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谢覆衾把玩着主动凑上来的系统,没谈这个,而是岔开话题,淡淡地说:“你难道就没想过,你‘心想事成’的能力太强了吗?用游戏里的话来说,就是超模了吧?凭什么一个低星世界里爬上来的普通人,凭着本世界的特产就能把最顶尖的那一撮干掉一半?”

许愿不屑地说:“那是我杀的人够多,把能力养起来了。”

“是吗。”谢覆衾笑笑:“除了付遮书之外,你见过半途诞生的灵魂吗?”

许愿刚要说话,谢覆衾就打断他,继续说:“你还见过别的损坏得恰到好处,正好能让你使用的系统吗?有这么多可钻的漏洞吗?”

“一个是巧合,两个是巧合中的巧合,三个呢?”

谢覆衾淡定自若地说:“你应该知道魏瑟被误认成你过吧?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他的名字不是中文。这个世界摆脱‘原著’束缚不久,很多地方的规则还没有填补完整,比如说,这里根本不存在外国,你记忆里实验室的地方现在还是未开拓区。”

许愿低沉地说:“我不相信你。”

谢覆衾不以为意,尾音上扬,带着笑意:“我本来也不一定要让你相信。”

“那你跟我说这么多是太闲了么?”

“总导演有指标,”谢覆衾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转而说:“在属于你的原著中,你的能力是欺诈,但是这其实不太准确,它其实代表‘虚幻’,只是你一直把它当欺诈用而已。你杀青之后,代表这个能力另外半面的‘真实’就开始觉醒,但你和它的相性太差,所以才有了付遮书的诞生。”

许愿已经忘掉了那些狡猾的辩词,只会固执地重复:“我不相信。”

一贯骗人的家伙,竟然连唯一深信不疑的记忆都是假的。

他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谢覆衾思维发散,最后竟被自己荒谬得笑了出来。那个谋划了一辈子的男人,到最后唯一的真实竟然是被他视为挡箭牌的付遮书啊。

谢覆衾看了看他,最后无聊地吩咐魏瑟道:“把他送到聂蜀凝那去,把那些事情全都告诉他,然后随他处置吧。”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神明,谢覆衾和魏瑟根本不需要用语言交流,甚至不需要时间,只要谢覆衾允许,后者就能瞬间接收到他想告诉他的信息。

魏瑟点了点头,用喙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犹豫了一秒,往门口飞去。

“等一下。”许愿忽然说。他短促又自嘲地笑了两声,然后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见谢覆衾开了口,魏瑟便也乖觉地停下。

“……那家伙会走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谢覆衾指了指窗户:“大门出去容易可能会被发现,走窗户。”

系统压抑住了满腔的吐槽欲:从窗户飞出去一只一看就有问题的鸟难道就不显眼吗?!

但没关系,因为白乌鸦永远不会质疑它的主人。

任劳任怨的乌鸦信使抓着毫无反抗之力的鹦鹉,从窗口钻了出去,猛一振翅,转眼间便直入云霄。

谢载舟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间隔两天了。尤塔彻夜不眠地守在他身边,而谢覆衾在他睁眼前一秒恰好施施然推开门走了进来。

谢载舟揉了揉太阳穴,一看床边这个架势,又看了一眼熬得嘴唇干裂的尤塔,洞悉地问:“这就是我最后一次醒了是吗?”

谢覆衾点了点头。

谢载舟便出其不意地勾了一把尤塔的脖子,尤塔朝他这里倾斜身子之后,谢载舟便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尤塔愣了一秒。

因为他们很少做这样亲昵的动作,到床上了就是直入正题,顶多加一个润滑聊做前戏。谢载舟的主动更是千载难逢,两人别说亲嘴了,亲脸颊都很少——当然,尤塔趁谢载舟不省人事的时候偷偷做的那些小动作不算。

尤塔想凑上来进行一个热情的法式热吻的时候,谢载舟用一根手指抵在他的胸口,摇了摇头,一语双关地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尤塔停顿了半秒,拉开他的手,硬是贴上了他的唇,就着这个姿势低沉地说:“我想要的绝不是这个结果。”

谢载舟笑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要什么就有什么。”

尤塔无言地看着他。

这回谢载舟倒是奇怪了:“转性了?怎么不接话了?”

