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说：“给我。”
波德斯塔这次没犯蠢，见谢覆衾很愉快地缠住了宋时谦的手指，沉默地松开了手，被金属完全包覆的指尖轻抚过被磕出几道凹痕的臂甲。
与此同时，谢覆衾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在挚友的强力镇压下顽强地爬到了他的胸口，探头的触须又试探性地往他腰间、袖口钻。
如果他看过某些他的世界不存在的文艺作品，就会知道这样的东西和生物战甲很类似，就是这台战甲实在太不听话了。不过没关系，他要的从来也不是听话。
宋时谦冷酷地说：“再乱动就把你撕下来。”一把定身符咒莲花似地被他在指尖抹开又收回。
谢覆衾悻悻地蜷成一团，又故意把自己凹成一团很引人误会的形状，把他衣襟顶开。
宋时谦拽了两下拽不动，也就放任了。
波德斯塔看了宋时谦很久，终于转身向着月光的中央走去。
一道斑驳的阴影忽然从头顶落下，宋时谦下意识仰头望去，就见一条接天彻地的玉白蛇骨蜿蜒下垂，尾尖一甩，便弯成螺旋向上的形状，像一道别出心裁的旋转楼梯，倒是和这座白塔十分相称。
谢覆衾出离地愤怒了！
塞尔皮恩特既然来了！为什么要放波德斯塔这个榆木脑袋来应对宋时谦？！刑狱官本人犯错，罪行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宋时谦久久地仰望蛇骨的阶梯，竟有片刻的失神。它的材质似石似玉，却又二者皆非，在脊骨最中央环形的缺损中，游动着金丝般的细线，在活蛇体内，这个位置是神经穿过的地方，而成了白骨之后，这里不知是什么，却比血肉包覆时自由得多，也绚丽得多。
无疑，这是神明的精致造物。
在破天之前，他斩杀过不少妖兽，不管是蛇，蛟甚至是龙都有好几条，但从未见过庞大到这种程度的蛇骨。仅仅是脊骨当中的一节就有一人高，更别提仰头望去时，头顶它的身躯源源无尽，难以望到尽头，就像这座白塔一般，只知其耸入云端，却不知其几千里也。
它就像传说中的衔尾巨蛇、传说中看守世界树的耶梦加得，却比耶梦加得要显得诡异又神秘得多。
这片森林，或者说这个世界似乎钟爱于独特的生灵……或死灵，既混乱又有序，有它独一的一套秩序与法则在其中。
谢覆衾此时的形态没有人类的眼睛，但在这里，甚至每一缕拂面的微风都是他的眼线，感官就像神识一样蔓延，为他带回更多、也更完整的信息。
我亦不在，亦无处不在。
这就是神明对于自己世界的掌控力。
他的造物中，波德斯塔最擅忍耐，而就连他也无法克制想要接触他的渴望，换成别人只会更加不堪。
这是波德斯塔犯蠢的原因，却不是理由，更不是借口。在这方面，他就不如魏瑟有眼力见。
宋时谦踩着蛇骨纵身向上，不过须臾就蹿升数千米的高度，而在他身后，半人半马的骑士轻巧地跟随着他，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没有落下半步。马蹄踏在蛇骨上，响声清越又奇特，显然碰撞的两者材质都有特殊之处。
宋时谦给他让了道，做了个示意带路的姿势。
波德斯塔默默看了他一眼，手持那根长矛走在前方。这回宋时谦看清楚了，他明明似乎每一步都落在实处，身体却忽隐忽现，每一次消失和重现中间就拉开了很大的距离。
若是方才战斗的时候使出这一招，他猝不及防之下绝对要吃些亏。可是他没用。
随着蛇骨的阶梯趋近尽头，谢覆衾的活动也渐渐止息。
此时已经能看见白塔的顶端，天花板没有壁画，而是一片碎裂的镜面，中央被破开了一个溅射状的大洞，周围是数之不尽的裂纹。
在那块月光映入的大洞中，有一双黄金色的竖瞳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仅仅是中央竖起的瞳孔，就数倍于宋时谦的身高，他站到这双眼睛前的时候，对比悬殊到像一颗葡萄放在盘子里。而它的头骨大小与眼睛相称，也因此大到让人惊骇。它垂在塔中的只是身体的一小部分，绝大部分的身体不知何时盘绕在白塔的外围，白骨与墙面色泽相近、浑如一体。只有脊柱当中游动的一缕金色丝线闪烁着些许光芒，颜色与它的眼睛相似，就像眼睛是这具身体的灵魂、操纵着它的行动一般。
“塞尔皮恩特，人我给你带到了。”骑士说。
被称作塞尔皮恩特的巨蛇“嗯”了一声。出人意料的是，他的声音并不成熟，还带着些少年才有的活泼与雀跃，更显得年轻，可就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年轻了，与这样的躯体放在一起，才更让人悚然。
“人类，汝找来此处，是想做什么？”塞尔皮恩特问，端的是一派高高在上和骄矜不羁的姿态。
