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谢覆衾的五官变化不大，只是细节更添了几分精致，肤色比起“白皙”更接近于毫无血色的苍白，唇色也浅淡。他原本在上一个世界中保留的短发倏然拉长，但也没长到不好打理的地步，只是堪堪及腰，黑中泛着灰，莫名让人联想到雾气、星空，或者一样神秘的什么东西。衣着也改了，和宋时谦身上穿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颜色，用了颇为张扬的正红。
这些状似寻常的特征组合在一起，却赋予了他让人惊心动魄的诡异绝色，像腐朽污泥中绽放的血色莲花，像幽灵沉船迷雾中惊鸿一瞥的食肉人鱼，也像午夜梦醒听闻的一段引诱似的挽歌。危险，但让人情不自禁地泥足深陷，他的危险和他的诱惑相互成就，是一对同义词。
是哪里的细致改变让他多了这样的魅力吗？似乎不是。
假如有个人和他拥有一模一样的外貌、穿着相同的衣服、做出同样的表情，会和他一模一样吗？甚至不用去想，系统就知道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固然那样异样的魅力有外貌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来源于更加内在的部分—— 那是源自灵魂的牵引，引诱着每一个目睹他的人前往地狱。
谢覆衾唇角微微一勾，把那件滑落到地的黑色外裳拾起来，向着宋时谦的方向递过去：“谢谢你的衣服。”
他袖口并没有像宋时谦一样绑紧，而是松松垮垮地垂落下来，在手臂上堆出漂亮的褶皱，此时抬手的时候，手腕便从袖口露了出来。他指甲的尖端染着细细一圈殷红的色彩，和衣服的颜色很相配，和他如今艳丽的容貌也很合宜。
光看这一截苍白的手腕，大约会把他同“脆弱”“魔魅”等一系列词语联系在一起——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挚友将自己的种族优势发挥到极致，以往他即使变幻容貌，也绝不会让自己显得太过突兀。
宋时谦的目光从谢覆衾的指尖一掠而过，又扫过被他指甲轻易划出清晰刻痕的树桩，沉默了两秒，接过了外裳披在自己身上。
然后宋时谦抬起头，熟视无睹地忽略了友人的容貌，开始秋后算账：“你不是说过你变回来的时候没衣服穿吗？”
谢覆衾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十一年前，八年前，三年前，你每次都这么说。”宋时谦神色莫测：“所以这也是骗我的？”
谢覆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没有，我是刚学会的。”
宋时谦根本不信，踹了他一脚，骂道：“如实招来，你还瞒着我了什么？”
谢覆衾沉默了两秒，试探性地说：“比如说？给点提示？”
宋时谦看着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没法脱离人类好色的劣根性，竟然此时还能保持心平气和。
“你是不是对这个世界有些什么渊源？”他说：“——如果你不方便，可以不说。”
“你猜得没错，这个世界其实我来过。”谢覆衾一秒都没有迟疑，痛快地说：“这次过来，我也是有意的，因为有些事情需要我来解决，也只有我能解决。”
宋时谦叹了口气：“难怪。”
谢覆衾心底浮起了淡淡的愧疚。他了解自己的挚友，就像对方了解他。
宋时谦只是信任他而已，所以很多事情不去深究，可是只要他想，他就是最好的捕快，再小的蛛丝马迹他也能察觉到异样，然后抽丝剥茧推出真相。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几小时之前。
