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是的,九星世界,人类契约者的生命禁区。

聂洗能活下来都靠这里的神明庇护。

魏瑟见他理解了,声音稳定地继续说:“我的全部都来自于主人赐予,主人的力量会增幅我的力量,你看到的光柱一开始只是我一道检测光波而已,只不过这里环境太过特殊。”

聂洗立刻抓住了重点,把前后发生的事情串联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小C的系统核心被谢覆衾污染了,于是增幅了你的能量,又在墙壁上多次反射,就成了现在这样,而且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继续无上限增强?”

魏瑟说:“不,还是有上限的。”

聂洗直觉他没什么好话。

果然,魏瑟幽幽道:“它的上限就是主人的上限。”

那对他们来说和没上限有什么区别?!

聂洗的余光看到地上已经有不少纯白的绒羽翻飞,多数只有半截,上面沾着血迹和极小的肉块,是从魏瑟的后背上硬生生打下来的。

魏瑟天生色素极淡,纯白的发丝像一帘浅雪,静静垂落在肩头胸口,飘拂在聂洗眼前。

聂洗也眼睁睁地看着血迹渐渐浸染了发丝,散发着惑人的异香,一点一点往下滴落,渐渐连成了线,打湿了他半张脸,近距离接触异种独有的迷幻感从下颌升起,连带着整个大脑都热了起来,然后迅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因为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异种污染。上次谢覆衾和乔一块儿污染了他,但谢覆衾同样治好了他——以绑定了六个系统的方式。

这次也许他不会那么走运。

除开“少许”污染之外,魏瑟把聂洗保护得很好,代价是他自己逐渐被光柱穿凿得血肉模糊,但聂洗有一种感觉,对方就算只剩一副骨架也依然会挡在他的面前。不是因为他是“聂洗”,而是因为他是“主人选中的人”。

主人与属从,真是奇怪的关系。他们的虔诚执拗简直到了人类近乎无法理解的地步。

迷幻的感觉遍布全身,就像是细小的触须沿着每一寸血管攀爬,填塞身体内部、外部每一条可供通行的孔道,他甚至觉得鼻腔眼眶都开始瘙痒,往外冒出张扬如海葵般的柔软羽毛。

聂洗知道这些是幻觉,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

可指甲刺入掌心就像陷入一片温吞的海,蠕动着,起伏着,带来一片永恒的温暖。

聂洗半扶着魏瑟的身体才能稳住姿势,过了一会儿,听见面前的非人嘴里喃喃地说:“主人。”

倏然万籁俱寂。

聂洗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外面已经风平浪静,红光骤歇,但他还是等了一分钟才抬头望去。不是因为他只想等一分钟,而是,魏瑟被人拎开了。

魏瑟背对着他,两扇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背后生出的绒毛早就被淋漓的鲜血打湿,多数已经脱落,剩下的少数则一缕缕地皱缩起来,露出丑陋而残损的肉体。肩胛的地方明显是重灾区,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只是骨骼显然更加坚固,依旧莹润漂亮一如往昔。

谢覆衾把他的小鸟抱了起来,触须沾了一点流淌的鲜血,叹息道:“一会儿没看你,怎么就搞成这个样子了?”

魏瑟手长脚长,翅膀尾端已经拖到了地面,蜷缩在他怀里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聂洗瞧着却有些眼熟,过了几秒钟忽然顿悟:这不就是他靠着魏瑟逃过一劫时的模样么?一个弱小的,被保护者的姿态。在他这里,魏瑟充当的是那个保护者的角色,可是现在,魏瑟则是那个被保护者。

魏瑟轻声说:“主人,我做错了吗?”

谢覆衾摇了摇头,只说:“他又被污染了。”

魏瑟左眼的纯白玫瑰惭愧地闭合,遮掩住了其中浮悬的眼瞳。谢覆衾摸了摸他完好的右眼,语调很温柔地说:“我只让你做了这么一件小事,保护他,可是你连这也没做好,现在我又要花很大功夫去修理他。”

聂洗说:“呃,我觉得我还挺好的,只不过有点想画画——”他本能地觉得气氛有点不妙,以及,自己似乎也有点不妙。

——明明似乎一切都很恰当,但就是有哪里的直觉感觉不对,在向他示警。

他靠着这样的直觉死里逃生了很多次,这次也不例外,聂洗再一次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这里有画壁画的地方吗,以及,谢覆衾,你能不能暂时给我当一会儿模特?”

