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看你干的坏事!”

“谁先犯的错?”

“谁先挑的事?”

他们都有用意识传递画面与声音的能力,于是一时间塞尔皮恩特的脑子里相当热闹,宛如鞭炮齐鸣锣鼓震天。

“别吵了!”波德斯塔握着他不离身的长枪当作登山杖使用,撑着自己直起身来。

他没管旁边吵架的两个小学生,而是皱着眉头环顾四周。

白塔,镜面。十分似曾相识的环境。

在谢覆衾身边待得久的老人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意象,这是神明的过去,从困厄与束缚中挣脱成长。

榕树是罕见的独木成林类型的树种,这一点在精神意志上也有所体现。

这株榕树仅仅是一颗种子时,它有为数众多的兄弟姐妹,一同被供奉在信徒祭祀神明的白塔中央。那时的谢覆衾还不是谢覆衾,而仅仅是众多种子中的一枚。它由母树诞生,内里蕴藏着一个微弱的可能性,它不知生不知死,不知日月轮转,斗转星移。

但过了不知如何计数的年份之后,独木成林庇护一方的母树枯萎了,白塔所在的世界倾颓,作为祭坛的白塔开始在交错危险的时空乱流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感知到危机的种子们开始逐渐发芽,但这还不够,白塔太坚固了,从乱流中保护了它们的同时,也限制了幼苗的生长,它们没有阳光没有水源,没有能量也没有土壤。

第一个发芽的种子将根扎进了其他种子的护层当中,母树留下的保护在同胞的疯狂汲取下不堪一击,甚至连护层本身也成为了他们汲取的一部分。

长达数百年的竞争之后,白塔落到了一个安宁和平的三星世界,此时,白塔的中央也只剩下最后一棵活着的幼苗。它的根扎进了茫茫无尽的乱流中,扎进了重叠错乱的维度中,扎进了虚无缥缈的空间中,它是最终的胜利者,兄弟姐妹全都成为了它营养的一部分,但这还远远不够。

幼苗的根深深扎进了构筑白塔的巨岩当中,从微不可见的缝隙中一直往下、往下,专心致志地生长,抽取来养分然后继续生长。在数百年的抢夺中,它的生长模式已经彻底异构化了,在种子单纯的思维中,必须不断抢夺才能在生存的淘汰赛中赢到最后,这就是它一以贯之的生存准则。

直到某一天,整个世界都被生长的根系填满,除去地表薄薄一层土壤,其余全都被碾碎,化作通用的能量贮存起来,攒够了抽枝的第一桶金。

于是它生长抽条,一夜之间撞碎天花板的重重镜面,这才生平第一次见到了阳光。

波德斯塔本以为这里是白塔的映射空间,或者诸如此类的地方,谁知只是思绪一晃,就发现自己俨然已经不在原处,而是蜷缩在一片温暖黑暗却安全的所在,像母亲诞下他的子宫,胎生生物最初也最原始的巢穴。

【作者有话要说】

如题,确实是不能播的剧情()

总之大家元旦快乐!

P.S.番外不占用1.1的更新,但作者在熬夜写稿子,所以更新要到明天下午以后啦~

他的状态也十分奇妙,肉体似乎变得幼小,被血肉包裹着,意识却能抽离出来,从空中俯视着周遭的一切。

怀着他的“英雄母亲”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同事塞恩皮恩特,英雄同事怀的还是一对“双胞胎”,同样回归胚胎形态的穆赫兰道就是他的“孪生兄弟”。无独有偶,倒霉三连的尤斯塔斯肚子里揣着个大号鸟蛋,白乌鸦魏瑟正在里面莫名其妙地啄着蛋壳。

周围仍然布满了触须,却和先前温柔和缓的那些截然不同,那是波德斯塔和魏瑟他们更熟悉也更久远的形态,充斥着杀伐感和掠夺欲。

原本打算破腹而出的波德斯塔默默蜷缩了回去。他还没忘掉主人过去的血腥历史,这些东西就让首当其冲的塞尔皮恩特和尤斯塔斯承受吧。

待在他身边的穆赫兰道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也顾不上他一开始回来就是因为看不惯尤斯塔斯得到的优待了,准备先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于是状况变得十分微妙,尤斯塔斯和魏瑟还一头雾水,波德斯塔和穆赫兰道已经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了。至于塞尔皮恩特,对他而言,主人的任何接触都是对他的奖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尤斯塔斯蹙眉摸了摸大幅凸起的小腹,五指微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里面仍然茫然的魏瑟无端感觉后背一凉,全身的羽毛都往外炸开,好在这阵针扎般的危机感来得也快去得也快,他愣了一会儿,无事可做,只好艰难地换了个姿势,继续用他还半软的鸟喙啄着蛋壳。

