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们记得很清楚,自己应该身处狭小的楼梯间内,各自相距不远,更别提聂洗和聂蜀凝还是并排坐着的,可是当他们在谢覆衾点燃的火焰中回过神来时,便发觉不知何时,几人都相隔了一大段距离站立着,所处的地方也远比楼梯间宽敞。

他们看不见这片空间的尽头,能看清的只有火焰照耀的范围,更远些的地方全都笼罩在虚无当中。

魏瑟还维持着鸟形,付遮书却以人形现身,颇茫然地低头打量了自己几秒钟,然后僵硬地抬起头来,意识到自己似乎,好像,掉马了。

不过现在没人有心思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能做什么才是当下任务的重中之重。

遇到不理解的事情,他们第一反应就是看谢覆衾。

灰白色都快成谢覆衾的代表色了,加上魏瑟还落在他肩头,所以他们才先入为主地认为中央点燃火焰的是谢覆衾,可是除此之外,那个“人形生物”真的和“谢覆衾”没半点关系。祂通体肤色都以灰白为主,没有一点血肉的弹性质感,头颅就是一个敷衍的椭球,四肢根本没有关节,却能做出各种各样灵活的动作,包括以自己的手——至少是人类躯体手所在的位置——为燃料点燃火把。仔细看去,祂只有人形轮廓的身体上居然还密布着细小的血丝。

聂洗率先移开了目光,没挪位置,却不动声色地稍稍往远处偏移了些身子。

说真的,如果当初谢覆衾是以现在这副尊容来到这个世界的话,他们对他的措施可能就不那么温和了,毕竟即便极力否认,人类终究还是一个颜控的物种。

“别瞎想了,我看着都累,”一道空灵宛如吟唱的声音从中央火光点亮的地方响起,顿了一下之后,这道声音迅速扭曲,调频一般过了片刻,才变成了他们熟悉的那个“谢覆衾”的声音:“看头顶。”

【作者有话要说】

想跳过过渡的心达到了顶峰……

几人都下意识抬起头来,只见头顶不知何时密布了线条繁密的银白色丝网,铺天盖地地自头顶投射而下,定睛看去,每一个丝线间的交汇点都是一个系统,规律而稳定地维系着这片巨网的存在。

谢覆衾轻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造物主的耳目。”

聂洗问:“能毁掉吗?”他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声音十足的缥缈,像装神弄鬼时刻意假造的神谕。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努力调整了半天的音调,才勉强把声音调到“正常说话”的范畴。

谢覆衾摇了摇头:“毁掉几个系统容易,哪怕是几千个几万个也不算太难,可是系统只是一个载体罢了,对这张网影响不大。”

他叹息着说:“真正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说着话,他们的距离不知不觉间朝着丝线密集的地方飘去,越发接近巨网的中心。直到无边无际的穹顶上忽然现出一只庞大的眼睛,从简笔画一般的线条骤然变化成一只写实的眼眸,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望来。

然后一道女声出现在他们面前,旋即一个女子身形慢慢浮现出来。假如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她的左眼和穹顶的巨目一模一样。

“稀客啊,怎么想得起来到我这里来?”她的长相很普通:不是淹没在人群里的那种普通,而是一转头她的模样就被从记忆里抹去的那种普通,只能记得几个简单的特征,比如说她是个年轻,或者至少看上去年轻的女人。

付遮书看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就是那天他冥想时看到的那双眼眸的来源?原来,她就是那位“造物主”。

她抱着手臂,仔仔细细将他们一行每个人都看了一遍,说:“不知道表演的时候不能坐到剧场吗?”

谢覆衾答道:“总导演都能亲自客串,我们为什么不能偶尔出现在花絮里?”

“说得也是。”她耸了耸肩:“好吧,你特地跑一趟干什么?”