谢覆衾转头看向他,露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眼神,须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尖只是在魏瑟眼皮上摸了摸就收了回去,那股让后者全身僵硬不敢反抗的危险寒意也在须臾间散去。

魏瑟有一瞬间觉得,过去的那个主人又回来了,这反而给他带回了一些安全感。从和现在的主人重逢起,他心里就常常空悬,他前半生所经历的一切和现在产生了巨大的割裂。

世上的很多宗教,看似信神,实则是信自己创造出来的虚无符号,就连谢覆衾的信徒,大部分也分不清楚“神”和谢覆衾本身的区别。

那株榕树是世界的母亲,是所有信徒的母亲,所以他们将创造一切的母敬若神明,就这么简单。他们离母亲太远,于是那只是神。

但到了从属官的地步,谢覆衾就不再是神,而是主人。

白乌鸦是被族群驱逐的异类,是被主人用最残忍的手段驯服的诅咒之源,他崇敬主人,尊奉主人,追随主人,也恐惧主人。他从未想到有一天,主人会变得这般温柔而宽容。

他恐惧主人,但更恐惧某一天这份恐惧无处安放。

谢覆衾听见了魏瑟心音的波纹,以指为梳,为他理了理下缘已经满是凝固鲜血的半长发,说:“下不为例。”

真好,主人还是那个主人。

魏瑟僵硬地点了点头,视线随着他手上是那一抹猩红而移动。谢覆衾注意到了这一点,笑了笑,把指尖沾到的鲜血随意涂抹在了他右眼眼尾。

于是,这抹鲜血和左眼的浮瞳一起,成为魏瑟身上唯二的艳色。

聂洗的理智值就算是在整个生物圈也是凤毛麟角,这让他成功在同样出类拔萃的灵感值下一路活到现在。

他对污染的抗性更强,也同样意味着一旦被污染,事情肯定已经到了几乎无法收拾的地步。

聂洗看上去还囫囵是个人样,在谢覆衾眼里却像一个金玉其外的枕头,外面勉强有张人皮,里面已经满是棉絮与羽毛了,也许只要再多一点点的刺激,他就会像一只充了太多气的气球一般,“轰”的一声炸开。

这让谢覆衾难得有些发愁。

杀人乃至毁灭世界他都很熟,随手的事,因为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可要救人可就难了,尤其是要维持对方纯粹“人类”本质的情况下。

该怎么救他好呢?还是说,干脆让他死去,然后换一个目标重新开始交易?

那也太麻烦了。

众多方案流水一样在思绪中一划而过,谢覆衾在魏瑟的手腕处一摸,一支蘸着白色颜料的干画笔便从后者小臂的骨骼之间分离出来,奇异地悬浮在半空,然后被谢覆衾屈指一弹,疾射到了聂洗面前。

“我允许你以我为画作的主题。”谢覆衾说。

聂洗丝毫不知他享受了何等的殊荣,只知道握住这支画笔时,血管中奔腾的磅礴力量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笔端明明只有白颜料,却化作万千夺目光彩,迫不及待地迸溅而出。

天地间无限光怪陆离的绚烂景象刹那间绽放在这个狭窄的方块当中,聂洗恍惚中看见了无数个眨眼繁茂眨眼倾颓的世界,看见一朵花的盛开,看见花海的摇曳,看见花海中走出一个少年,折了一枝花在鼻端轻嗅,然后花海化作飞灰。

背景永远是一株慢吞吞生长的榕树,伸展开华盖般的树冠,贯穿三个世界生长,既汲取,也反哺,既破坏,也庇护。

聂洗几乎被那股力量给挟持了,它先是如同瀑布,泼墨般倾洒在画布上,于是光影相峙跃然纸上。再是如同溪流,涓涓勾勒细微的点缀,于是千人万面栩栩如生。当溪流也干涸时,剩下的少许力量——或许对聂洗来说叫污染更合适——便沉积成了水洼。

情况依旧不容乐观,但他至少暂时没有了生命危险。

不知过了过久,聂洗握着笔,如梦初醒般睁开眼。

方块有六面,他画了五面半。

脚下是累累骸骨,呈螺旋状堆叠起从深渊逐级走进暗月的阶梯。

头顶是碎裂的镜塔顶层,裂纹从中心的空洞向四周蔓延,“镜子”上的景象如水波般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似乎是一棵向四面八方垂下气根的榕树,中心的缺失处恰好对应榕树最粗的那根枝干。

身前那幅背景是无垠深空,微渺如同尘埃的恒星隐约出现在背景中,蛛网一般彼此联结,画面中央则是一尊被暗色帷幕遮盖的雕像,一只洁白无瑕的石膏手臂伸出帷幕的缝隙之间,上面缠着一缕灰白的触须。

剩下左、后、右三面则是拼合成一整面壁画,数以万计的信徒狂热而又虔诚地望着画面之外,画面太小,分给他们的空间也太少,于是只有一双渴望的眼睛自内向外传达。

聂洗震撼又莫名地看完了壁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那支蘸着白颜料、貌似平平无奇的画笔。

这时,聂洗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发丝早已长得拖曳在地,皮肤上则泛着一层闪粉似的细小结晶,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地往下抖落。

“我……画了多久?”