塞尔皮恩特无条件相信主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理由的,同时相信主人绝不会让他死去,如此一来,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的竖瞳扫视了一圈周围,最终试探着上前,摸了摸触须。

那条触须原先静止,察觉到他的触碰猛地反卷,缠住了他的手指,然后又缠到了手腕上、小臂上,所过之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的碎末和着血,淅淅沥沥往下落,把脚边一块地都染红了。

这并不是简单的肉体上的折磨,而是在构成概念上的解构,类比着理解的话,就像是把乐高拼成的物体分开成无数零件,只不过这些零件格外小而已。触须似乎也是疑惑般戳了戳塞尔皮恩特鼓起的肚子,然后猛地蔓延开来,在波德斯塔和穆赫兰道有机会采取行动之前,猛地覆盖了他的小腹。

波德斯塔蜷缩着,心想:这可怎么办?

穆赫兰道毕竟占着一个会预言的天赋在,知道的比他略多些,但此时也毫无办法,只得微微叹息一声,悄悄挪动着位置,让自己更偏下。

波德斯塔不明所以,但他对自己的认知清晰,虚心向学,自己不懂没关系,只要抄作业就行了,见此果断采取同样的行动,和穆赫兰道竞争起了更往下的位置,体现在塞尔皮恩特身上,就是他鼓起的肚子从缓到急地颤动起来,一会儿这里鼓起一点,一会儿那里挪动一下,要不是触须强势镇压,塞尔皮恩特八成就要被开膛破腹了。

若不是熟知此事的本质,任何人看到这一幕的第一反应都是这里有一位待产的孕夫,而且可能正在难产。

最终还是穆赫兰道抢占了先机,仗着自己此时的体型更小,先一步来到了产道的入口。

他对这个维度的情况已经有了些许猜测,这里会截取坠入者的某段久远过去,让旧日重现,然后再诡异地混合在一起。

比如说莫名其妙做了母亲的刑狱官和断罪官,也比如说莫名其妙回到了胎儿时期的三人。

穆赫兰道常年在外,距离太远的时候,主人的庇护也有失效的时候,所以他对安全有种病态的在乎,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胎儿是他无法容忍的,至少也要有自主行动的能力。

按照预言的推演,接下来塞尔皮恩特会把他“生下来”。虽然他是一条确凿无疑的雄性羽蛇,但他体内就是出现了一些多余的器官,从功能上来说应该可以称作“子宫”和“阴道”。

塞尔皮恩特的手臂被绞得骨肉分离的时候的反应都不大,他的阈值已经被调教得很高了,但穆赫兰道开始往产道内钻的时候,他的身形却蓦然一颤,脸色先是苍白,紧接着涌上了一阵病态的潮红,几乎站不住,几人高的触须托扶住了他,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触碰到触须的地方,就有细小的触须往他身上蔓延,深深扎入血肉肌骨,以此为营养继续生长。

完成了蜕变的刑狱官身材高挑,眼形狭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天然带着几分狡黠的阴险,不笑时候则阴冷可怖,让人打心底里生寒,一看就是做刑狱的好料子,天生审讯时唱白脸的人才。

但他此时半斜靠在榕树的气根上,两条光裸的长腿有气无力地微弯着,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被冷酷无情的触须缠满了大半个身体,看上去又有几分柔弱可怜的姿态了。

穆赫兰道专心致志地在产道里往下挤,可是这里实在是太过于狭窄。

他的本体就是一只自体生殖的水母,必要时刻完全可以让自己变得柔若无骨,但就算是这样,依旧被肉穴绞得寸步难行。

他们刚刚还吵了一架,穆赫兰道一言不发,强硬地把自己往下塞,而塞尔皮恩特同样不甘示弱,表面上维持着一副无力反抗、求主人怜惜的姿态,实际上小腹用力极猛,八块腹肌都绷紧得线条分明,致力于把穆赫兰道牢牢锁在里面。

塞尔皮恩特也被挤得很痛,尤其是还有触须内外夹击,但这些疼痛反而让他愈发亢奋,本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让敌人好过的理念,他伤敌一千自损两千,穆赫兰道往下挤,他就往回吞,硬是让穆赫兰道爬了半天,一看进度还是负的。

无辜遭受池鱼之殃的波德斯塔被挤得无法呼吸:所以你们能不能出去再打。

尤斯塔斯见状,悄悄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然后他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他其实已经料到了那是什么,象征性挣扎了一下之后就放弃了抵抗,安详地躺下了,任凭触须从后颈处顺着细细的金链钻进了脊椎之中,把根须散遍了他全身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地方。

唯一一个能控制的地方是……小腹。

他只是所知信息比较少,不是弱智,进这个维度的有五个,现在只能看见腹部稍微突起的他自己和腹部明显凸起的塞尔皮恩特,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这就是主人想看到的吗?

