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魏瑟从翅膀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他,天知道付遮书是怎么从一只鸟的眼睛里读出幸灾乐祸的意味的。

这种场景谁能说得出口自己要离开他啊!

没等付遮书开口表忠心,谢覆衾就摆了摆手:“我是很尊重你们的自由意志的,毕竟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啊,非法囚禁什么的,我才不会做呢,你说对吧?”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强颜欢笑的脸的付遮书:……

付遮书猛点头。

这时,浴室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系统和付遮书兀地噤声。于是浴室里的声音越发清晰,虽然隔着一道门,还是能清楚地听出来对话的两人正是谢覆衾和魏瑟本人。

谢覆衾的表情古井无波,倒是魏瑟一愣,明显没想到曾与未来的自己相距这么近。

浴室里的两人似乎毫无所觉,继续着交谈——不用想里面的人没发现这么明显的动静肯定是因为谢覆衾在出手干涉。

“这些年您去哪里了?”魏瑟的声音说。

“很多不同的世界,海棠,起点,晋江,长佩……很多很多。”

“您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小乌鸦,你有点不乖哦~”明明是在说着调笑的话,那道声音却毫无笑意:“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逼问我?”

谢覆衾摸了摸下巴,打破了客厅的寂静:“我那会儿好像有一点严肃?”

他右边小臂上的白乌鸦的声音和浴室里的声音重叠:“是我僭越了。”白乌鸦闷闷地说:“主人没有错。”

浴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您怎么会来这个世界?”

“唔……我来这个世界的原因还挺离奇的,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和我进行了一场交易。喏,媒介就是它。”

“您变了很多。”

“所以呢?”

“无论如何,主人永远是主人。”

“你应该早就通过它看到‘祂’了,这些系统都是祂的眼睛,我为祂出演一场电影,祂替我复活一个人。”

“这世间还有主人做不到的事吗?”

“我只是想保险一些,事实上,愿意和我做交易的存在还是很多的,但只有祂最适合我。”

接下来的对话始终平静。

浴室里开始传来水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向浴缸中放水。

接着是魏瑟的声音:“这些我来做就可以了。”

水声的音调渐渐变低的时候,里面稍稍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谢覆衾的声音说:“他恢复得也太快了,本来还想多玩一段时间的。”

付遮书悄悄竖起了耳朵想多听一耳朵,系统倒是在数据库中对比出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在谢覆衾肩头不吭声。

谢覆衾空着的左手扬起做了一个“终止”的手势,浴室中传出的动静就忽然变小,然后再也听不见了。他笑眯眯地说:“非礼勿听。”

付遮书竖起的耳朵失落地耷拉下去。

谢覆衾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后面还有别的好戏。”他看了一眼壁钟,一手牵起阿拉斯加雪橇犬的牵引绳,另一手架着白乌鸦,肩头窝着系统,一边开门一边道:“时间也差不多了。”

在全部下楼的过程中,他没弄出一点动静。

黑夜里的楼道一片寂静,他们的脚步声不小,本该灵敏的感应灯却没有亮。

付遮书把这归功于付遮书的能力。

——他有时候真想为自己的迟钝打自己一巴掌。明明谢覆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待了好几个月,亲密接触都不知道多少次了,他竟然愣是一点没发现对方的非人身份。偏偏这件事好像除了他以外的人全都知道,就连寄宿在他身体里的许愿都知道!怎能不让他羞愤欲绝。

走到三楼和二楼的交界处的时候,谢覆衾忽然停步,牵引绳拽着付遮书往后一仰,只能被迫退了几步。

系统问出了两人的疑惑:“发生什么了吗?”

谢覆衾示意他们等着,同时嘱咐道:“不要往下去,就待在这里。”

三双高低不同的眼睛全都跟着谢覆衾的视线方向看着空无一物的二楼门口。

付遮书当然能认出来这是自己家门口,但一时又想不出来谢覆衾带着他们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只能不断往上偷觑他的神色,想在他的表情中看出点蛛丝马迹——主要是从一只乌鸦和一个机械球身上看出表情有点太为难它了。

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光线和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付遮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它忽然发现,自己就算不呼吸,好像也没有窒息感。换句话说,氧气并不是这具身体生存的必须品……话说,这具身体还存在“必需品”这种东西吗?

