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乔全身没骨头一样平摊在了桌上地上椅子上,叫屈道:“你也没说是叫我来刷题啊!”

“期末考试要到了你不刷题怎么拿分?”

“那也不能同时刷九份卷子啊!”乔垂死挣扎。

“据我所知,你的每一根触手都是有独立大脑的,”谢覆衾随手捏了捏他搁在桌面上的一根鲜红触手,然后托着下巴带着笑说:“有这样的天赋,可不能随便浪费了。”

自家哥哥怎么样了,乔不知道也不关心。谢载舟怎么样了,他知道一点但也不关心。毕竟人与人之间并不相通,他一个月内刷了一千多份试卷,再也无心世俗,只觉得他们吵闹。

乔忍辱负重地同时捏着九支笔,颇有些怨愤地偷觑谢覆衾:“你怎么不写?”

谢覆衾把扣在脸上的书拿下来,打了个哈欠,就差把“无聊”两个字给写在脸上。他慢吞吞地说:“我已经写完了。”厚厚一打写完、批订完的试卷摞在桌上,上面一个叉也没有。

谢覆衾位格摆在那,虽然为了生活的乐趣,把大部分全知全能的力量给封印了,但毕竟是神,只要是有明确答案的题目,他就没有答不对的。

乔八条触手各自奋笔疾书,只有右手扔下了笔,把写了一半的试卷推远,苦着脸向谢覆衾祈求道:“我已经会做了,考试肯定能过……能不能不刷题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见谢覆衾看了一眼日历,然后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既然你都会做了,那就先不写了吧。”

幸福来得太突然,乔眼睛“噌”地一亮,也不算太傻,脑子一转就反应过来,这肯定不是因为谢覆衾看他可怜——这该死的、恶趣味的异界神明,就喜欢看他们被折腾得惨兮兮的样子——联系到谢覆衾看日历的举动,乔眨了眨眼睛,迟疑着问:“和我哥有关?”

谢覆衾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从口袋里取出手机,锁屏适时亮起,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乔眼尖地瞄到了谢覆衾给对面的备注,本来想发问的声音一停。

谢覆衾点了接通。

对面的声音冷漠而公事公办,多一个字也吝啬给出:“明天早上九点,谢家老宅,和我弟弟一起来。”

谢覆衾“嗯”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我哥?”乔明目张胆地趴在他椅背上偷听,被谢覆衾揉了揉发顶,然后拎起来放到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

“不然还能是谁?”

乔语塞几秒,提出了一个要求:“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他不像聂洗一瞬间就能理清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之处,并且有针对性地讨好或是避开谢覆衾。乔的思考方式就像小动物,更依赖自己的直觉和感知,该借助自身优势的时候也毫不犹豫。聂洗的冷静博得了谢覆衾的欣赏,但乔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双手合十朝他恳求的时候,谢覆衾也不介意满足他小小的要求。

谢覆衾调出联系人页面给乔看。

被压在最下面的“x老板”“x助理”“x秘书”之流乏善可陈,其中“玄特助”的联系次数算得上一骑绝尘,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唯有最前面的几个人,备注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乔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和解读能力。

过了两分钟,谢覆衾向他勾了勾手指,意思是让他把手机递回来。

乔苦思冥想:“等一下……”

谢覆衾大度地又给了他两分钟。

事实证明,这两分钟没什么用,该没头绪还是没头绪。这回乔认命了,但还不死心,转头开始花样百出地求谢覆衾网开一面,给他一点提示。

谢覆衾摇摇头,卖了个关子:“你以后就知道了。”

乔:“……我觉得我想一百年也想不出来我哥的备注为什么是一个大写O跟着一串句号最后还有两个小写o。”

“你看像不像小鱼吐泡泡?”

乔瞠目结舌:“我哥?小鱼吐泡泡?”

“哦,我只是说很像。”

乔感觉自己被耍了。

谢覆衾笑完了,好歹给他留了点线索:“最后两个o表示的是无穷。”

乔目露希冀:“那前面的呢?”

谢覆衾不准备说更多了:“你猜。”

乔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一根触手不老实地又戳了戳他。谢覆衾头都不用转就知道乔肯定还有话要说。

“说。”

“……你给我备注的0是什么意思?”

谢覆衾挑了挑眉:“你不是0?”

一根灰白色的触须卷上了他的腰,这一个月弄得实在太狠,一点也没考虑过可持续发展,此时只是一根触须就把乔吓得条件反射般窜起来,一叠声地说:“我是!我是!”

