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纯白色的、浅紫色的、墨黑色的、淡蓝色的、灿金色的。
混合后的颜色反而比之前更加绚丽多彩，宛如波光粼粼的霓虹，尽管晃动已经停下了，但它依旧在缓缓地顺时针流动，在中央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这个漩涡就是新诞生的集体意识，由五位从属官的潜意识体共同构成，用料十分奢侈且浪费，几乎是举世独有，开天辟地的第一个。它没有一个具有强烈自我的主体意识，于是这只是一件工具而已，而非一个生命。
它的详细功能还有待探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强大的预言能力掺杂着过去、未来、新生、死亡之间的剧烈碰撞，它的层级已经半步跨越了现在所处的世界，足以开拓新的维度，目睹新的世界。
白塔中央的触须终于聚合起来，勉强有了个人的轮廓，五官空白，不分男女，线条平直，大概可以称作一个大型的三维立体火柴人。
盛着五位从属官的巨碗直径足有五米以上，但在这个“人”面前也就是个脸盆大小。
这个“人”低头注视着盆中缓缓旋转的彩色漩涡，空荡荡的脸庞上迅速浮现出熟悉的五官，庞杂的记忆从虚无中传递而来，漩涡最先成为了信息的载体，让他短暂知晓未来发生的一切。他所选择的，和未曾选择的，如何取舍早已有了最优解。
神明是不会犯错的，因为祂的错误永远纠正在未发生之前。
谢覆衾睁开眼睛，躯体抽条般转化成他常用的那副外貌，然后披上一件灰白色的大氅，衣扣之间隐约露出一线赤红的内衫，长发则鸦羽一般披散下来，随意地撩到肩膀后方。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非常正式的打扮了，至少相当体面，不会让他约见的合作伙伴不知道把视线往哪儿搁。
谢覆衾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液体的表面，它看上去清澈流动，但实际上的触感更接近于刚凝固的果冻，呈半胶状物。
中央的漩涡始终在加速，最初它的加速很慢，接着越来越快，当速度超过某个界限之后，漩涡的形状也不见了，水面看上去光滑如镜，倒映出五彩斑斓的摇曳碎影。过了不知多久，破碎的影子逐渐聚合，成了一道模糊的剪影，轮廓布满各式各样的尖刺，就算极度模糊瞧上去也张牙舞爪。
大约漩涡仍然在加速，模糊的人影慢慢开始清晰，就像从重度马赛克变成高糊镜头再变成360p清晰度，画面质量像是简易的视频通话机显影投屏，唯一的缺憾就是无法调整颜色，全屏都是流动的绚丽彩色。
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细究的问题，它毕竟只是一台半成品，能看见画面就不错了。
谢覆衾审视着对面那头满身生殖器状若海胆的“生物”，一句话都没说就伸手搅乱了水面，手动“连线”下一位幸运观众。
又过了一段时间，漩涡水面平静下来时，那头出现了满屏无法计数的绚丽泡泡，不断飞舞、晃动，破灭又升起。那头传来了一道微微好奇的意念，无数的泡泡中分出了一个，触及了这面脆弱的水镜，谢覆衾同样伸出一根触须，断开之后才隔着水镜谨慎地与泡泡相触碰。
只是一个瞬间，绚烂的水镜表面就出现了大片裂痕，即将粉碎的时候，水面之下却又出现了细密的根系，将镜面支撑起来，不至于彻底裂为碎片。
这接触相当短暂，比烟花绽放的瞬间更容易消逝，但对于水镜两端的存在来说已经足够。
祂们交换了几轮信息，基本满意自己所得到的。
对方得到了新的知识和一些遗落世界的坐标，谢覆衾得到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泡泡，半透明的薄膜看上去极为脆弱，但不是同层次的存在，触碰到就会被同化成新的泡泡。
诸多泡泡自然有着不同的功能，就像谢覆衾不同型号的触须也有不同的用途。这个泡泡当中寄存了一缕气息，对祂们来说可以类比成一个电话号码。
半碎裂的水镜险些彻底报废，清澈的液体中隐约鼓起了些肉体的痕迹，然后又被卷入漩涡搅碎，体现在整片水镜上就是正在缓缓弥合修补。
谢覆衾等待了一段时间，待水镜恢复成最初的漩涡状后，便将泡泡捏碎，把里面那缕气息投入碗中。
这次，水镜甚至没撑到出现画面就剧烈波动起来！如同沸腾！
好在这样的波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对面出现了一只手，握着一支笔捺在水镜的另一端书写。从第一笔落下的时候开始，剧烈的颤动就停下了，不够清晰，却无比平稳，连漩涡的转动都近乎完全停滞。