随着脚步声靠近,一道人影显露在几人眼前。正是裹挟一身夜风的聂洗。

谢覆衾几人离他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一米,但他没有一点看到他们的表现,显然是谢覆衾用了些小手段。对他来说,这都是很轻易的事。

聂洗摘下手套,用指关节很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付遮书瞳孔地震,忽然想起来了这究竟是什么时候。

聂洗只上门找过他一次。说的话到现在他还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很多,你好自为之,做事之前好好想清楚后果,不要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之前他以为谢覆衾只是个普通人,那么聂家和谢家的联姻倒很有可能成行。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聂洗别说是正宫了,地位和自己孰高孰低还说不好呢,那么“警告小三”之类的情形自然是无稽之谈了……

付遮书情不自禁抬起头,正对上谢覆衾似笑非笑看着他的眼睛,又羞愧地低下了头,电光石火间,联想到许愿的存在,付遮书骤然反应过来。

不对!聂洗是把他当成许愿了!

这么一想的话,这警告就合理多了!因为就算他是许愿也绝不可能承认这一点的,反倒是说多错多,若让他想起来更多的记忆,对聂洗明显不利,所以这样说一半藏一半才是合适的说话方式。谁知他因为信息差压根儿没想到这一层,理解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方向。

魏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兴致缺缺地看着这滑稽的一幕。

这边付遮书在头脑风暴,魏瑟明显就知晓内情,只有读不懂人类幽微情感的系统还在傻傻地问:“怎么了怎么了?他为什么生气了?”

谢覆衾笑了一声,“付遮书”的声音忽然在他们周围响起,只不过这道声音显得缥缈而不真实。

‘聂家和谢家的联姻概率很大……聂洗很有可能成为正宫……’

对人类影视剧拍摄手法颇有研究的系统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先前付遮书的心声!再一偷觑旁边大狗没表现出什么异色,只有白乌鸦给它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目光,有点疑惑,又有点微妙的嫉妒,不过最多的还是平淡。

于是系统就知道了,这是屏蔽了付遮书本人的吃瓜专用频道,它就像一头钻进了瓜田里的猹,一边听一边扭动圆滚滚的身体,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哦~”和不怀好意的“嘿嘿~”声。等听完了前因后果,系统一抹嘴,相当意犹未尽地感叹:“要是我同事在就好了,它可是我认识的系统里最爱吃瓜的一个。”

那边两人短暂交流过之后,聂洗就转身下楼了。

付遮书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黯然神伤沿着消防楼梯走到一楼,然后坐下来想些心事,正好目睹谢覆衾、魏瑟带着“聂洗”“盛装出街”。

本来一个人的时候,这些都没什么好说的,但一旦得知有人围观,尤其是还有两个当事人在现场的时候,就怎么看怎么羞耻。

在一人一狗一乌鸦一系统的注视下,过去的付遮书沿着楼梯拾级而下,直到来到最后一级台阶,就这样坐在这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然后发现没带打火机。

付遮书坐定之后,谢覆衾也开始往下走,边走边道:“不要碰到他,除非你们想让未来发生改变。”

虽然消防楼梯算不上狭窄,但付遮书并没有靠边坐,经过他的时候难免要小心。

人类体型的谢覆衾轻松地侧身通过,成年阿拉斯加雪橇犬的体型可不小,付遮书为了不碰到过去的自己,几乎把小半个身体都挤到栏杆的缝里了,灰白的毛发沾上了不少灰,偏偏它还不敢随便抖,只能一步一蹭地磨过了那几步路。

付遮书抬起头对上谢覆衾饶有兴趣的眼睛,确认了自己心里的猜测:果然他明明有一千种一万种不会让“自己”发觉的方法,偏偏要让他艰难地挪过来!再一想他一直有意瞒着自己的非人身份,一种“他好狗”的慨叹油然而生。