“有个真名许愿的人类,你见过他吗?我可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付一点报酬。”

“不必了,”她大方地说:“他没见过我,只有你带过来的这位和我对视过一瞬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许愿的信息记录调给你。”

谢覆衾没有拒绝:“那就多谢了。”

“慢走不送。”

和来时一样,在几人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他们又置身于楼梯间中了,位置和之前没有一丝变化,付遮书的视角再次急速降低,视线范围只剩下一排小腿。

“这是怎么一回事……”聂洗试探性地问。

在未知的领域,知识才是最宝贵的财富,而据他所知,谢覆衾从不吝于与人分享。

“在造物主的视线所及范围内,只要是她所掌控世界的生灵,都将以自己人类状态灵魂的模样示人,”他眨了眨眼:“包括你们的那个‘熟人’。”

聂洗克制了自己下意识往脚边看的视线,接着问:“那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出去玩过头了,差点没赶上更新,好险。

下次一定提前攒存稿。下次一定(……)

“你的系统居然没告诉过你们吗?我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一场交易,可不是说我也是被她掌控的一员。”谢覆衾轻松写意地说:“所以我们当然不会受到她的影响,而是遵循着我的规则。”

一个问题得到了解答,但他却有了更多的问题:“你的规则是什么?”

谢覆衾在唇上竖起了一根手指,笑眯眯地说:“请容我卖个关子,毕竟你跟着我的话,很快就会知道的……现在有更重要的戏要看。”

此话一出,几人皆是一愣。

付遮书是当事人之一,隐晦地瞥了一眼聂洗的方向,然后凑到了门缝前,努力睁大眼睛往外看。

谢覆衾却似笑非笑地看来一眼聂蜀凝,目光中满是玩味。

聂蜀凝察觉到他的视线,尚且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看到什么,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毕竟他虽然会将大致的经历与弟弟情报互通,但也不会细致到这个份儿上。原本这点情报差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偏偏被谢覆衾利用了起来。

于是乎,唯一全程在场的聂洗接收到他的视线,再一联系到之前发生的那一幕,心里突然一咯噔,瞬间和曾经付遮书的想法同频,意识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抢先道:“我们两个要确认的事情已经看完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吧,不然我们失踪了,那个时间肯定会乱起来的——”

谢覆衾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微笑中透露着无声的威胁:“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场。”

聂洗被迫闭嘴,不忍卒视地闭上了眼睛。付遮书倒是十分感兴趣地抬起了头,他记得接下来应该是……

在几人的视线中,过去的谢覆衾牵着聂蜀凝走了出来。

从旁观视角猛然看到自己本人出镜的聂蜀凝嘴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眼皮在一个劲儿地猛跳。

付遮书一愣。曾经的他以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相距甚远而认错还情有可原,现在的它显然不在这个范畴内,甚至因为嗅觉和听觉的加强区分得更加清楚:亦步亦趋跟随谢覆衾爬行的那位,分明和他身边这位聂家长子一般无二。

聂洗和付遮书应该看天一个看地,好像空白的天花板和地面上有多么神秘莫测的花纹。不过谢覆衾当然不在此列,或者说他就是为了看这一幕而来的。

该说不说,他确实会挑时间,这么短的一个时间段竟然卧虎藏龙,前有大房聂洗警告小三付遮书,后有前任m付遮书蹲守现任m聂蜀凝公众露出。更恐怖的是,这段时间所有的当事人都被谢覆衾有意无意地聚到了一起围观了全场。

所幸在座各位心理素质都过硬,演戏能力也颇为出色,难为他们目睹了这出好戏还能状似平常地相处。

捕捉到了聂蜀凝眼底难得的动荡之后,谢覆衾满意地收回了视线。见过去场景中的付遮书、聂蜀凝、魏瑟和他自己都已各自离去,便大发慈悲道:“好了,我们也走吧。”

身为谢覆衾唯一指名道姓要带走的人类,聂洗无疑有他的独到之处,比如说他很能察言观色,在一切神情都是伪装的谢覆衾身上看出他真实的心绪来。

比如此刻,他看出谢覆衾心情不错,就掐着传送回去的空隙试探道:“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全知全能,但是过去的你并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

谢覆衾笑着斜睨他一眼,也不介意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命运’的力量,”他轻声说:“在命运的庇护下,就连我也无法发现这里的事。毕竟,她可是‘造物主’啊。”

停在他臂上的魏瑟若有所思,突兀地插言道:“和你做交易的就是她吗?”



谢覆衾顿了顿:“对。”

“这就是那场你答应她的电影?”他继续问。

“远远不止,”他展开双臂,喟叹着说:“世界为幕,天地为台,系统为媒介。以她的眼睛摄像,用她的笔来记述……在我到来这个世界之前,电影就开拍了。”

“最后一个问题……”魏瑟轻声问:“……就是您要复活的那个人,改变了您吗?”