那根触须这才施施然从他腰间撤回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乔总觉得自己从一根细节模糊的触须上看出了些许遗憾的味道。

“是不就行了?”谢覆衾直起身,朝着他抬了抬下巴:“去洗漱吧,明天早上九点去老宅。”

乔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那一通电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在原地滞了片刻,难得敏锐了一回:“谢载舟的死讯要对外公布了吗?”

谢覆衾无意隐瞒:“不然还能藏一辈子么?”

乔想了想:“那也不是,不过,我本来以为我哥要先藏他个一年半载的。”

谢覆衾“嗤”了一声:“一个月都不错了,我看他三天就快忍不下去了。”

他们平静聊天的时候,谢载舟的死讯已经通过谢氏集团的官方账号发布出去,正在整个京市飞快地发酵,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到全国。谢载舟不仅是年轻的卓越企业家,还是全国知名的教育家、慈善家、社会活动家。保守估计,自从接手谢氏集团后,谢载舟继承了家族长辈的优良传统。他每年教育捐款数额超过一亿元,在生物、化学、医疗、材料等领域耗资甚巨,这些领域能快速推进,谢氏集团不说居功至伟,功劳簿上谢载舟的名字也一定居于前列。

当然,成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谢载舟容貌俊美,至今未曾结婚也为他增加了不少话题度。他与尤氏集团的掌舵人尤塔针锋相对地斗了十来年,眼看着把他挤出商界了,谁知转眼竟溘然长逝,难免不让人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暗藏一些不可告人的阴私谋算。

不过这些阴谋论纯属猜测,没什么证据,而且谢氏集团和尤氏集团难得联手,公关团队一同清理着发言不当的帖子,所以评论风向总体还算正常。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乱猜尤塔和谢载舟有一腿的离谱评论大多逃过一劫。

谢覆衾简单浏览了一下热搜新闻,毫不意外,前十条全部和谢载舟的死讯相关。“震惊!慈善巨擘谢载舟逝世,生前慷慨捐赠数十亿元”“悲痛!商业巨头谢载舟离世,曾创立千亿帝国”一类的营销号更是满天飞。谢覆衾往下滑了滑,恰好看到谢氏集团的官方账号再度发布了一条消息,简单说明谢载舟的死讯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愚人节笑话,并公布告别会将在次日九点开始,于京市圣母瞻礼大教堂举办,届时圣母瞻礼大教堂将免费开放一天,持有邀请函的客人可以进到停灵室,也就是教堂的祭坛停留一刻钟,其余人只能在祭坛外或侧廷吊唁。

谢载舟一手操持管理的集团发言风格一如他本人,简洁干脆,从不说没用的废话,不过这条消息究竟是谢氏集团自己发布还是尤塔要求的倒也难说。

乔洗漱之后趴在床上玩手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海啸一样的热搜推送。他翻完了质量良莠不齐的大量新闻通报,揉着脸颊沉思了片刻,仰头看向躺在他旁边看书的谢覆衾,一根触手戳了戳他的胳膊,难掩疑惑地问:“告别会又不在老宅,我哥叫我们去干什么?”

谢覆衾的目光从书上移开一秒,瞥了一眼挂钟,然后把书反扣到一边,伸手一碰开关,霎时间灯光全灭。他在黑暗中悠悠地说:“到点了,要睡觉了,有事明天再说。”

乔愣了一秒,坐起身摇他的手,悲愤道:“你就是故意的!就想看我猜来猜去!”

他等了几秒,以为谢覆衾不会回答了,很沮丧地把自己的上半身埋进被子里,就听见谢覆衾的声音再次悠悠然响起:“不。是你猜来猜去猜得全错的样子。”

乔憋了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用力把被子一掀,泄愤似地全盖到自己身上,全然没注意到已经在床沿蠢蠢欲动的灰白色触须们。于是在他来得及求饶之前,触须织成的密网把他整个人捕获其中,八条触手被一网打尽,笼成水滴形,憋屈地蜷缩在网中。

“我错了……”乔的手也被困住,只剩一个头还孤立无援地露在外面,被谢覆衾伸手揉了一遍头发,然后残忍地告诉他:“今晚就这么睡。”

乔藏不住情绪是真的,搁不住事也是真的。他鼓着脸踹了踹那些触须,发现实在弄不开,干脆眼睛一闭,没两分钟,就以这个别扭的姿势睡着了。

谢覆衾在他那根交接腕上捏了捏,交接腕条件反射地一颤,想躲又无处可去,只好一个劲地往其他触手后面藏,恨不得钻到床缝里。

好吧,看来是真的睡着了。毕竟按乔这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这时候大概又要窜起来求他再跟他在床上胡天胡地一番了——也只有失去意识的时候,这八根触手才会表露出和他本人完全不同的羞怯来。

谢覆衾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地望着天花板,良久发出了一声轻叹。

“没有阻止你死去,我做对了吗?”