说来奇怪，这面水镜无论映出什么都该是虹光一般流动的绚烂彩色，此时这行字却是规规矩矩的墨黑色。
你是谁？
谢覆衾握着一根触须拟态成的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下自己的回复。
满足招募条件的交易者。
又一行字落了下来：你的交易需求是什么？
谢覆衾握笔的手指开始微微的颤动，以至于字体都出现了些微的抖动痕迹：我有一个必须要救下的人。
画面那头的笔端迟迟没有再度落下，也许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瞬，水镜上出现了最后两个字：面谈。
水镜出现了挣扎扭曲的剧烈波动，但这头被根须网罗，那头则是银白色的丝线巨网，每个节点都有一个浮动的系统，强行将水镜给稳固了下来，毫无破碎的空间。
两头的网络以相同的频率向外扩张，直到拉出一张极薄的水膜，水膜悬浮起来，大小能将大半个白塔都囊括其中，厚度则是薄如蝉翼。
这时，对面响起了一道女声：“我来吧。”
谢覆衾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注视着水膜转眼间被折叠又抖开，成为了短暂连接两个维度的通道。
然后一个女人的身影如同掀开珠帘一般掀开了水膜，然后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的出现毫无预兆，空间、时间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她一直在这里。但在她降临的一瞬间，白塔中央的巨树收回了扎入虚空的触须，就像任何一棵普通的榕树，谢覆衾的体型回到了普通人类的级别，只比她高半个头，对于充斥着朴拙宏伟气息的白塔来说极为渺小。
这是十分霸道强势的自带领域，有她在的地方，树只能是树，人类的体型也绝不能超出常理。
谢覆衾当然可以撕裂她的领域——对同级的神明这是基本操作——但有求于人的时候最好不要率先挑衅。
她的外貌十分普通，但并非来自五官轮廓，而是概念上的、让人转眼就会遗忘的普通。只消稍稍挪开些视线，对她的印象就会只剩下一个“女人”，顶多再加上一条“年轻”。
女人轻快地说：“你要救的是你的什么人？”
谢覆衾明明在自己的记忆中看到了未来，也知道这段谈话的全部过程，但他回答的时候依然带着些许对不确定未来的忐忑。
“我的挚友。”
女人伸手在虚空中一捞，一个银白色的系统就出现在她的掌心，然后自行飞到了谢覆衾身侧：“把他的信息给我看看——”
谢覆衾把早就准备好的插件输入系统，屈指一弹把它弹回了女人身边。
女人还没读取就略微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但不是因为力有不逮，而通常是商人准备抬价的前奏。
【作者有话要说】
挚友的幸福，触手（物理）可及。
“这大约没有超出你的能力范围……造物主。”谢覆衾说。
即便是在祂们这一层级的存在当中，“造物主”也是公认能力最宽泛多元的之一，象征着命运的婉转起伏与捉摸不定。她最擅长的就是寻觅一丝奇迹的可能，再用她的笔将这一丝可能无限放大。
能把他的挚友完整地从既定死亡中打捞出来的存在不多，“造物主”就是其中一个，正巧她正在广发招募与交易信息，满足一项或多项条件的可以和她商量交易的条件。
造物主能够选择的范围很广，对她来说这是绝对的卖方市场，谢覆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被她一眼拍板，甚至对他的要求都不算太多。
虽然说，他也有其他可以选择的对象，但大概找不到信誉优秀、条件又如此宽松的了。
当然，谢覆衾选择她作为自己的第一选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他的挚友是一个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人类，在一众外神中，“造物主”恐怕是对人类最友善的一个了，甚至超过谢覆衾自己。
祂所身处之地自带一种无形的领域，所笼罩之处的一切都将以人类可以理解的形式出现，无论是多么不可名状的异种怪谈，到祂面前都会剥去恐怖奇诡的外衣，进行人类文化适应性变革。
若是祂出手相助，宋时谦就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外神的不可知影响。