宋时谦为主力，谢覆衾为他掠阵，两人沿着一个方向直冲进了迷雾深处。在谢覆衾不动声色又持之以恒的方向导正之下，两人终于如他所愿地走近了一座巨岩搭建的建筑物。
它的高度难以用肉眼丈量，它的壮丽与宏伟难以言表。毫无雕饰的灰白巨岩层层累摞起来，边角竟然在保持古朴风貌的同时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使得它不会因为碰撞而倒下，而是能够越砌越高，直到高耸至目光不可及之处。
人站在这座白塔下，就像巨石阵前的蚂蚁般渺小，难以想象这奇迹一样的建筑物是如何建成的。
越往这里走，头顶的树叶就越密集，等终于遇到这座奇迹一般的白塔时，榕树的枝叶已经在头顶合拢，一丝月光也见不到，唯一的照明就是白骨亡灵们眼眶中跃动的魂火。
但也不是所有的亡灵们都有魂火的。
这一点宋时谦先前见到魏瑟，心中已隐隐有了些猜测，此时只不过是验证了而已。他仔细观察过两者的区别，眸中有魂火闪烁的白骨从骨骼形态上来分析，和普通动物是有对应关系的，而眼眶空洞、或是悬浮着琉璃一样眼珠的白骨们已经脱离了动物的范畴，他甚至很难分清它们是否真的是“它们”。
比如说，一左一右立在白塔门口的两名骑士。
他们骑在白骨的马上，身上披着沉重的金属盔甲，只在部分关节连接处可以看到一闪而过的白骨，手上握着白骨的长矛，不知是何物种骨骼制成，矛长两米，浑然一体，尖端打磨锋锐，不详的紫色氤氲其中，明显是淬了毒。
在两名骑士额头的位置，盔甲分别挖了一个圆形的洞，正好容一支晶莹的角从中穿过。额上生出这样一支角，虽与人类不同，却并不显得突兀怪异，只是明晃晃地彰显着他们非人的身份。
宋时谦有夜视的能力，这里的迷雾能阻碍他的神识探查已属不易，当他身处雾中时，自然对这里看得清楚。
在一片一看就不对劲的森林中，发现了一座一看就不对劲的建筑物，无论怎么说，都一定是要进去看看的。
宋时谦敛息凝神，脚尖轻点，身影轻飘飘地一晃，便往前进了十几丈。还未接近白塔就见那两位骑士霍然抬起头来，盔甲下两双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看向他的方向，然后竖握在手中的长矛骤然抬起，两支长矛交叉着拦在门前，其中的意思很明显：禁止入内。
可是他们又没有更多的动作。没有攻击，没有交流，没有招呼。既不友好，也不敌对，只是中立地冷漠着。
谢覆衾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仰头望着这座尖顶高耸入云端的白塔，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竟然产生了些近乡情怯般的犹豫。
两名幽冥骑士在门口守卫，里面是谁已经无需多言。除了总是休憩在离榕树最近的位置、他的亲卫官、那位幽冥骑士长波德斯塔还能有谁？
啧。谢覆衾想，怎么是他来。
若是刑狱官塞尔皮恩特还好些，他完全继承了蛇类狡诈的特征，就算是神话种黄金羽蛇也不例外——那名字里不也带了个“蛇”字么？
那个铁皮脑袋也不知道能不能弄清楚魏瑟转告的意思，然后演出他需要的反应并骗过宋时谦？要是做不到就难免引起怀疑，可是他来都来了，若是动手把他杀了以绝后患宋时谦也会发现破绽……
波德斯塔，你最好放聪明点儿，别给他秋后算账的机会。
宋时谦正在白塔前端详，忽然见灰白巨岩制成的大门无声向外打开，两名守卫长矛改拦为竖，动作整齐，明显是里面的人下了命令不再阻拦。宋时谦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好像上演着一出引君入瓮的好戏。
