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乌菲兹揣摩谢覆衾的心情,已经把撞碎的墙壁都复原了,普罗托进去竟也不敲门,而是直直撞碎墙壁,又弄出个大洞来。

外间围观的几位人鱼吃惊地悄悄以信息素交流,欺聂洗一介凡人无法感知,奈何他身上带着几千个系统,早就分出擅长方向编成了几十个小组,立刻就有空气成分分析组的组长悄悄告诉他人鱼们交流的破译内容。

聂洗表情不动,那边的人鱼显然知道内部交流被破译,逸散的信息素戛然而止,面上都在和和气气地说着话。

普罗托奔进去,又以更快的速度飞出来,仰头喷了口血,肋骨断了好几根,这回知道认门了,不再破墙而入,却还是鲁莽地冲了进去,凑在谢覆衾身前,精壮的身体尽落入他眼底。

普罗托声线极狠地:“旁人给了你什么?我们难道不能给吗?灵材养料我和穆赫兰道尽可以为你掳来,内务有魏瑟他们处置,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谢覆衾一脚把他踩翻在地,指甲边缘一线殷红倏然锐利如刀,比划着在他脊背上下手:“谁是主谁是奴都弄不清了?如何行事是我的自由,你们都无权过问。”

普罗托一开始还扭身去撼动踩在他背上如定海神针般的脚,闻言便慢慢收回了手,用小臂挡住眼睛,声音苍凉道:“……也对,我们都是奴,无权过问主人。”

被逐出主人身边,数千年才能往返一趟时,他无权过问;主人一去千年的时候,他们也无权过问;主人决定再也不回来的时候,他依旧无权过问。

普罗托猛一振臂,喝道:“奴仆无权过问又如何,我本就是僭主的恶奴,大不了你把我杀了!”

但尴尬的是,谢覆衾稍加了些力,普罗托振臂时没能借力翻身起来,样子就显得特别滑稽,像只趴着的老青蛙。

谢覆衾却没笑他,指尖在他眼角一剜,一滴金红色的血就落在了他指尖。

伤心至极时才会流出的心头血出卖了他。普罗托瞪着那一滴血,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缓慢破功,丧气地说:“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吧。再也别回来了,我去把你的收藏室全部捣毁,一个都不剩。把魏瑟和尤斯塔斯全杀掉,拿来点天灯。把这个世界所有人全部杀尽,也不许他们魂魄转世……”

他嘴上说得凶,实际听来,桩桩件件都是赌气发泄之语。若谢覆衾再也不回来了,他把这个世界搅得一团糟又能怎么样呢?埋在愤怒底下的实则是一句无声的等待。

我会等你回来的。等着你回来罚我。

谢覆衾没说话,普罗托反倒有些狐疑,按他的推测,这时候自己应该已经被关到哪个小世界承受无法言说之刑了,怎么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却不知谢覆衾在最近数千年里性情产生过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件事在他周围侍奉的魏瑟、波德斯塔和塞尔皮恩特都知道,擅长预命的穆赫兰道也略知一二,唯独常年奔波在外,回去也待不了两天的普罗托不知道。魏瑟初见谢覆衾的时候还吓了一大跳,以为是有人胆大包天,以他的身份来招摇撞骗。

以往的谢覆衾行事比如今冷酷暴烈得多,普罗托也习惯了和那样的主人相处,无非就是轻易惹怒他,罚一顿,再丢到更远的地方,遥遥无期地守着回来的念想罢了。

主人一去不回才是常态,居然能留句话跟他们解释一句,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关怀了。

普罗托拿不准他的想法,也不再回头自讨没趣,只好埋着头伏在地上,无聊地抠地上的石缝。

主人要离开了,那他呢?他去做什么呢?普罗托很茫然地想,主人走了,还需要从其他世界掳掠世界之力吗?还需要供养那棵榕树吗?还需要停留在这个世界吗?

答案大约是三个需要,但他的回答是三个不想。

普罗托无声无息地趴着,心想,管他呢,做了这么多年的斩戮使了,是时候卸任了,这样他就不再是主人的下属,而是一介自由身。主人要走,他跟着就是了。

如此一想,心内瞬间就松快下来,感觉前路豁然通畅。

谢覆衾听着他心间自语,又是无语又是好笑。普罗托肯定知道他能听见他的心音,这么想就是故意的,带着点他一贯的狂悖和几分不多见的试探:我要跟着你走,你要怎么处理?