宋时谦原本对它的身份有所猜测，见它如此发问便多了几番思量，轻轻拨弄了一下悄然缠到他手腕的灰白触须，面上却不显，字斟句酌地答道：“那些目生火焰的白骨亡魂攻击我们的事您知情吗？”
巨蛇不动，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传了出来，不大不小，正好容宋时谦听清。
“吾已不理尘事几千年。”
黄金竖瞳忽地一转，声音中似乎掺了几分笑意：“如果你是要问它们为什么要攻击汝等，吾倒是略知一二。”
宋时谦提剑凝神站立：“愿闻其详。”
塞尔皮恩特轻快地说：“那些都是后来诞生的孩子们，从未蒙受吾主的福荫，妄图以兽身取神而代之，只是不得其法。”它的身躯缓慢游动，仿佛能透过无尽的雾气看到森林中的景况：“吾主的领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外人来到了，它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借助你们离开这里而已，至于没有现身的那些……”它又笑了，满怀恶意地说：“对汝等的肉身可是垂涎得很呢。”
“汝等先前见到的只是无思无想的前驱，真正的首领隐于幕后，若汝等要制止那些孩子们，就必须先寻到首领。”
宋时谦垂眸思索，不知信了几分。
塞尔皮恩特又道：“方才还有界外之人落于此处，既然汝等来访，不妨一同带回。”
会在这个时候过来的除了聂洗还能有谁。宋时谦知道他是因为自己才会被带到这里的，已经将救他视为理所应当的事情，闻言便认认真真拱手致谢。
如果是波德斯塔估计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塞尔皮恩特倒是安之若素，指点道：“汝等若是想留在此处，吾不会驱逐。吾尚有些余威，孩子们不敢进犯此处。”
宋时谦只道：“我们还有同伴留在原处等候，恕不停留。”
他担心吗？一点也不。这只是托辞罢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谢覆衾放心把系统和魏瑟留在那里，一定是已经做好的万全的准备。
塞尔皮恩特不以为忤，只是笑道：“汝等尽可自去。”
这场戏到这里差不多也结束了。谢覆衾稍微满意。
旋即感叹，很久没听到这么信手拈来、随心所欲的说瞎话能力了，偏偏每句话说的又是真话，这样巧妙的谎言最难让人分清。
如果来到这片森林里的人当中没有他，这些话千真万确，一个字也没错。但来的人是他，即便他努力克制了自己的领域外放，但那些敏锐的孩子们自诞生起就浸润在他的气息中，即便不见不闻不知不识，也断不可能伤害他一点。
他甚至不需要收服，只需登高一呼，这些貌似恐怖的白骨亡灵下一瞬就会成为他忠诚的将士。但这样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谢覆衾不由愉快地想：他们从未见过他，于是对“神”从无概念。见到他的第一个瞬间，究竟是顺从骨子里的臣服恭顺更多些，还是反抗自己的本能，试图舒展自由的天性更多些呢？他拭目以待。
他们来的时候颇不容易，回去的时候牵上了白塔下一名骑士的马，那些白骨亡灵们便纷纷退避三舍，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没费什么力气就穿过潮水一般的亡灵，回到中央那棵榕树边。
·
谢覆衾染着殷红色泽的指甲轻轻点过自己的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时谦自顾自地说：“这片森林是由唯一的一棵榕树撑起的，你的本体也是榕树吧？既然如此，我便猜测你同此处有些渊源。方才在白塔那里，即便是攻击也是点到即止，也证实了我的猜测。与此同时，发生在这里的巧合未免太多，包括那只白乌鸦也是，明显就是认识你，而且很尊敬你。还有一点：你能自由行走于世界之间，实力与背景可见一斑……”
谢覆衾头皮发麻，感觉他下一刻就要猜出真相了，但还怀了一点侥幸心理，试探性地问：“其实我……”
宋时谦看着谢覆衾的神色很复杂：“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
大概是谢覆衾迟疑得太久了，宋时谦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对吧。”
谢覆衾：？