“十年。”谢覆衾说。

若不是自己的变化大到骇人听闻,聂洗绝不会相信已经过去了十年时间。但还是那句话,谢覆衾身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太过惊讶。

珍贵的十年时间就这么眨眼而过,人类活到一百岁也就算得上长寿,生命中的十分之一就这么过去了。

聂洗叹了口气,拉起自己的头发看了看,问:“能给我一把剪刀吗——有点影响行动。”

手边自动升起一簇触须,顶端飞速编织,成了一把剪刀的模样,聂洗见怪不怪地接过,然后从自己颈后“咔嚓”一声剪下。

落下的长发断面竟闪烁着星辉一般的光泽,坚韧的模样像是更精致也更纤细的黑色光纤。它们和仍在簌簌落地的闪粉结晶交汇在一起,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聂洗不敢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但也只能先强迫自己不去想。

谢覆衾正坐在他面前,披着一件赤红色的外袍,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哼着一支小调的民谣,正低头似乎修理着什么东西,神态很认真,先前和他说话的时候也是一边做着手里的事一边回复的。

聂洗看了一眼,发现那不是别的,正是一个系统的核心。他的六个系统全都失去了联系,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时间太长,系统能量不足自动关机了,现在一看,明明是被拆开核心导致强制休眠。

“我……好像没有画完。”聂洗回过头,身后那幅壁画的中央足足有一半的地方都是空着的。他刚刚从那种玄妙奇特的状态中醒来,还残余了一些缥缈的感知,模模糊糊地知道那里该是些什么,于是空缺的边缘也像是一片片轮廓分明的剪影。

谢覆衾给了他肯定的答复:“有些东西你若是强行窥探,必然会招致无法承担的后果,剩下的部分就交给他来完成吧。”

聂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方块就这么点大,中央的人影实在是显眼到无法忽视。

魏瑟纯白的发丝披在肩头,神情半是痛苦半是迷惘,右手松松地捏着那支画笔却握不拢,整个身子都在痉挛。他站在地面壁画的中心处,站在白骨与暗月的边缘,触须从他脚下向上生长,把宽大的羽翼都撑得鼓鼓囊囊,将他牢牢固定在了这方寸之地。

魏瑟翅膀和发丝上还沾着经年的血迹,鲜艳如朱砂,背后的伤痕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仿佛一切都凝固在了聂洗握上画笔的前一刻。

谢覆衾随意地说:“他没有保护好你,所以我让他做你污染倾泻的过滤阀,”

他的污染被更浩大恢弘的力量裹挟着涌出体外,聂洗才能继续维持着人类的状态,污染程度近似于被换了颗心的聂蜀凝。这无疑是个奇迹,毕竟五星世界和九星世界的污染程度不可同日而语,就像受了同样的伤,但一个是遇上一只幼猫一个是遇上一只孟加拉虎。

聂洗在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中的确感知到了有一道坚不可摧的拦截网,将来势汹汹的洪水过滤成纯净的力量供他挥霍。

他本以为是谢覆衾的手笔,没想到是魏瑟做的——这也的确是谢覆衾的手笔没错。

谢覆衾朝他招了招手,说:“你来看看,你喜欢哪种类型的系统?”

“——什么?”

聂洗犹豫了一下,朝着谢覆衾的方向走去,另一边的魏瑟身上缠绕的触须陡然松脱,大部分缩回底地下,只有少部分还盘绕在他的脖颈、胸口和大腿处不动弹了。

魏瑟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但他立即控制住了自己的躯体,按照主人的指令走向那面仍有半数空白的壁画,扬起了手中的画笔。

那些触须才不管魏瑟要做什么,在他雪白细腻的大腿上自顾自地纠缠扭动,更细的分叉向上同时向下蔓延,瞬间捕获了向上翘起几乎顶到小腹上的性器。

魏瑟紧紧地弓下腰,光洁的脊背成了一弯雪白的新月,赏心悦目的生理曲线暴露无遗。翅翼向后打开,每一片羽毛都绷紧到极致,无法纾解的难过与快乐在他体内堆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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