女人瞬息间读完了系统中存储的信息，谢覆衾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表情从略显为难到惊讶地挑起了眉，上下打量着谢覆衾，然后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她极为爽快地说：“至于我的要求也很简单，我要雇佣你一段时间，出任编剧和导演，同时兼任演员，在此期间遵照‘剧本’演出合适的‘剧目’。”
和他得到的未来记忆一样，条件优厚到不可思议。
造物主指尖一弹，银白色的系统就悬浮在她的掌心，对着谢覆衾开始扫描气息特征。
她说：“我会让它暂时跟着你作为我们之间的通讯手段——你的镜子联络范围确实广，就是有点费人——剧本的事情我会联系你的。”
她想了想，补充说：“联络完毕之后，你也可以留下它当成个纪念品，”
系统吓得在她掌心转了半圈，银白色的球体表面浮现出了人性化的求饶表情。
造物主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它的异状，继续说：“当然，为了避免戏幕拉开的时候无意间剧透，你可以把它这部分的记忆数据抹除。”
这些内容都和未来的记忆一致，谢覆衾点头应允。
系统圆球知道自己被留下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返厂回收的机会，磨磨蹭蹭地朝谢覆衾飞过去。它的出厂性格模块似乎就设置成了自信到有些狂傲的类型，这种性格不太招人喜欢，好在它的识相弥补了这一点。
谢覆衾想到未来这个系统清除记忆数据后与自己的第一次见面，轻声失笑。
【作者有话要说】
不能再这么每天生死时速下去了！我要攒存稿！
造物主来时还要掀起水做的帘幕，去时更轻松得多，那张系统做节点的银色巨网既是她观测的眼睛，也是接引她归去的渡桥，顺着早已定好的信标，一瞬便消失无踪。
巨网和触须共同维持的水膜失去了一半支持的力量，不再像先前那样可以肆意变形，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卷边，像一片时节到了的落叶，当中流淌的力量逐渐蒸发，只剩下空壳般的轮廓。
五个人共同造就的水膜再也回不到一摊液体时的柔软，而是如冰面一般粉碎开来，这时候仍然攀附在它表面的触须便像是坚韧的叶脉了。
谢覆衾将水膜连着触须一同揉成一团，拢起里面仅剩的灵识避免继续流失，然后往里面注入充沛的力量，就像照顾失水的细胞一样，让它们在同出一源的力量蕴养下逐渐恢复生机。
抢救重伤的病人时，最重要的就是暂时吊住他的命，然后让他拥有自主恢复的能力，如此一来，后续的治疗和修养就不需要花太多的心思，而像是把水引进挖好的沟渠里了。
谢覆衾就是这么对待他未来的从属官们的，虽然他出于方便考虑，把这一整团的意识全部聚拢到了一起，毫不区分彼此地一同照顾，于是本就被混合在一起的五个人，更加彻底地交融成了一团混沌的意识。
过去的他和未来的他是一个互相贯通的整体，但在处事风格上总是有些微妙的不同，例如未来的他大约会更细致地将他们分开，然后分别放置到合适的培养皿中，让他们重新孕育生长到曾经的生命刻度。但这会儿嘛，谢覆衾只想怎么方便怎么来。
反正合格的从属官们，会自己把自己挖出来的，不是吗？
谢覆衾微闭着眼睛，媒介断联，于是从未来灌注而来的记忆渐渐从时空的罅隙溜走，他的面目也开始逐渐模糊，人类，人影，轮廓，一切都在倒退。到最后连绵的触须也消融了，通天彻地的白塔中，只剩下一株枝叶繁茂的榕树，不知何时，地上落上了一层厚厚的叶子，把最后的痕迹也掩盖了。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这个维度都有了一丝破败痕迹的时候，沉积的落叶下，伸出了一只半透明的手，扒拉着旁边的地面，用力往外拖拽自己的身体。地面是平的，没有凸起也没有凹陷，但他就这么掀起了沼泽般深不见底的落叶，大变活人一样冒了出来。
他全身的皮肤都是半透明的，能让人清晰地看见筋脉纵横的血管和里面泵动的蓝色血液，肋骨与蝴蝶骨的边缘仿佛随时能刺破脆弱的肉体展翅飞去。爬上来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不着寸缕地趴在地上良久，才生疏地用手臂支撑着想要起身，却摇摇晃晃的寻不到平衡，只好趴回了原地苦苦思索。
他的脑子里乱得要命，所有的记忆四散纷飞，往昔井井有条的记忆宫殿仿佛曾经颓圮又重建，丧失了以秩序为规则的检索能力。
我是谁？他混乱地想。
五人份的记忆融为一体，但毕竟并非一人，时间长了还是会发生互斥，这便成了他们分离自己的契机。