他不知道。可是又有谁能给他一个答案呢?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更新时间调回到0点出头了……不然拖着拖着就要又变成24点前一点点了(……

谢覆衾希望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否则岂不是让他追寻的旅途显得无比可笑?

次日。

乔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触手,看着谢覆衾穿着睡衣赤足走进衣帽间,在一排乔看起来差不多的黑色衬衫当中挑出了一件,接着是同色的领带、外套、长裤,甚至还相当有闲情逸致地戴上了衬衫夹,以免将衬衫弄皱,有失优雅。

魏瑟推开卧室的门,托着一叠衣物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没有掩盖自己左眼处的纯白玫瑰和绯红眼瞳,行止相当自然,反而是半裸的乔和他对视一眼,然后缓缓拉起被子,遮住了自己的上半身。

魏瑟对他的裸体显然没有一星半点的兴趣,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他一眼,把手上的衣物放下然后说:“这是主人吩咐我为你准备的出席礼服。”

搬回这里住之后不久,魏瑟就不再维持鸟的形态,大部分的时间,他都以“设计师魏瑟·克雷厄”的身份活动,一边为谢覆衾处理日常的杂务,比秘书还秘书,一边清理自己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毕竟作为主人身边的记录官,他很清楚距离离开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乔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把那些衣物一件一件摊开,发现是一套很简洁的全黑西装,简单又不显得失礼。他抬起头,看着魏瑟一身长及脚踝双排扣冷白色大衣、米色高领毛衣,耳垂、领口、发间、胸针都戴着同系列的红宝石饰物,款式夸张,宝石数十个切面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配上他本人的白色中长发和红色眼睛,可以说是相当的漂亮夺目,可以直接出现在某个艺术节颁奖活动的最终舞台上,被十台聚光灯同时选中……没错,这就是魏瑟的着装风格,瞧上去十分贴合一只漂亮的白乌鸦,优雅又骄矜,但这身装束绝不适合参加一场肃穆的葬礼。

乔张大的嘴还没合上,就见谢覆衾已经换完了衣服,从衣帽间里转了出来,一根灰白色的触须不轻不重的敲了他一下。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穿啊?”乔连忙低头扣着衬衫的扣子,打扮停当之后闷闷地问。

“他又不用过去,”谢覆衾看了一眼时间,确认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之后,率先走到外间:“走吧,希望你开车的技术有所长进。”

乔抓紧时间理了理头发,让它看上去介于“睡得凌乱”和“刻意打理的造型”之间。

接着,房门一声轻响,乔把大门关上,小跑着跟上谢覆衾的步伐,赶着最后一秒踏进了电梯的轿厢。

京市堵车简直是家常便饭,但要堵到现在这个程度还是十分少见的。尤其是圣母瞻礼大教堂周围方圆十公里,说水泄不通毫不夸张,整座教堂都被鲜花淹没了,路边的花道绵延数百米,整齐地堆叠在一起。哀悼的、怀念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崇敬的、惺惺相惜的,怀着各种各样复杂情感的人太多了,他们愿意为了谢载舟的逝去请假半天或一天,排上好几个小时的队,只为在教堂外百米开外的路边放下一束白菊花。

真奇怪啊,他活着的时候,大部分认识他的人想的都是拉拢他或忌惮他,几乎没有建立一点的私交,竞争起来毫不留情,从不惮于用最恶劣的手段去抹黑对手。可是当他过世之后,入目之处皆是溢美之词,那些过去曾被无限放大的缺点和瑕疵好像又消失了。

车在老宅外放慢了速度,然后在安保人员的指引下缓缓停进了专门的停车区域。那里只有寥寥几辆车,而且无一例外全部是外表低调、车身颜色沉暗的豪车——包括谢覆衾坐的这辆同样如此。

来迎接他们的并不是管家,而是玄特助。据玄特助解释,管家有个远方的朋友重病,他必须去见他最后一面,目前并不在老宅里,所以迎接宾客和操持各项事宜的工作只能交给玄特助来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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