但他没有迟疑，而是举步上前，踏入巨门当中。修道之人本就是与天争命，更何况他选择的还是最一往无前的赤子剑道，心中始终存一口热意、怀少年意气，若是遇到什么事都畏缩不前又怎么可能完成一剑破万法的伟业。
几乎是瞬息，谢覆衾紧随其后，与他前后脚进了门。在他们身后，巨门同样无声合拢，里面却不似外面看起来那么黑暗，而是在头顶正中央的地方，天花板有一片溅射状的碎裂，不知是意外还是设计的缘故。白塔顶端大约比榕树的树冠还要高，故而最顶端能映入月光，清凌凌地照在地上，也照出三个人的影子。
宋时谦的春持剑“当”的一声架住对方的长矛，一眨眼不到的时间就接连过了好几招。对方收着力，宋时谦也没放开打，于是方寸之间拼的就是纯粹的武技。
在踏上修道之路之前，宋时谦在人世间的江湖磨炼了十数载岁月，早早领悟了自己的剑道，因而后来修为才能一日千里，频频破境。谢覆衾和他切磋最多，最清楚他的剑技已经达到了“极”的境地，这几乎是人类能达到的极限。
但在他和那第三个人的较量中，宋时谦却处于下方，剑招多是格挡对方攻势。原因无他，在近身战中，往往有“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春持剑长三尺，已属长剑，那“人”骑在马上，高度几近三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手持一把其貌不扬的长矛，更是长达一丈六尺五寸，技巧虽不如宋时谦精湛，就凭这长度也能轻松将他拒于数米之外。
宋时谦身法出色，虽暂时不能胜出，但身形一转，便将那人逼到明澈月光下。
谢覆衾打着“寻找机会”的旗号，在一边作壁上观，此时正看得分明。他的幽冥骑士长头上戴着封闭程度比之门口二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头盔，要不是他本就是白骨形态，真要人怀疑他会不会窒息而亡，上半身披着银亮的盔甲，在月色下更是如同水洗一般熠熠流光。
至于他的下半身，就和人类不太沾边了。
他的幽冥骑士长是一位半人马。
出于谢覆衾本人的性情，沾染了他性格的属下们多数都不太喜欢打架。其中又以魏瑟为最，平日里就算分个胜负，多数也是在争风吃醋的时候，为的是谁能夺下在他近前侍奉的位置。不过话又说回来，比起上次分别，波德斯塔的性情变化也不小，若是往日，他此时最有可能的反应就是像门口的两位骑士一样呆站，只有遇到危险或者谢覆衾下令时才有反应。
波德斯塔长矛一挑，谢覆衾眉心也是一跳。
他明明记得波德斯塔以前的武器是长枪，他挑选侍从时从来不会提出对外貌的要求，因为长得丑的根本不会有活着见到他的机会。
遍身盔甲的骑士挥出长枪的样子很英武，但把一把一丈六尺五寸的长矛使得虎虎生风……就实在有点让人敬谢不敏了。
宋时谦也发现了这把长矛和这位全身上下都写着神秘和精致的半人马有些不协调，不仅是颜值上，也有使用习惯上，他的武器本该短一些的……宋时谦思索着可能的结果，确定了那大概率是一把长枪。
一开始两个人还能控制得住力道，到了后面，胜负欲上来了，波德斯塔还记得不能损毁白塔，宋时谦却一手刀一手剑，一手横劈马腿一手直刺马胸——人的胸口他够不到。
这样打下去迟早出事，谢覆衾还在琢磨着从哪里加入战局，却见波德斯塔手中长矛往前一送，半脱手又稳稳握住，骗了宋时谦一个闪身躲避之后，提前封死了他的退路，长矛真的脱了手，裹挟着风雷之声，直钉向他胸口。更妙的是，这个位置离谢覆衾很近。
谢覆衾眼前一亮，心里狂喜：这不就是他要找的好机会吗！
他当机立断，一把将完全能躲开的·宋时谦往旁边推开，把胸口往长矛上一送，被其上携带的冲力击得一歪，然后诧异地感知道这根长矛竟和他同出一源……是他的触须，那时随手送予波德斯塔一缕，没想到他竟然借形做出了一根长矛。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谢覆衾心念电转，克制住不要把那根长矛中的触须和构成自己身体的触须同化，顺势往后慢动作一样仰躺，正巧倒进疾步上前的宋时谦怀里。