混合后的颜色反而比之前更加绚丽多彩，宛如波光粼粼的霓虹，尽管晃动已经停下了，但它依旧在缓缓地顺时针流动，在中央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这个漩涡就是新诞生的集体意识，由五位从属官的潜意识体共同构成，用料十分奢侈且浪费，几乎是举世独有，开天辟地的第一个。它没有一个具有强烈自我的主体意识，于是这只是一件工具而已，而非一个生命。
它的详细功能还有待探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强大的预言能力掺杂着过去、未来、新生、死亡之间的剧烈碰撞，它的层级已经半步跨越了现在所处的世界，足以开拓新的维度，目睹新的世界。
白塔中央的触须终于聚合起来，勉强有了个人的轮廓，五官空白，不分男女，线条平直，大概可以称作一个大型的三维立体火柴人。
盛着五位从属官的巨碗直径足有五米以上，但在这个“人”面前也就是个脸盆大小。
这个“人”低头注视着盆中缓缓旋转的彩色漩涡，空荡荡的脸庞上迅速浮现出熟悉的五官，庞杂的记忆从虚无中传递而来，漩涡最先成为了信息的载体，让他短暂知晓未来发生的一切。他所选择的，和未曾选择的，如何取舍早已有了最优解。
神明是不会犯错的，因为祂的错误永远纠正在未发生之前。
谢覆衾睁开眼睛，躯体抽条般转化成他常用的那副外貌，然后披上一件灰白色的大氅，衣扣之间隐约露出一线赤红的内衫，长发则鸦羽一般披散下来，随意地撩到肩膀后方。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非常正式的打扮了，至少相当体面，不会让他约见的合作伙伴不知道把视线往哪儿搁。
谢覆衾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液体的表面，它看上去清澈流动，但实际上的触感更接近于刚凝固的果冻，呈半胶状物。
中央的漩涡始终在加速，最初它的加速很慢，接着越来越快，当速度超过某个界限之后，漩涡的形状也不见了，水面看上去光滑如镜，倒映出五彩斑斓的摇曳碎影。过了不知多久，破碎的影子逐渐聚合，成了一道模糊的剪影，轮廓布满各式各样的尖刺，就算极度模糊瞧上去也张牙舞爪。
大约漩涡仍然在加速，模糊的人影慢慢开始清晰，就像从重度马赛克变成高糊镜头再变成360p清晰度，画面质量像是简易的视频通话机显影投屏，唯一的缺憾就是无法调整颜色，全屏都是流动的绚丽彩色。
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细究的问题，它毕竟只是一台半成品，能看见画面就不错了。
谢覆衾审视着对面那头满身生殖器状若海胆的“生物”，一句话都没说就伸手搅乱了水面，手动“连线”下一位幸运观众。
又过了一段时间，漩涡水面平静下来时，那头出现了满屏无法计数的绚丽泡泡，不断飞舞、晃动，破灭又升起。那头传来了一道微微好奇的意念，无数的泡泡中分出了一个，触及了这面脆弱的水镜，谢覆衾同样伸出一根触须，断开之后才隔着水镜谨慎地与泡泡相触碰。
只是一个瞬间，绚烂的水镜表面就出现了大片裂痕，即将粉碎的时候，水面之下却又出现了细密的根系，将镜面支撑起来，不至于彻底裂为碎片。
这接触相当短暂，比烟花绽放的瞬间更容易消逝，但对于水镜两端的存在来说已经足够。
祂们交换了几轮信息，基本满意自己所得到的。
对方得到了新的知识和一些遗落世界的坐标，谢覆衾得到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泡泡，半透明的薄膜看上去极为脆弱，但不是同层次的存在，触碰到就会被同化成新的泡泡。
诸多泡泡自然有着不同的功能，就像谢覆衾不同型号的触须也有不同的用途。这个泡泡当中寄存了一缕气息，对祂们来说可以类比成一个电话号码。
半碎裂的水镜险些彻底报废，清澈的液体中隐约鼓起了些肉体的痕迹，然后又被卷入漩涡搅碎，体现在整片水镜上就是正在缓缓弥合修补。
谢覆衾等待了一段时间，待水镜恢复成最初的漩涡状后，便将泡泡捏碎，把里面那缕气息投入碗中。
这次，水镜甚至没撑到出现画面就剧烈波动起来！如同沸腾！
好在这样的波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对面出现了一只手，握着一支笔捺在水镜的另一端书写。从第一笔落下的时候开始，剧烈的颤动就停下了，不够清晰，却无比平稳，连漩涡的转动都近乎完全停滞。
说来奇怪，这面水镜无论映出什么都该是虹光一般流动的绚烂彩色，此时这行字却是规规矩矩的墨黑色。