他不可控制地挑了挑眉，明智地停止了辩解，这种时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宋时谦说：“有如此规模的榕树林，已经远远超出了独木成林的境界，也一定早早诞生了灵智，并出于扩张的本能向其他世界投放自己的种子——你就是被投放到我的世界的种子对吧？这棵榕树是这个世界的神，你就相当于神之子，所以被他们尊敬却又远离，而你回来，就是想取神而代之，也因此，与你怀有同样想法的亡灵会攻击你。”
他是怎么通过正确的推导过程求出完全错误的结果的啊！谢覆衾心底因为欺骗他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但往好处想，他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因为被挚友发现他以前干过多么荒唐的事情而单方面绝交了。
有了这个理由在先，一切不合理之处他都会自行脑补完善的。
谢覆衾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那张惑人的脸上眼尾微弯，故作遗憾道：“居然被你发现了，本来还想再瞒你一段时间的。”
宋时谦凝视着他：“不用怕连累我。既然你要夺取‘神’的位置，那么我就不可能袖手旁观。你救过我很多次，我这条命本来就有你的一份。”
谢覆衾哑口无言地看着他，明明这具身体的本质还是一团触须的聚合物拟态，他却莫名感到喉咙干涩，话语艰难。他说：“抱歉。”
而宋时谦说：“你永远不必对我说抱歉。”
远在白塔，那匹被牵走的马溜溜达达走了回来，被骑士抚摸了两下白骨的下巴之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鸣，温顺地站在了他身侧。
塞尔皮恩特眺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黄金竖瞳闪烁着微微的光亮。在他身侧，全身金属的半人马骑士长雕塑一般站在那里，忽地叹了口气。
“汝在想什么？”
波德斯塔冷冷地看了它一眼：“别用这种恶心的腔调跟我说话，”
塞尔皮恩特的身体在白塔上缓缓游动，上半身竖得更高，又矮下去，姿态优雅闲适，像翻涌的波浪：“好嘛，这不是主人要求的吗。”
“主人只要求你演戏，没让你做成这样。”
“但效果不错不是吗？”
波德斯塔沉默了。
塞尔皮恩特恍若没感觉到这糟糕的气氛，又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刚刚在想什么？”
波德斯塔没看他，声音也没有波澜，金属的盔甲纹丝不动：“主人爱他。”
“不，主人因为他才有了爱。”塞尔皮恩特嘶嘶地说，像蛇一样。
“这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塞尔皮恩特说：“如果是前者，我会杀了他，如果是后者，我会把他当做另一个主人来爱。”
他年轻的声音既天真又残忍，竖瞳如一道黑色的细线倏地一晃，不怀好意地转动了一点波光：“但是……主人在他身上下了那么大功夫，即便是不通情爱的我们……也会因此感到嫉妒啊……”
波德斯塔不说话，金属的面甲挡住了他所有的情绪表露。
在白塔顶端的镜面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人的身影，他们或坐或立，或哭或笑，仿佛能透过这面镜子看到彼端。他们有高有矮，有的背生双翼，有的颊侧攀鳞，有的绒尾摇曳，有的魔纹蔓延……但相同的是，他们都长得十分俊美，游走在正常与诡异的界限之间，又因为这样的飘忽不定而多添了几分神秘的魅力，与魏瑟的人形容貌有些莫名的神似。
换句话说，非常符合谢覆衾对“人”的审美。
“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塞尔皮恩特笑着说，声音中带着些蛊惑。
波德斯塔根本不理会他，那些人也不理会他。
许久之后，波德斯塔身形一闪，便出现在白塔之顶，触碰月光下伸展的榕树叶，颇为宁静又温柔地喃喃说着些什么。镜中的人影们渐渐也都平静下来，同样垂下双眸，不知喃喃念些什么。
如果不知内情，这场面看上去像极了邪教聚众祈祷。
……虽然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事实。
塞尔皮恩特将头颅搭在塔顶，原本宽阔的露台这么一对比也显得狭窄了，活生生把波德斯塔挤到了角落。
在一干虔心等待神明归来的信徒中，他的心思是最活泛的，也只有他的能力方便时时沟通外界，拿到最新的第一手消息，也因此，在近来数千年的时光里，他注意到主人身边出现了一位总是形影不离的友人。