越过自顾自叹气、宛如在演一出无声默剧的付遮书,谢覆衾向单元门门口走去。

“我们要去哪?”系统下意识地问出来。

谢覆衾揉了揉它的头,笑眯眯地说:“去接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时间稍稍早上几分钟,一辆黑色大众穿过迷雾,然后慢慢减速,停在了单元楼下——这里倒是没什么迷雾,视野十分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还没写三分之一,已经想好2了…………

但是2好香好喜欢…………

聂蜀凝和聂洗利索地分别从两侧车门下车,然后迅速背靠背站到一起,防止被偷袭。

周围没有一点异样,就像任何一栋深夜的居民楼一样,但聂家两兄弟都是接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当然不会因此掉以轻心。

这份谨慎帮了他们一把——单元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道两人都十分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然后在夜色中匆匆离开。也亏得对方行色匆匆,聂家两人又躲藏得及时,对方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

两人又静候了两分钟,确认对方并没有杀个回马枪的意思,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聂蜀凝震惊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正撞上聂洗同时回头与他对视。在聂蜀凝开口之前,聂洗抢先低声道:“我们可能回到过去了,这是……”

聂洗话未说完,就见单元门门口再度浮现几道身影。

他们并没有“打开单元门”这个动作,而是宛如穿墙而过般直接出现在单元门口。这个组合也颇有些诡异,一人一犬一鸦,还有一个寻常人看不见的系统。

那只醒目的雪橇犬让聂洗一下就确认了对方正是和自己来自同一时间的谢覆衾,在对方的招呼下略有些迟疑地走了过去——主要是对方要伤害自己的话根本不需要这样多此一举。聂蜀凝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对谢覆衾有点心理阴影,上前的动作慢了半拍。

谢覆衾看见谨慎站在他面前不敢随意造次的聂家兄弟俩,心情很好地招呼他们:“有没有兴趣来了解一下宇宙的真相?”

“一。”

“既然没有拒绝那就是同意了。”谢覆衾的声音都轻快了。

可是你根本没有倒数啊!

聂洗和聂蜀凝心里的抗议无效。眼前一花之后,位置已经转换,他们身处消防通道内,正对着默默垂泪的付遮书。

大狗尴尬得头皮发麻,爪子底下差点抠出了一座布达拉宫。它以为自己以前是一个人坐在楼梯间自怜自伤,结果竟然是满头大汉围着他研究。

……如果过去的自己知道身边竟然这么热闹,可能一点也哭不出来了。

一圈人三百六十度围着看,这怎么都不可能忧伤得起来吧!就像你在学校里趴桌子上偷偷哭,结果一圈人探头到底下强势围观,你怎么可能还哭得出来!

聂蜀凝被一根触手卷了过去,强行按坐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的椅子上。

聂洗看着冲自己来的触手,十动然拒了谢覆衾的好意,主动坐到了他哥哥身边。

面前有一个“付遮书”,谢覆衾身边又多了条狗,他们那个时间里的付遮书已经死了,现在很有可能是过去的时空……这么多信息糅合在一起,已经足以让聂洗推测出真相。

一片漆黑的楼梯间里,寂静得让人有些不适了。

聂洗不清楚谢覆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不影响他惯例的试探。

聂洗出其不意伸手摸了一下阿拉斯加雪橇犬的头,明知故问道:“你什么时候养狗了?”

“不是狗,是你们的熟人。”谢覆衾认真地说。

大狗应激性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嗷”了一嗓子之后,才发现自己反应过度反而更可疑。它羞愧地将脸埋进两只前爪中,装作自己真的只是条狗,死活不肯再抬头了。

聂洗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不知是倒霉还是不幸,聂家兄弟俩经历得更多,也因此对谢覆衾的诸多手段算是有个心理准备,心里有数之后,以两人的情商,自然不会对此再多问,这件事就暂且揭过。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忽然,从某一个时刻开始,极端的寂夜降临了。

这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夜晚”,而是比源头更古早,比世界更初始,在一切诞生之前,“有”的概念出现之前,与“有”对应的“虚无”之寂夜。

置身于这样的黑暗中,别说是自己的位置了,无论是时间还是对自我的感知都一概消失,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一束灰白色的火焰燃起,照亮了谢覆衾莫名看不清晰的脸庞,几人才忙不迭地聚拢到他身边,不知所措地环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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