你是谁？
谢覆衾握着一根触须拟态成的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下自己的回复。
满足招募条件的交易者。
又一行字落了下来：你的交易需求是什么？
谢覆衾握笔的手指开始微微的颤动，以至于字体都出现了些微的抖动痕迹：我有一个必须要救下的人。
画面那头的笔端迟迟没有再度落下，也许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瞬，水镜上出现了最后两个字：面谈。
水镜出现了挣扎扭曲的剧烈波动，但这头被根须网罗，那头则是银白色的丝线巨网，每个节点都有一个浮动的系统，强行将水镜给稳固了下来，毫无破碎的空间。
两头的网络以相同的频率向外扩张，直到拉出一张极薄的水膜，水膜悬浮起来，大小能将大半个白塔都囊括其中，厚度则是薄如蝉翼。
这时，对面响起了一道女声：“我来吧。”
谢覆衾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注视着水膜转眼间被折叠又抖开，成为了短暂连接两个维度的通道。
然后一个女人的身影如同掀开珠帘一般掀开了水膜，然后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的出现毫无预兆，空间、时间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她一直在这里。但在她降临的一瞬间，白塔中央的巨树收回了扎入虚空的触须，就像任何一棵普通的榕树，谢覆衾的体型回到了普通人类的级别，只比她高半个头，对于充斥着朴拙宏伟气息的白塔来说极为渺小。
这是十分霸道强势的自带领域，有她在的地方，树只能是树，人类的体型也绝不能超出常理。
谢覆衾当然可以撕裂她的领域——对同级的神明这是基本操作——但有求于人的时候最好不要率先挑衅。
她的外貌十分普通，但并非来自五官轮廓，而是概念上的、让人转眼就会遗忘的普通。只消稍稍挪开些视线，对她的印象就会只剩下一个“女人”，顶多再加上一条“年轻”。
女人轻快地说：“你要救的是你的什么人？”
谢覆衾明明在自己的记忆中看到了未来，也知道这段谈话的全部过程，但他回答的时候依然带着些许对不确定未来的忐忑。
“我的挚友。”
女人伸手在虚空中一捞，一个银白色的系统就出现在她的掌心，然后自行飞到了谢覆衾身侧：“把他的信息给我看看——”
谢覆衾把早就准备好的插件输入系统，屈指一弹把它弹回了女人身边。
女人还没读取就略微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但不是因为力有不逮，而通常是商人准备抬价的前奏。
【作者有话要说】
挚友的幸福，触手（物理）可及。
“这大约没有超出你的能力范围……造物主。”谢覆衾说。
即便是在祂们这一层级的存在当中，“造物主”也是公认能力最宽泛多元的之一，象征着命运的婉转起伏与捉摸不定。她最擅长的就是寻觅一丝奇迹的可能，再用她的笔将这一丝可能无限放大。
能把他的挚友完整地从既定死亡中打捞出来的存在不多，“造物主”就是其中一个，正巧她正在广发招募与交易信息，满足一项或多项条件的可以和她商量交易的条件。
造物主能够选择的范围很广，对她来说这是绝对的卖方市场，谢覆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被她一眼拍板，甚至对他的要求都不算太多。
虽然说，他也有其他可以选择的对象，但大概找不到信誉优秀、条件又如此宽松的了。
当然，谢覆衾选择她作为自己的第一选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他的挚友是一个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人类，在一众外神中，“造物主”恐怕是对人类最友善的一个了，甚至超过谢覆衾自己。
祂所身处之地自带一种无形的领域，所笼罩之处的一切都将以人类可以理解的形式出现，无论是多么不可名状的异种怪谈，到祂面前都会剥去恐怖奇诡的外衣，进行人类文化适应性变革。
若是祂出手相助，宋时谦就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外神的不可知影响。