波德斯塔这次没犯蠢，见谢覆衾很愉快地缠住了宋时谦的手指，沉默地松开了手，被金属完全包覆的指尖轻抚过被磕出几道凹痕的臂甲。
与此同时，谢覆衾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在挚友的强力镇压下顽强地爬到了他的胸口，探头的触须又试探性地往他腰间、袖口钻。
如果他看过某些他的世界不存在的文艺作品，就会知道这样的东西和生物战甲很类似，就是这台战甲实在太不听话了。不过没关系，他要的从来也不是听话。
宋时谦冷酷地说：“再乱动就把你撕下来。”一把定身符咒莲花似地被他在指尖抹开又收回。
谢覆衾悻悻地蜷成一团，又故意把自己凹成一团很引人误会的形状，把他衣襟顶开。
宋时谦拽了两下拽不动，也就放任了。
波德斯塔看了宋时谦很久，终于转身向着月光的中央走去。
一道斑驳的阴影忽然从头顶落下，宋时谦下意识仰头望去，就见一条接天彻地的玉白蛇骨蜿蜒下垂，尾尖一甩，便弯成螺旋向上的形状，像一道别出心裁的旋转楼梯，倒是和这座白塔十分相称。
谢覆衾出离地愤怒了！
塞尔皮恩特既然来了！为什么要放波德斯塔这个榆木脑袋来应对宋时谦？！刑狱官本人犯错，罪行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宋时谦久久地仰望蛇骨的阶梯，竟有片刻的失神。它的材质似石似玉，却又二者皆非，在脊骨最中央环形的缺损中，游动着金丝般的细线，在活蛇体内，这个位置是神经穿过的地方，而成了白骨之后，这里不知是什么，却比血肉包覆时自由得多，也绚丽得多。
无疑，这是神明的精致造物。
在破天之前，他斩杀过不少妖兽，不管是蛇，蛟甚至是龙都有好几条，但从未见过庞大到这种程度的蛇骨。仅仅是脊骨当中的一节就有一人高，更别提仰头望去时，头顶它的身躯源源无尽，难以望到尽头，就像这座白塔一般，只知其耸入云端，却不知其几千里也。
它就像传说中的衔尾巨蛇、传说中看守世界树的耶梦加得，却比耶梦加得要显得诡异又神秘得多。
这片森林，或者说这个世界似乎钟爱于独特的生灵……或死灵，既混乱又有序，有它独一的一套秩序与法则在其中。
谢覆衾此时的形态没有人类的眼睛，但在这里，甚至每一缕拂面的微风都是他的眼线，感官就像神识一样蔓延，为他带回更多、也更完整的信息。
我亦不在，亦无处不在。
这就是神明对于自己世界的掌控力。
他的造物中，波德斯塔最擅忍耐，而就连他也无法克制想要接触他的渴望，换成别人只会更加不堪。
这是波德斯塔犯蠢的原因，却不是理由，更不是借口。在这方面，他就不如魏瑟有眼力见。
宋时谦踩着蛇骨纵身向上，不过须臾就蹿升数千米的高度，而在他身后，半人半马的骑士轻巧地跟随着他，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没有落下半步。马蹄踏在蛇骨上，响声清越又奇特，显然碰撞的两者材质都有特殊之处。
宋时谦给他让了道，做了个示意带路的姿势。
波德斯塔默默看了他一眼，手持那根长矛走在前方。这回宋时谦看清楚了，他明明似乎每一步都落在实处，身体却忽隐忽现，每一次消失和重现中间就拉开了很大的距离。
若是方才战斗的时候使出这一招，他猝不及防之下绝对要吃些亏。可是他没用。
随着蛇骨的阶梯趋近尽头，谢覆衾的活动也渐渐止息。
此时已经能看见白塔的顶端，天花板没有壁画，而是一片碎裂的镜面，中央被破开了一个溅射状的大洞，周围是数之不尽的裂纹。
在那块月光映入的大洞中，有一双黄金色的竖瞳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仅仅是中央竖起的瞳孔，就数倍于宋时谦的身高，他站到这双眼睛前的时候，对比悬殊到像一颗葡萄放在盘子里。而它的头骨大小与眼睛相称，也因此大到让人惊骇。它垂在塔中的只是身体的一小部分，绝大部分的身体不知何时盘绕在白塔的外围，白骨与墙面色泽相近、浑如一体。只有脊柱当中游动的一缕金色丝线闪烁着些许光芒，颜色与它的眼睛相似，就像眼睛是这具身体的灵魂、操纵着它的行动一般。
“塞尔皮恩特，人我给你带到了。”骑士说。
被称作塞尔皮恩特的巨蛇“嗯”了一声。出人意料的是，他的声音并不成熟，还带着些少年才有的活泼与雀跃，更显得年轻，可就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年轻了，与这样的躯体放在一起，才更让人悚然。
“人类，汝找来此处，是想做什么？”塞尔皮恩特问，端的是一派高高在上和骄矜不羁的姿态。