他虚弱地拽住友人的衣襟：“时谦……”
宋时谦看着他。
谢覆衾的眼眶里涌出0.9%的氯化钠溶液，尤为可怜地看着宋时谦：“……我要是死了，一定要永远记得我……”
宋时谦的眼皮狠狠跳了跳，手一松，放任他“啪叽”一下摔到地上：“别演了，起来。”
谢覆衾张开双臂：“不行，我要死了。”
谢覆衾拨弄了一下直插进自己胸口的长矛，为了逼真，他的胸口真的从长矛的间隙缓缓流出殷红的血水来。刚要再说点骚话逗弄一下他，却听旁边马蹄与地面碰撞的轻响声，那始终居高临下俯视的半人马竟然毫不设防地走到几步之外。宋时谦挥剑要斩向他的咽喉，对方却不闪不避。
谢覆衾暗道不好，就见那半人马双膝陡然落地，用额头冰凉的金属盔甲贴住他的手，虔诚而愧疚地说：“请主人恕罪，属下误伤主人，请您责罚。”
确实该罚，但罚的不是“伤”他，而是擅自触碰和暴露他的身份。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有意无意想和他肌肤相贴的怪癖是从哪来的。
被长矛钉在地上的谢覆衾来不及反应，本来还想再挣扎一下，听闻他说出口的话，绝望且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早知道就不玩了，这下玩脱了吧。
谢覆衾化为了一摊绝望的触须——没忘了把那根长矛吐出来——然后每一根触须都抽了波德斯塔一巴掌。
他的亲卫官一动不动，也不在乎旁边宋时谦已经搁在他脖子上的剑。
这可不同于平日他的属下们斗法，常规情况下，这片森林中不会出现真正的、彻底的死亡，但是总是有例外出现的。宋时谦就是那个变数，这一剑斩下去，他真的会死。
波德斯塔又低声道了句：“请主人恕罪。”
这次不是因为刚刚的那根长矛，而是试图用双手托起这团触须，宋时谦的剑却忽然敲上了他的手臂，在盔甲上敲出了金铁交鸣之声。他没用剑刃，只用了剑身。这是一个警告。
这些状似寻常的特征组合在一起，却赋予了他让人惊心动魄的诡异绝色，像腐朽污泥中绽放的血色莲花，像幽灵沉船迷雾中惊鸿一瞥的食肉人鱼，也像午夜梦醒听闻的一段引诱似的挽歌。危险，但让人情不自禁地泥足深陷，他的危险和他的诱惑相互成就，是一对同义词。
是哪里的细致改变让他多了这样的魅力吗？似乎不是。
假如有个人和他拥有一模一样的外貌、穿着相同的衣服、做出同样的表情，会和他一模一样吗？甚至不用去想，系统就知道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固然那样异样的魅力有外貌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来源于更加内在的部分—— 那是源自灵魂的牵引，引诱着每一个目睹他的人前往地狱。
谢覆衾唇角微微一勾，把那件滑落到地的黑色外裳拾起来，向着宋时谦的方向递过去：“谢谢你的衣服。”
他袖口并没有像宋时谦一样绑紧，而是松松垮垮地垂落下来，在手臂上堆出漂亮的褶皱，此时抬手的时候，手腕便从袖口露了出来。他指甲的尖端染着细细一圈殷红的色彩，和衣服的颜色很相配，和他如今艳丽的容貌也很合宜。
光看这一截苍白的手腕，大约会把他同“脆弱”“魔魅”等一系列词语联系在一起——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挚友将自己的种族优势发挥到极致，以往他即使变幻容貌，也绝不会让自己显得太过突兀。
宋时谦的目光从谢覆衾的指尖一掠而过，又扫过被他指甲轻易划出清晰刻痕的树桩，沉默了两秒，接过了外裳披在自己身上。