尤塔撇了撇嘴,偏过头声音沙哑地说:“除了在你身上栽过跟头,我要的不都拿到手了吗?”

谢载舟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拇指在他脸上一划而过,笑吟吟地说:“为我哭一场吧,我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尤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嗤笑一声:“我是你什么人啊?凭什么为你哭?”

谢载舟提醒道:“我们刚刚才亲过。”

尤塔挑起眉:“亲过又怎么样?”

谢载舟也挑了挑眉:“那每次趁我睡觉做爱的是谁?别告诉我见鬼了?”

尤塔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没好气地说:“好吧好吧,最后赢的总是你。”

系统悄悄在谢覆衾耳边说:“他俩怎么到这个时候还吵架啊?”

谢覆衾更小声地和它耳语说:“他俩这不叫吵架。”

一根黑色的触手瞬间把系统卷了过去,然后被尤塔严丝合缝地关进了一只透明的立方体盒子当中。尤塔把盒子抛还回来,嘴角往下压了压:“管好你的系统。”

谢载舟想收回手的时候,他的手腕被尤塔状似无意地捉住,然后笼在掌心把玩,渐渐十指相扣。

谢载舟就微笑地看着,既不主动,也不拒绝,神色难以捉摸。谈生意的时候,尤塔还勉强能看懂他,毕竟利益不管在谁面前都是赤裸裸的,就算加以掩盖也就是披一层纱而已。可是当问题来到更复杂的区域的时候,非人就开始力不从心,该从哪里下手去理解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面对晦暗幽微的人心,又该从何下手呢?尤塔读不明白了,可是无论在哪里,谢载舟总是能看清他。

【作者有话要说】

标题取自马浩澜的青玉案(音同晚)

平川渺渺花无数。明镜里、孤舟度。花下美人和笑顾。问郎莫是,乞浆崔护。别久来何暮。

盈盈罗袜凌波步。眉月连娟鬓如雾。人世光阴花上露。这回休去,再来须误。个是桃源路。

这是一个很平静的午后,既不炎热也不寒冷,恰到好处的阳光穿透云层,从主卧的玻璃窗中映到床前,将地毯每一根绒毛都照得纤毫毕现。可是这束阳光又恰好没有落到谢载舟身上,尤塔坐在阴影中,谢覆衾大半个身子沐浴着阳光,而谢载舟则处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

谢载舟转过头,伸出右手去触碰近在咫尺的阳光。可是在即将触碰到温暖的时候,他的手又蓦然收回。

“就这样吧,”他凝视着窗外的画栋飞檐和明朗的天空,如释重负般说:“够了。”

谢覆衾握住他收回的右手轻声说:“我会去看你的,哥哥。”

谢载舟笑了:“我知道。”

尤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极度压抑的沙哑,仿佛酝酿着暴风雨雷鸣闪电引而不发:“你够什么啊?我还没够呢。”

谢载舟五指用力,回握住他,与尤塔十指相扣,然后微微一笑:“这还不够吗?”

“你说啊?!你够什么了?!”

谢覆衾无声无息地站起身走了出去。在他身后,尤塔粗暴地掐住谢载舟的脖子,最后却徒然无力地松了手,将头颅靠在他胸口,绝望地聆听着他稳定一如既往的心跳声。

“回答我……回答我啊……谢载舟……”

谢覆衾关上了门。

因为谢载舟不会再回答他了。

京市呼风唤雨的谢家掌门人,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最后一次睁开眼睛,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陷入一场永恒的长梦当中,他的肉体腐朽世间,他的灵魂归于天际。无论生前多么耀眼夺目,在死亡这道铡刀挥下的瞬间,一切都将归零。但谢载舟比绝大多数人都幸运的是,有人永远不会忘记他。

“走吧。”

系统在立方体透明盒中四处碰壁,还不忘问:“我们去哪啊,你不是说他不会再醒了吗?”

谢覆衾牵起乖乖伏在他房间门口的大狗,冲着魏瑟一招手示意他跟上,把系统放出来之后便朝楼下走去:“就是他不会再醒了,我待在这里就没什么意义了,还不如去做一点任务。”

“什么任务?”系统接话快得有些反常。

“你不是‘被攻略系统’吗?你问我?”谢覆衾挑了挑眉。

系统沉默了两秒之后,果断贴到他肩上诚恳认错:“从付遮书的任务之后,其实这段时间您已经完成137个任务了。”

谢覆衾脚步一停,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耳朵:“137?我怎么不知道?”