宋时谦原本对它的身份有所猜测，见它如此发问便多了几番思量，轻轻拨弄了一下悄然缠到他手腕的灰白触须，面上却不显，字斟句酌地答道：“那些目生火焰的白骨亡魂攻击我们的事您知情吗？”
巨蛇不动，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传了出来，不大不小，正好容宋时谦听清。
“吾已不理尘事几千年。”
黄金竖瞳忽地一转，声音中似乎掺了几分笑意：“如果你是要问它们为什么要攻击汝等，吾倒是略知一二。”
宋时谦提剑凝神站立：“愿闻其详。”
塞尔皮恩特轻快地说：“那些都是后来诞生的孩子们，从未蒙受吾主的福荫，妄图以兽身取神而代之，只是不得其法。”它的身躯缓慢游动，仿佛能透过无尽的雾气看到森林中的景况：“吾主的领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外人来到了，它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借助你们离开这里而已，至于没有现身的那些……”它又笑了，满怀恶意地说：“对汝等的肉身可是垂涎得很呢。”
“汝等先前见到的只是无思无想的前驱，真正的首领隐于幕后，若汝等要制止那些孩子们，就必须先寻到首领。”
宋时谦垂眸思索，不知信了几分。
塞尔皮恩特又道：“方才还有界外之人落于此处，既然汝等来访，不妨一同带回。”
会在这个时候过来的除了聂洗还能有谁。宋时谦知道他是因为自己才会被带到这里的，已经将救他视为理所应当的事情，闻言便认认真真拱手致谢。
如果是波德斯塔估计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塞尔皮恩特倒是安之若素，指点道：“汝等若是想留在此处，吾不会驱逐。吾尚有些余威，孩子们不敢进犯此处。”
宋时谦只道：“我们还有同伴留在原处等候，恕不停留。”
他担心吗？一点也不。这只是托辞罢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谢覆衾放心把系统和魏瑟留在那里，一定是已经做好的万全的准备。
塞尔皮恩特不以为忤，只是笑道：“汝等尽可自去。”
这场戏到这里差不多也结束了。谢覆衾稍微满意。
旋即感叹，很久没听到这么信手拈来、随心所欲的说瞎话能力了，偏偏每句话说的又是真话，这样巧妙的谎言最难让人分清。
如果来到这片森林里的人当中没有他，这些话千真万确，一个字也没错。但来的人是他，即便他努力克制了自己的领域外放，但那些敏锐的孩子们自诞生起就浸润在他的气息中，即便不见不闻不知不识，也断不可能伤害他一点。
他甚至不需要收服，只需登高一呼，这些貌似恐怖的白骨亡灵下一瞬就会成为他忠诚的将士。但这样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谢覆衾不由愉快地想：他们从未见过他，于是对“神”从无概念。见到他的第一个瞬间，究竟是顺从骨子里的臣服恭顺更多些，还是反抗自己的本能，试图舒展自由的天性更多些呢？他拭目以待。
他们来的时候颇不容易，回去的时候牵上了白塔下一名骑士的马，那些白骨亡灵们便纷纷退避三舍，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没费什么力气就穿过潮水一般的亡灵，回到中央那棵榕树边。
·
谢覆衾染着殷红色泽的指甲轻轻点过自己的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时谦自顾自地说：“这片森林是由唯一的一棵榕树撑起的，你的本体也是榕树吧？既然如此，我便猜测你同此处有些渊源。方才在白塔那里，即便是攻击也是点到即止，也证实了我的猜测。与此同时，发生在这里的巧合未免太多，包括那只白乌鸦也是，明显就是认识你，而且很尊敬你。还有一点：你能自由行走于世界之间，实力与背景可见一斑……”
谢覆衾头皮发麻，感觉他下一刻就要猜出真相了，但还怀了一点侥幸心理，试探性地问：“其实我……”
宋时谦看着谢覆衾的神色很复杂：“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
大概是谢覆衾迟疑得太久了，宋时谦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对吧。”
谢覆衾：？