然后宋时谦抬起头，熟视无睹地忽略了友人的容貌，开始秋后算账：“你不是说过你变回来的时候没衣服穿吗？”
谢覆衾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十一年前，八年前，三年前，你每次都这么说。”宋时谦神色莫测：“所以这也是骗我的？”
谢覆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没有，我是刚学会的。”
宋时谦根本不信，踹了他一脚，骂道：“如实招来，你还瞒着我了什么？”
谢覆衾沉默了两秒，试探性地说：“比如说？给点提示？”
宋时谦看着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没法脱离人类好色的劣根性，竟然此时还能保持心平气和。
“你是不是对这个世界有些什么渊源？”他说：“——如果你不方便，可以不说。”
“你猜得没错，这个世界其实我来过。”谢覆衾一秒都没有迟疑，痛快地说：“这次过来，我也是有意的，因为有些事情需要我来解决，也只有我能解决。”
宋时谦叹了口气：“难怪。”
谢覆衾心底浮起了淡淡的愧疚。他了解自己的挚友，就像对方了解他。
宋时谦只是信任他而已，所以很多事情不去深究，可是只要他想，他就是最好的捕快，再小的蛛丝马迹他也能察觉到异样，然后抽丝剥茧推出真相。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几小时之前。
宋时谦为主力，谢覆衾为他掠阵，两人沿着一个方向直冲进了迷雾深处。在谢覆衾不动声色又持之以恒的方向导正之下，两人终于如他所愿地走近了一座巨岩搭建的建筑物。
它的高度难以用肉眼丈量，它的壮丽与宏伟难以言表。毫无雕饰的灰白巨岩层层累摞起来，边角竟然在保持古朴风貌的同时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使得它不会因为碰撞而倒下，而是能够越砌越高，直到高耸至目光不可及之处。
人站在这座白塔下，就像巨石阵前的蚂蚁般渺小，难以想象这奇迹一样的建筑物是如何建成的。
越往这里走，头顶的树叶就越密集，等终于遇到这座奇迹一般的白塔时，榕树的枝叶已经在头顶合拢，一丝月光也见不到，唯一的照明就是白骨亡灵们眼眶中跃动的魂火。
但也不是所有的亡灵们都有魂火的。
这一点宋时谦先前见到魏瑟，心中已隐隐有了些猜测，此时只不过是验证了而已。他仔细观察过两者的区别，眸中有魂火闪烁的白骨从骨骼形态上来分析，和普通动物是有对应关系的，而眼眶空洞、或是悬浮着琉璃一样眼珠的白骨们已经脱离了动物的范畴，他甚至很难分清它们是否真的是“它们”。
比如说，一左一右立在白塔门口的两名骑士。
他们骑在白骨的马上，身上披着沉重的金属盔甲，只在部分关节连接处可以看到一闪而过的白骨，手上握着白骨的长矛，不知是何物种骨骼制成，矛长两米，浑然一体，尖端打磨锋锐，不详的紫色氤氲其中，明显是淬了毒。
在两名骑士额头的位置，盔甲分别挖了一个圆形的洞，正好容一支晶莹的角从中穿过。额上生出这样一支角，虽与人类不同，却并不显得突兀怪异，只是明晃晃地彰显着他们非人的身份。
宋时谦有夜视的能力，这里的迷雾能阻碍他的神识探查已属不易，当他身处雾中时，自然对这里看得清楚。
在一片一看就不对劲的森林中，发现了一座一看就不对劲的建筑物，无论怎么说，都一定是要进去看看的。
宋时谦敛息凝神，脚尖轻点，身影轻飘飘地一晃，便往前进了十几丈。还未接近白塔就见那两位骑士霍然抬起头来，盔甲下两双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看向他的方向，然后竖握在手中的长矛骤然抬起，两支长矛交叉着拦在门前，其中的意思很明显：禁止入内。
