是来源于它的原材料——白乌鸦自行拔下炼制的翎羽。

谢覆衾干脆舍弃了这具躯体,一束灰白色的触须从无到有地出现在包厢中,重新形成了一个和之前别无二致的“谢覆衾”。

两具躯体一个伸出右手,另一个则伸出触须卷住,一同将这支玫瑰拔出,紧接着,两个谢覆衾一坐一站,一起看向魏瑟。

魏瑟脱力地伏在他腿上,胸口虚弱地起伏着。

坐着的那个谢覆衾下颌上还带着孔洞,呼吸——亏得他这种时候也没忘了呼吸——时漏着“嘶嘶”的风声,皮肤的断面处却没淌下一滴血。他袖口钻出更多的触须,很快将自己缠成一只茧形的触须球,随后蓦然干枯,无声地碎成齑粉,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谢覆衾端详着那支玫瑰,笑着说:“很不错的艺术品,用来暗杀实在是暴殄天物。”他将白羽玫瑰别在自己胸口,垂眸看向趴在椅子上仰头看他的魏瑟。

“庆幸吧,有人不让我随便杀人。”他想了想,补充道:“像人的也不行。”

魏瑟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也不继续演下去,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屑神色:“很烂的借口,你杀了我吧。”

或许是知道自己没法逃脱,魏瑟挑衅地扬起下巴,是标准的引颈受戮的模样。

“世界有时候并不是你死我活的。”谢覆衾摸了摸他柔顺的发丝,然后扯着他的发丝强迫魏瑟站起身来,又撑开他的眼皮看他的瞳孔。

不出他所料,魏瑟的眼睛已经红得滴血,闪烁着妖异的红光,与此相对,他唇色是一片诡异的惨白,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魏瑟此刻的状态差得要命,可是配上他苍白的肤色,像没有生气的幽魂一般飘荡。

事实上,他就快死了。白乌鸦是种族中的异类,它们最强大的诅咒假如没能杀死敌人,那么接下来反噬的就是它们自己。魏瑟明显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那双红瞳就是证明。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黑色的西装,既是对付遮书和许愿的警告,也是为自己奏响的挽歌。

谢覆衾轻轻“嗤”了一声:“真是不要命了……算你走运。”

若是以前的他,无论什么原因,但凡敢对他行刺杀之实的,说诛九族都算好的了,现在的他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怜悯。多亏了是现在,可若他的性子没改,一向最为乖顺的魏瑟也绝不会有如此僭越之举。

此时魏瑟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只能半靠在谢覆衾身上,倒像是某种深情的依偎。

谢覆衾单手牢牢箍住他的肩膀,一根触须固定住他的头颅,出手如电,另一只手兀地落在魏瑟的左眼上,食指和中指一同用力,深入眼眶之后用了个巧劲一剜,那颗赤红的眼珠就被托在他指尖,像颗柔软的宝石般滚在掌心,沿路滚出一线血迹。

魏瑟虽然看起来像人,但他毕竟不是真的人类,就像谢覆衾的人身一样,是利用自己的能力变幻出来的,所以这颗眼球并没有像普通人类一样牵扯到视神经和血管,而像是一颗漂亮的宝石球,但这种做法显然还是痛得要命。

魏瑟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颤音的闷哼,半晌后惊疑不定地问:“你怎么知道……”

“闭嘴。”谢覆衾说。他端详了一会儿掌心的这颗眼珠,将它仍在微微颤动的瞳孔对准自己的眼睛,然后松开箍住魏瑟的手,将这颗眼珠在掌心挤碎,竟挤出纯净的殷红汁液来,剩下的固体也飞快地融化了,汇成一小摊纯澈的汁液。

随着他倾斜掌心,这摊殷红的液体如荷叶上的露珠般灵巧地滚动起来。它漂亮得像是高品质的红宝石,应当镶嵌在昂贵的王冠中央,映出对面来人的影子。又有谁能想到它竟然是白乌鸦濒死诅咒的源头,能让一个六星世界彻底消失的罪魁祸首呢?

谢覆衾对着光欣赏够了,便从胸前口袋里抽出那支白羽玫瑰,这一摊魏瑟眼球化成的液体轻轻一颤,就被他滴进玫瑰中央,被一圈圈纯白的花瓣簇拥中,掩在最中央。

魏瑟勉力维持着靠坐的姿态,常年维持的淡漠消失无踪。他捂着空洞的眼眶,完好的那只眼睛好似要落下泪来。他只是保持着人类的姿态,不代表他真的就是个普通人类了。故而谢覆衾虽然让他闭嘴,他仍然可以用其他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思。

【取走我眼睛的方法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几乎可以说是疾言厉色地“说”。

谢覆衾瞥了他一眼,假如魏瑟没看错的话,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嫌弃,过了几秒才纡尊降贵般回答:“动动你那可怜的小鸟脑袋,除了我还有谁能知道?”