女人瞬息间读完了系统中存储的信息，谢覆衾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表情从略显为难到惊讶地挑起了眉，上下打量着谢覆衾，然后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她极为爽快地说：“至于我的要求也很简单，我要雇佣你一段时间，出任编剧和导演，同时兼任演员，在此期间遵照‘剧本’演出合适的‘剧目’。”
和他得到的未来记忆一样，条件优厚到不可思议。
造物主指尖一弹，银白色的系统就悬浮在她的掌心，对着谢覆衾开始扫描气息特征。
她说：“我会让它暂时跟着你作为我们之间的通讯手段——你的镜子联络范围确实广，就是有点费人——剧本的事情我会联系你的。”
她想了想，补充说：“联络完毕之后，你也可以留下它当成个纪念品，”
系统吓得在她掌心转了半圈，银白色的球体表面浮现出了人性化的求饶表情。
造物主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它的异状，继续说：“当然，为了避免戏幕拉开的时候无意间剧透，你可以把它这部分的记忆数据抹除。”
这些内容都和未来的记忆一致，谢覆衾点头应允。
系统圆球知道自己被留下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返厂回收的机会，磨磨蹭蹭地朝谢覆衾飞过去。它的出厂性格模块似乎就设置成了自信到有些狂傲的类型，这种性格不太招人喜欢，好在它的识相弥补了这一点。
谢覆衾想到未来这个系统清除记忆数据后与自己的第一次见面，轻声失笑。
【作者有话要说】
不能再这么每天生死时速下去了！我要攒存稿！
造物主来时还要掀起水做的帘幕，去时更轻松得多，那张系统做节点的银色巨网既是她观测的眼睛，也是接引她归去的渡桥，顺着早已定好的信标，一瞬便消失无踪。
巨网和触须共同维持的水膜失去了一半支持的力量，不再像先前那样可以肆意变形，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卷边，像一片时节到了的落叶，当中流淌的力量逐渐蒸发，只剩下空壳般的轮廓。
五个人共同造就的水膜再也回不到一摊液体时的柔软，而是如冰面一般粉碎开来，这时候仍然攀附在它表面的触须便像是坚韧的叶脉了。
谢覆衾将水膜连着触须一同揉成一团，拢起里面仅剩的灵识避免继续流失，然后往里面注入充沛的力量，就像照顾失水的细胞一样，让它们在同出一源的力量蕴养下逐渐恢复生机。
抢救重伤的病人时，最重要的就是暂时吊住他的命，然后让他拥有自主恢复的能力，如此一来，后续的治疗和修养就不需要花太多的心思，而像是把水引进挖好的沟渠里了。
谢覆衾就是这么对待他未来的从属官们的，虽然他出于方便考虑，把这一整团的意识全部聚拢到了一起，毫不区分彼此地一同照顾，于是本就被混合在一起的五个人，更加彻底地交融成了一团混沌的意识。
过去的他和未来的他是一个互相贯通的整体，但在处事风格上总是有些微妙的不同，例如未来的他大约会更细致地将他们分开，然后分别放置到合适的培养皿中，让他们重新孕育生长到曾经的生命刻度。但这会儿嘛，谢覆衾只想怎么方便怎么来。
反正合格的从属官们，会自己把自己挖出来的，不是吗？
谢覆衾微闭着眼睛，媒介断联，于是从未来灌注而来的记忆渐渐从时空的罅隙溜走，他的面目也开始逐渐模糊，人类，人影，轮廓，一切都在倒退。到最后连绵的触须也消融了，通天彻地的白塔中，只剩下一株枝叶繁茂的榕树，不知何时，地上落上了一层厚厚的叶子，把最后的痕迹也掩盖了。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这个维度都有了一丝破败痕迹的时候，沉积的落叶下，伸出了一只半透明的手，扒拉着旁边的地面，用力往外拖拽自己的身体。地面是平的，没有凸起也没有凹陷，但他就这么掀起了沼泽般深不见底的落叶，大变活人一样冒了出来。
他全身的皮肤都是半透明的，能让人清晰地看见筋脉纵横的血管和里面泵动的蓝色血液，肋骨与蝴蝶骨的边缘仿佛随时能刺破脆弱的肉体展翅飞去。爬上来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不着寸缕地趴在地上良久，才生疏地用手臂支撑着想要起身，却摇摇晃晃的寻不到平衡，只好趴回了原地苦苦思索。
他的脑子里乱得要命，所有的记忆四散纷飞，往昔井井有条的记忆宫殿仿佛曾经颓圮又重建，丧失了以秩序为规则的检索能力。
我是谁？他混乱地想。
五人份的记忆融为一体，但毕竟并非一人，时间长了还是会发生互斥，这便成了他们分离自己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