可是他们又没有更多的动作。没有攻击，没有交流，没有招呼。既不友好，也不敌对，只是中立地冷漠着。
谢覆衾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仰头望着这座尖顶高耸入云端的白塔，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竟然产生了些近乡情怯般的犹豫。
两名幽冥骑士在门口守卫，里面是谁已经无需多言。除了总是休憩在离榕树最近的位置、他的亲卫官、那位幽冥骑士长波德斯塔还能有谁？
啧。谢覆衾想，怎么是他来。
若是刑狱官塞尔皮恩特还好些，他完全继承了蛇类狡诈的特征，就算是神话种黄金羽蛇也不例外——那名字里不也带了个“蛇”字么？
那个铁皮脑袋也不知道能不能弄清楚魏瑟转告的意思，然后演出他需要的反应并骗过宋时谦？要是做不到就难免引起怀疑，可是他来都来了，若是动手把他杀了以绝后患宋时谦也会发现破绽……
波德斯塔，你最好放聪明点儿，别给他秋后算账的机会。
宋时谦正在白塔前端详，忽然见灰白巨岩制成的大门无声向外打开，两名守卫长矛改拦为竖，动作整齐，明显是里面的人下了命令不再阻拦。宋时谦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好像上演着一出引君入瓮的好戏。
但他没有迟疑，而是举步上前，踏入巨门当中。修道之人本就是与天争命，更何况他选择的还是最一往无前的赤子剑道，心中始终存一口热意、怀少年意气，若是遇到什么事都畏缩不前又怎么可能完成一剑破万法的伟业。
几乎是瞬息，谢覆衾紧随其后，与他前后脚进了门。在他们身后，巨门同样无声合拢，里面却不似外面看起来那么黑暗，而是在头顶正中央的地方，天花板有一片溅射状的碎裂，不知是意外还是设计的缘故。白塔顶端大约比榕树的树冠还要高，故而最顶端能映入月光，清凌凌地照在地上，也照出三个人的影子。
宋时谦的春持剑“当”的一声架住对方的长矛，一眨眼不到的时间就接连过了好几招。对方收着力，宋时谦也没放开打，于是方寸之间拼的就是纯粹的武技。
在踏上修道之路之前，宋时谦在人世间的江湖磨炼了十数载岁月，早早领悟了自己的剑道，因而后来修为才能一日千里，频频破境。谢覆衾和他切磋最多，最清楚他的剑技已经达到了“极”的境地，这几乎是人类能达到的极限。
但在他和那第三个人的较量中，宋时谦却处于下方，剑招多是格挡对方攻势。原因无他，在近身战中，往往有“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春持剑长三尺，已属长剑，那“人”骑在马上，高度几近三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手持一把其貌不扬的长矛，更是长达一丈六尺五寸，技巧虽不如宋时谦精湛，就凭这长度也能轻松将他拒于数米之外。
宋时谦身法出色，虽暂时不能胜出，但身形一转，便将那人逼到明澈月光下。
谢覆衾打着“寻找机会”的旗号，在一边作壁上观，此时正看得分明。他的幽冥骑士长头上戴着封闭程度比之门口二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头盔，要不是他本就是白骨形态，真要人怀疑他会不会窒息而亡，上半身披着银亮的盔甲，在月色下更是如同水洗一般熠熠流光。
至于他的下半身，就和人类不太沾边了。
他的幽冥骑士长是一位半人马。
出于谢覆衾本人的性情，沾染了他性格的属下们多数都不太喜欢打架。其中又以魏瑟为最，平日里就算分个胜负，多数也是在争风吃醋的时候，为的是谁能夺下在他近前侍奉的位置。不过话又说回来，比起上次分别，波德斯塔的性情变化也不小，若是往日，他此时最有可能的反应就是像门口的两位骑士一样呆站，只有遇到危险或者谢覆衾下令时才有反应。