谢覆衾和他对视,微笑的弧度纹丝不动。他说:“没错。”

聂蜀凝不愧是聂家长子,之前情绪的细微裂痕已经被他悉数弥合或是粉饰,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来做一笔交易怎么样?之前我们试图调查许愿的来历,但是总是在他回国之前的部分卡住,再往前的内容已经是人力所不能及了……这也算是我们代表京市在‘流星游戏’中的死伤向您提出的请求。”

他这段话一是说明了己方的无力,明里暗里地吹捧了一番谢覆衾非人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他是否会因为人类一方的死伤而有所动容,或是最基本的,他究竟是守序善良阵营——哪怕是装的——还是混乱中立?

谢覆衾没有第一时间给予回答,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聂蜀凝开始加码:“整个京市的上层阶级在‘流星游戏’中伤亡惨重,这当中包括了我的父母、谢家的长辈以及很多与我们世代交好或交恶的世家。”他话锋一转:“无论您想要什么,我相信他们一定不吝于给您满意的报酬。”

时空在悄然升起的白雾中再次扭转,向后飞速流动。聂洗和聂蜀凝这次有幸体验了一把漩涡中心的感受,除了震撼就是晕车,比把人放进滚筒洗衣机还要难受三倍,要不是两人的体质都站在人类和非人的交界点,就算肉体上不出点问题,精神上都得晕个几天。作为真正的普通人类,他们一点也不想体验第二遍。

谢覆衾思量片刻,没直接答应或拒绝他的请求,而是说:“这个问题我会在七天后给你答案。”

聂蜀凝看了他几秒,还是选择了退让:“那我就等你七天后的结果了。”他心里在“七天”这个时间上画了个红圈,急着想回去调查他们消失的这段时间有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便向谢覆衾提出告辞,而后者也没有阻拦,而是带着魏瑟和付遮书一同走出了这栋楼。

【作者有话要说】

饺子!终于!包完了!

醋要端上来了!不枉我憋了这么久!!!!!

“乔?”

聂洗没忘了他们是开车来的,事实上走到那辆黑色大众旁边之前,他就注意到了蹲在绿化带旁边的乔。

乔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进而望向紧随他们出来的谢覆衾,先是一阵惊喜,随后就是按捺不住的焦急和仓皇。

“谢覆衾,”他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聂洗和聂蜀凝,仿佛是顾忌着什么不再多说,跑过去拉起谢覆衾的手,恳求似地要求道:“能让他们不要听见吗?”

魏瑟歪了歪头,伸长了脖子凑到他面前端详,然后“啧”了一声,用极低的声音说:“你身上有主人的气息。”

身长一米二的大鸟动起来还是挺震撼人心的,乔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在它身上停了几秒才继续看向谢覆衾。

谢覆衾用一根手指挠了挠它的头顶,梳理了两下羽毛之后就没什么耐心了,魏瑟却锲而不舍地用自己的头去顶他的手,直到被他屈起手指弹了一下才缩了回去。

“说吧。”谢覆衾说。

乔如蒙大赦,语速极快道:“我哥哥让我通知你,放下一切事情,立刻去谢家老宅,你哥哥要见你。”他做贼心虚似地看了一眼聂洗和聂蜀凝的方向,补充道:“不能和任何人说这件事。”

“他有告诉你原因吗?”

乔茫然地摇了摇头。

谢覆衾垂眸扣上了衬衫的最上面一颗扣子。乔的视线随着他的视线而动,发现他竟然前所未有地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仿佛灵光乍现,蓦然明白了什么。

谢覆衾的叹息和他脑子里的恍然同步出现:“……我的哥哥,就快死去了啊。”

尤塔是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一点也不喜欢谢覆衾,还是看着谢载舟的份上才勉强维持了一把表面功夫。再说了,自从大致猜出了他的身份之后,尤家一直约束着小辈,尤其是对他迷恋不已的乔,勒令他不准随意出入自己的住处,又有谢载舟、聂蜀凝、尤塔联合警告他不许烦扰谢覆衾,乔才安分了这一阵子。

既然尤塔不愿意乔被他祸害,那么除非必要,是绝不会让乔来接触他的。既然现在乔被尤塔亲自遣来通知他,说明这件事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不能让任何外人得知,必须严格封锁消息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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