系统解释道:“因为总系统有任务委派指标,最近这个世界在升星,所以正处在任务者数量急剧上升、任务数量也急剧上升的阶段。”

“问题是他们我一个也没见过,这么就突然完成了?”

系统很委屈:“您这段时间压根不出门!您也不想想,就您这个交际圈,最差的也是顶级大学的优秀教授,又不参加宴会,谁能见到您?任务者在规定时间内没和您产生接触的话任务是会自动失败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标题取自济慈“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给大家吃我的代餐,真的很好吃,边听便写。为了方便大家,歌词如下

《半生你我》

我隔镜细观我

半生快活 半生坎坷萧索

恩爱两不疑 最惹天妒

狠将风月催命如纸薄

我隔阴阳观你相

半生鲜活 半生消弭解脱

莫困顿情诺 美玉糟粕

徒我跪神佛对影血泪成酌

应向哪方哭你

教万林婆娑

教金乌跌落

须臾间天地落魄

于何处葬你

千年不腐 唯心上隅

求造化从轻发落

于千万人观你我

皆惑情诺 两难圆滑洒脱

芸芸蜉蝣世 你最似我

如知伊如对镜如溺者逢舟

应向哪方哭你

教万林婆娑

教金乌跌落

须臾间天地落魄

于何处葬你

千年不腐 唯心上隅

求造化从轻发落

应向八方哭你

逼岁月回头

再饮杯浊酒

混杂热泪滚入喉

将来路走马过 直到初见 再少年时

春日惊鸿一回眸

却恨神佛已不渡我

谢覆衾很不负责任地说:“那就给他们都打零分吧。”

付遮书暗自打了个哆嗦。

系统活像昏君面前的小太监,急得团团转,劝道:“您,您好好考虑一下,平均分会影响您的世界选择的,而且太多低分可能会被拉到高危世界,那可就未必能平安……”它的声音打了个顿,然后发现自己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谢覆衾很给它面子地沉吟了一下,深思熟虑良久,然后缓缓道:“那就全部零分吧。”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那每人五万字的总结报告?”

“你难道想让我写?”

系统忍气吞声:“……当然是我写。”

待在大厅的乔看见谢覆衾下来,赶忙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楼上,委婉地问:“结束了?”

谢覆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你哥估计还不死心呢。”

乔目光期待:“那你去哪?”

谢覆衾的回答相当务实:“快期末考试了,当然是回去上课啊。”

系统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乔失望地“哦”了一声,然后突然兴奋起来:“那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谢覆衾揉了揉他的脑袋,爽快地答应了,随即又弯起眼睛:“那你可不能再半途哭着喊着不要了,嗯?”

乔好了伤疤忘了痛,信誓旦旦一拍胸脯:“肯定不会!”

谢覆衾但笑不语,反而是乔过了几秒,有点心虚地拉了拉他的袖子:“那个,条件能不能放松点,至少不要每天都……”

“那就别跟来了。”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魏瑟栖到谢覆衾小臂上,摇晃了几下收拢羽翼稳住了身体,很不屑地把头塞进了翅膀底下。付遮书扭头看了一眼,就继续跟着谢覆衾往外走去。

当天深夜,某座高档小区大平层六楼灯火通明。书房满壁触手缭乱,乔仰天作吐魂状,眼珠四处乱瞟瞅着哪里有空隙能让他跑掉。可惜不管是门还是窗,甚至是墙壁,都被灰白色的触须给封了个严严实实。他早就领教过这些触须的强度,撕了一会儿发现撕不开,八条触手就往地上一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欲哭无泪地说:“我不要了……不要了还不行吗……”

谢覆衾正襟危坐在书桌边,闻言带着笑抬起头来,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平光眼镜,端的是个认真严谨的好学生形象。他好整以暇道:“怎么?今天不是才答应我不会哭着喊着不要了吗?”

那些灰白色的触手把乔架到书桌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强迫他每一根触手都捏着一支笔,连带着右手一起,同时握着九支笔,每支笔底下都有一份完全不同的试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