波德斯塔长矛一挑，谢覆衾眉心也是一跳。
他明明记得波德斯塔以前的武器是长枪，他挑选侍从时从来不会提出对外貌的要求，因为长得丑的根本不会有活着见到他的机会。
遍身盔甲的骑士挥出长枪的样子很英武，但把一把一丈六尺五寸的长矛使得虎虎生风……就实在有点让人敬谢不敏了。
宋时谦也发现了这把长矛和这位全身上下都写着神秘和精致的半人马有些不协调，不仅是颜值上，也有使用习惯上，他的武器本该短一些的……宋时谦思索着可能的结果，确定了那大概率是一把长枪。
一开始两个人还能控制得住力道，到了后面，胜负欲上来了，波德斯塔还记得不能损毁白塔，宋时谦却一手刀一手剑，一手横劈马腿一手直刺马胸——人的胸口他够不到。
这样打下去迟早出事，谢覆衾还在琢磨着从哪里加入战局，却见波德斯塔手中长矛往前一送，半脱手又稳稳握住，骗了宋时谦一个闪身躲避之后，提前封死了他的退路，长矛真的脱了手，裹挟着风雷之声，直钉向他胸口。更妙的是，这个位置离谢覆衾很近。
谢覆衾眼前一亮，心里狂喜：这不就是他要找的好机会吗！
他当机立断，一把将完全能躲开的·宋时谦往旁边推开，把胸口往长矛上一送，被其上携带的冲力击得一歪，然后诧异地感知道这根长矛竟和他同出一源……是他的触须，那时随手送予波德斯塔一缕，没想到他竟然借形做出了一根长矛。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谢覆衾心念电转，克制住不要把那根长矛中的触须和构成自己身体的触须同化，顺势往后慢动作一样仰躺，正巧倒进疾步上前的宋时谦怀里。
他虚弱地拽住友人的衣襟：“时谦……”
宋时谦看着他。
谢覆衾的眼眶里涌出0.9%的氯化钠溶液，尤为可怜地看着宋时谦：“……我要是死了，一定要永远记得我……”
宋时谦的眼皮狠狠跳了跳，手一松，放任他“啪叽”一下摔到地上：“别演了，起来。”
谢覆衾张开双臂：“不行，我要死了。”
谢覆衾拨弄了一下直插进自己胸口的长矛，为了逼真，他的胸口真的从长矛的间隙缓缓流出殷红的血水来。刚要再说点骚话逗弄一下他，却听旁边马蹄与地面碰撞的轻响声，那始终居高临下俯视的半人马竟然毫不设防地走到几步之外。宋时谦挥剑要斩向他的咽喉，对方却不闪不避。
谢覆衾暗道不好，就见那半人马双膝陡然落地，用额头冰凉的金属盔甲贴住他的手，虔诚而愧疚地说：“请主人恕罪，属下误伤主人，请您责罚。”
确实该罚，但罚的不是“伤”他，而是擅自触碰和暴露他的身份。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有意无意想和他肌肤相贴的怪癖是从哪来的。
被长矛钉在地上的谢覆衾来不及反应，本来还想再挣扎一下，听闻他说出口的话，绝望且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早知道就不玩了，这下玩脱了吧。
谢覆衾化为了一摊绝望的触须——没忘了把那根长矛吐出来——然后每一根触须都抽了波德斯塔一巴掌。
他的亲卫官一动不动，也不在乎旁边宋时谦已经搁在他脖子上的剑。
这可不同于平日他的属下们斗法，常规情况下，这片森林中不会出现真正的、彻底的死亡，但是总是有例外出现的。宋时谦就是那个变数，这一剑斩下去，他真的会死。
波德斯塔又低声道了句：“请主人恕罪。”
这次不是因为刚刚的那根长矛，而是试图用双手托起这团触须，宋时谦的剑却忽然敲上了他的手臂，在盔甲上敲出了金铁交鸣之声。他没用剑刃，只用了剑身。这是一个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