魏瑟指尖抓紧了地毯的绒毛,还有些不敢相信,激动和厉色散去,神色先是变得喜悦,接着渐渐漫上了一丝惶恐。

谢覆衾看出了他这些变化,指甲一掐就轻而易举将白羽玫瑰的“茎”掐断,只剩下一枚盛放到极致的纯白玫瑰花。

这朵玫瑰被他按在魏瑟空洞的左眼眶上,它茎秆的断口处忽然爬出无数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灰白色触须,大部分从眼眶中向内蔓延,少数则在这具躯体的表面攀援,让魏瑟全身布满树叶脉络般的触须纹路,又随着时间流逝缓缓消减下去。在这期间,他完好的右眼竟从血红色渐渐变淡,回到了过去的淡红色,与此同时,左眼眶上安置的纯白玫瑰花从中央开始睁开了一只浓艳逼人的绯红眼瞳。

魏瑟全身的色素都很淡,又常年穿白色,乍一看去,第一印象只会是寡淡,若是诗意些形容,一定会有人联想到茫茫雪原。

这样的印象实在是深入人心,哪怕他戴极为夸张的配饰也难以扭转。可是一夜之间,他有了一个比过去所有标签加起来都更夺人眼球的特点:那只在纯白玫瑰中缓慢旋转的绯红眼瞳,就像滴落在茫茫雪地上一粒朱砂。

“假如这样都不能让你确认我的身份,那我只能满足你的遗愿了——你更喜欢哪种死法?”

在学会如何用人类简陋的声带和语言传递信息量少得可怜的内容之前,魏瑟克雷厄和他的主人,也就是谢覆衾交流的方法几乎无法被人类所想象。他会将自己向后者毫无保留地敞开,无论是思想、肉体还是精神,他将自己化为主人浩瀚思维中的一滴水。

主人将读到他的所有,哪怕是最微小的思绪和念头都不会又一丝错漏。

这种时候的交流几乎不需要时间。在亘古永恒不变的夜空下,双星相绕旋转,银河自不可见的高空倾泻而下,顶天立地的榕树生出无数的气根,直至目不可及的远方,没入涌动的灰雾当中。一切都寂静又喧嚣,运动又静止,时间既流动又凝固。

魏瑟知道,有一只手能随心所欲地拨动时间,光阴对祂来说从来没有意义。祂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万事万物最稳定的一个。

祂是公正、冷酷、丛林法则的具现。

从第一句僭越的话开始,魏瑟就在等待谢覆衾与他使用最初的交流方式——它可以算是脑机的高位替代,某些高星的科技侧世界会使用这样的方式读取俘虏试图隐藏的秘密——然后谢覆衾就会得知所有,接着做出决定如何惩罚他。

可是魏瑟始终没有等到,从质疑谢覆衾的真身到真的掷出那支玫瑰。

立下你死我活的诅咒时,他已经做好了被对方杀死的准备。但是没关系,就算对方再强,也不可能强过沟通着光阴的主人,只要未来的某一天,主人发现了他的消失,就会穿越时光的洪流将他带向未来,让他重新苏醒。

可是除了主人,真的有人知晓、还有能力做到将这样必死的诅咒抹消吗?

他心里模模糊糊有了猜测,只是不敢确信,又反反复复、优柔寡断地想,主人会怪他的自作主张吗?

曾经的主人从来没有说过他蠢,没骂过他,也没夸过他,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纪律表,只有遵守才能活下去,在祂面前只有两种状态,死或者活。祂会杀死一切旁逸斜出或敢于逃跑、敢于顶撞的大胆狂徒。

作为记录官的魏瑟目睹过很多这样的场景,灰白色的箭矢将叛逆者的躯壳钉在榕树庞大的枝干上,从其中抽出代表生命力和本源的血肉,血丝将榕树的枝干都染成暗红色。

他们依托于“祂”而诞生,却向往着“祂”以外的世界,这在祂看来就是一种罪孽。

过去的世界非黑即白,那个纯净的故乡只有两种情绪:对“祂”的狂热崇拜和强烈抵制,而主人则是立在中央的裁定官,作为前者跪拜的神,和屠杀后者的刀。

到了现在,他说主人变了,可是他们难道就没变吗?

魏瑟抚摸着左眼处触感惟妙惟肖的玫瑰花瓣,颤着声音恳求道:“发发慈悲,主人,发发慈悲,给我一次神谕,或者杀了我。”让我确定,我究竟做了个什么样的选择吧。

“你还是那么不懂变通。”谢覆衾叹了口气,仁慈地开口:“好吧,如果你坚持要这样的话,我可怜的小鸟。”

一瞬间,庞巨又繁杂的世界展现在他面前:他被主人眼中的世界淹没,可是魏瑟却如回到孕育之初的地方,情不自禁地露出虔诚和全身心的顺从。“神谕”就是这样,主位拥有高于一切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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