他所属的人鱼种族本就是雌雄同体,所以尤斯塔斯对生产并没有多少抗拒,既然主人想看那他就生吧。

肚子里会是谁呢?

可能的选项有三个:微微有仇的波德斯塔,少许有仇的魏瑟,和单方面和他有深仇大恨的穆赫兰道。

胚胎似乎并不在人鱼负责孕育的生殖腔内,尤斯塔斯不确定地想,他似乎凭空多出了某种雌性器官,生殖腔之外也多了一条产道,深埋在身体内部,鱼尾根部的有一块地方发肿发痒,附近的鳞片也不复坚硬,而是渐渐软化。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约到来,尤斯塔斯的鱼尾无法遏制地痉挛起来,疼痛可以忍耐,可是对快感的渴望要如何克制?

新生的子宫妥帖地包裹着体内的胚胎,产道却随着时间的推移焦躁起来。

原本单纯的“做一切主人想让他做的”念头已经不复存在,穴肉自发蠕动起来,吞吸着半硬半软的卵壳,生产演变成了一场抚慰。尤斯塔斯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少,杂念被雨幕一样的快感冲刷干净,再没有思考的余地,最后只剩下空茫的潜意识空间。

尤斯塔斯变成了一根燃烧的蜡烛,以金链为烛芯,以肉体为烛蜡,并没有火焰的存在,也没有流血,但他的躯体已经宛如受热的烛蜡一般软化,白皙光滑的皮肤堆叠出褶皱,像衣服一样塌陷下去,鱼尾的光泽依旧熠熠闪耀——即便它正在破碎。

尤斯塔斯化为一摊清澈透明的浅紫色液体,从细密的触须缝隙中流下去,在这个过程中,产道也不再软韧,而是更加接近液体的质感,乌鸦卵便一直往下滑。

等肉体彻底融化,纯白色的卵壳便暴露了出来。

半软的卵壳接触到空气之后便开始渐渐变硬,里面的魏瑟其实已经有了啄开卵壳的能力,但他已经发现了外界环境的不对劲,做一只藏在同事体内的胚胎可能反而更安全。

但现在他已经被“生”了下来,那么破壳而出就是必不可少的……

魏瑟刚刚思考到一半,就感觉自己待着的卵壳被什么东西拨了拨。紧接着,卵壳的内部攀爬上了黏菌纹路般散开的触须。

于是魏瑟的思考中道崩殂,雏鸟尚未飞起就成为了根须的养分,与卵壳一同融化在了触须之间。

与此同时,塞尔皮恩特那边如火如荼的争夺赛已经出了结果,穆赫兰道凭借先发优势将波德斯塔远远甩在身后,历经艰难险阻之后总算来到了产道的末端。

塞尔皮恩特对这里的掌控也是最强的,穆赫兰道几次想要“出生”都被憋了回去。

也许是那些触须终于等不耐烦了,覆在塞尔皮恩特小腹上用力一收,刑狱官从喉咙里喘出半道沙哑的气声,然后就脱力地昏迷过去。

他全身都软绵绵地松弛下来,穆赫兰道往下一挣,半透明的组织液和裹着他的胎衣便一同坠下,这也是他在预言中看到的内容:出生。

可惜,短暂的安全只持续了一秒钟,穆赫兰道甚至没来得及撕开胎衣接触外界的空气,就被触须包裹了起来,然后毫无抵抗之力地成为了触须的一部分。与此同时,就如同刚刚融化的尤斯塔斯一般,两位母体一并化作清澈透明的液体流淌了下去,被触须拼成的大碗盛装其中。

孤立无援的波德斯塔顿了顿仍然稚嫩的马蹄,任由自己被包裹成一只蛹,然后被从外而内地吞食消化。

五摊不同颜色的液体汇聚在碗底,虽然他们已经没有了形体,连思考的器官也没有了,但他们的意识依然依托着更高的维度而存续,他们——或者说是它们——此刻的距离无与伦比的靠近,每一个分子都紧紧相邻,每一缕精神都相互穿梭相互编织。

大脑存储记忆与产生思考的方式是神经元之间的生物电信号,那么变成液体的从属官们混合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呢?

巨碗开始晃动,宛如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将泾渭分明的液体无情搅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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