他不可控制地挑了挑眉，明智地停止了辩解，这种时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宋时谦说：“有如此规模的榕树林，已经远远超出了独木成林的境界，也一定早早诞生了灵智，并出于扩张的本能向其他世界投放自己的种子——你就是被投放到我的世界的种子对吧？这棵榕树是这个世界的神，你就相当于神之子，所以被他们尊敬却又远离，而你回来，就是想取神而代之，也因此，与你怀有同样想法的亡灵会攻击你。”
他是怎么通过正确的推导过程求出完全错误的结果的啊！谢覆衾心底因为欺骗他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但往好处想，他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因为被挚友发现他以前干过多么荒唐的事情而单方面绝交了。
有了这个理由在先，一切不合理之处他都会自行脑补完善的。
谢覆衾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那张惑人的脸上眼尾微弯，故作遗憾道：“居然被你发现了，本来还想再瞒你一段时间的。”
宋时谦凝视着他：“不用怕连累我。既然你要夺取‘神’的位置，那么我就不可能袖手旁观。你救过我很多次，我这条命本来就有你的一份。”
谢覆衾哑口无言地看着他，明明这具身体的本质还是一团触须的聚合物拟态，他却莫名感到喉咙干涩，话语艰难。他说：“抱歉。”
而宋时谦说：“你永远不必对我说抱歉。”
远在白塔，那匹被牵走的马溜溜达达走了回来，被骑士抚摸了两下白骨的下巴之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鸣，温顺地站在了他身侧。
塞尔皮恩特眺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黄金竖瞳闪烁着微微的光亮。在他身侧，全身金属的半人马骑士长雕塑一般站在那里，忽地叹了口气。
“汝在想什么？”
波德斯塔冷冷地看了它一眼：“别用这种恶心的腔调跟我说话，”
塞尔皮恩特的身体在白塔上缓缓游动，上半身竖得更高，又矮下去，姿态优雅闲适，像翻涌的波浪：“好嘛，这不是主人要求的吗。”
“主人只要求你演戏，没让你做成这样。”
“但效果不错不是吗？”
波德斯塔沉默了。
塞尔皮恩特恍若没感觉到这糟糕的气氛，又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刚刚在想什么？”
波德斯塔没看他，声音也没有波澜，金属的盔甲纹丝不动：“主人爱他。”
“不，主人因为他才有了爱。”塞尔皮恩特嘶嘶地说，像蛇一样。
“这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塞尔皮恩特说：“如果是前者，我会杀了他，如果是后者，我会把他当做另一个主人来爱。”
他年轻的声音既天真又残忍，竖瞳如一道黑色的细线倏地一晃，不怀好意地转动了一点波光：“但是……主人在他身上下了那么大功夫，即便是不通情爱的我们……也会因此感到嫉妒啊……”
波德斯塔不说话，金属的面甲挡住了他所有的情绪表露。
在白塔顶端的镜面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人的身影，他们或坐或立，或哭或笑，仿佛能透过这面镜子看到彼端。他们有高有矮，有的背生双翼，有的颊侧攀鳞，有的绒尾摇曳，有的魔纹蔓延……但相同的是，他们都长得十分俊美，游走在正常与诡异的界限之间，又因为这样的飘忽不定而多添了几分神秘的魅力，与魏瑟的人形容貌有些莫名的神似。
换句话说，非常符合谢覆衾对“人”的审美。
“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塞尔皮恩特笑着说，声音中带着些蛊惑。
波德斯塔根本不理会他，那些人也不理会他。
许久之后，波德斯塔身形一闪，便出现在白塔之顶，触碰月光下伸展的榕树叶，颇为宁静又温柔地喃喃说着些什么。镜中的人影们渐渐也都平静下来，同样垂下双眸，不知喃喃念些什么。
如果不知内情，这场面看上去像极了邪教聚众祈祷。
……虽然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事实。
塞尔皮恩特将头颅搭在塔顶，原本宽阔的露台这么一对比也显得狭窄了，活生生把波德斯塔挤到了角落。
在一干虔心等待神明归来的信徒中，他的心思是最活泛的，也只有他的能力方便时时沟通外界，拿到最新的第一手消息，也因此，在近来数千年的时光里，他注意到主人身边出现了一位总是形影不离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