谢覆衾装作自己没听见,然后就听见了普罗托心底更多琐碎的声音,一一浮现在他耳畔。

忽然,这串心音出现了一个突兀的停顿,就好像一道闪电霎那间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覆衾微微俯身,把后脊开了一道血线的普罗托抱了起来,温柔地放在了床上。他的脊骨被整齐地向两边剖开,裸露出中央的金色神经束,偏偏创口还不大,乍一看脊背上一道金色的微光,倒像是一抹神异的纹身。

普罗托疼得面无人色,嘴唇都在哆嗦,就在这时,谢覆衾探手捉住了他两腿之间软垂的要害,从两腿之间向后掰出来,软绵绵地瘫在他手心。谢覆衾稍一摩挲,普罗托的呼吸就急促起来,只是声息太微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后穴里那根东西深埋的那头同时开始作妖,从血肉肌理蔓延出无数细密的丝网,然后包裹住掌控快感的腺体,不紧不慢地碾控缩紧。

冰块中的火焰并不是凝固不动,它始终在不断扩大着影响,直到冰块彻底融化。

谢覆衾能感受到,普罗托动弹不得的躯体里封锁着多么庞大凶猛的欲焰,它会一直燃烧,直到摧毁他。

“留下来吗?”谢覆衾的手放在他第一节脊骨上。

普罗托勉强吐出一个气音:“……不。”

他心里盛放着那么多的理由,纷乱无序地此起彼伏,绕着同一个核心旋转:不留下,要跟着主人。

普罗托森白的脊骨粗壮又健康,谢覆衾拨弄着里面光晕明灭闪烁的神经丛,碰一下普罗托的心音就断一下,像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

谢覆衾截断了他控制身体的通道,于是这些条件反射的神经丛接管了他的身体,触碰对应的位置时,他的肢体就会给出相应的回应,像一具软弱无力的手偶,受操纵者的摆弄挥舞着轻飘飘的小袖,同时向他的大脑传达尖锐的刺痛。

每触碰一次,他的意识就短暂昏迷过去一回,打断欲火蓬勃的焚烧,然后情况周而复始。

隔一会儿谢覆衾会重新问他一次是否改变主意。

他的回答总是“不”。

整整三天后,谢覆衾把刚洗过记忆的普罗托踢到地上,托腮望着他紧闭的眼瞳。

普罗托就是这么个屡教不改宁折不弯的性子,再多的刑罚责备都不可能改变他的主意。普罗托是一条我行我素的恶犬,他只会给他的主人两条路:忍受他,或者杀了他。

谢覆衾最终没下手杀他,也就是说,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普罗托身体素质强悍,躯壳上没留什么伤,没一会儿就睁开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感到一阵熟悉的晕眩,像把灵魂放在不合适的罐子里,于是行动的时候就会产生碰撞和摇晃。

他面对这种情况也算是专家,立刻就知道自己的记忆被清洗过,清洗记忆的人也是老熟人了。

普罗托很快适应了过来,抱怨道:“清洗记忆这么多回了,怎么技术反而越来越差了,至少给我留一个首尾,告诉我为什么受罚和留了什么后遗症吧?”

谢覆衾站起身来整理自己的衣饰,闻言瞥了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神志锁。”

谢覆衾上一次清洗他记忆之后给他装了个一键恢复开关,按下去之后他就被过量的情绪冲击成傻子了,谢覆衾就叫他小普随意使唤折腾。结果这段时间内他恢复了意识却不说,还待在谢覆衾身边好好地装着他的傻子呢。欺瞒顶撞的罪过可大可小,主人揪着不放的话小惩大诫一番也不为过。

普罗托果然不说话了,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又凑到谢覆衾身前身后嗅闻一番,挨了后者一巴掌后疑惑地问:“那后遗症呢?我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谢覆衾落在他脸颊上还没收回的手顺着衣领往里摸,捏住了他的后颈,他顿时浑身剧烈一颤,竟然整个人都软倒在地上,须臾动弹不得。

谢覆衾不由笑道:“有趣。”

那只手自然地往下,握住了普罗托两腿之间的性器,三天过去了,药效早就过了,于是它眨眼间就硬了起来,普罗托刚要挺腰用这东西去蹭主人的手心,就被雷劈了一样顿住了,无法言说的疼痛来得太快太急,过了几秒他才完全领略了这刺痛的恐怖。

谢覆衾嫌弃地在他身上擦了擦手,然后说:“很有趣的两个小症状。”

普罗托则许久缓不过神来,自己摸了摸后颈,竟也感到一阵全身发软的先兆,再一摸下身,疼痛如影随形。

他不记得被惩罚三天的经历,但他的潜意识和肉体都记得,当他感受到快感,就会同时感受到痛苦。

一向在战斗中毫无破绽的斩戮使,被主人轻描淡写地添上了两个命门,触之即溃。

普罗托看似坚不可摧,盛名之下其实从身到心千疮百孔。而这些弱点,全都是谢覆衾随手制造的产物,把天生的战斗兵器塑成了随意轻亵的玩宠。

谢覆衾捏了捏他的后颈,说:“乖。”

普罗托全身一软,就气愤又恼怒地看着他,但也只哼了一声,就低头摆弄起了自己的身体,想着法子把新添的两处命门给藏起来,在半兽化与人形之间来回折腾了许久,却总是不得两全,要么仪容不够体面,要么防御不够周全。

谢覆衾瞧着有趣,便指点了他几句,让他从后颈到小半个肩背都覆盖上深绿色的鳞甲,防住了一处。普罗托用眼角看他,眼神中的意味很明显:另一处怎么办?

他之前烦扰的也是两处常常顾此失彼,后颈好办,就是性器难藏,总不能永远完全兽化,把那物藏到腹甲里吧?短时间内尚可,但始终一副爬行动物的姿态,恐怕就不能长随主人了。

谢覆衾仍旧笑吟吟的:“这也好办。”然后从手腕处生长出新的触须,绕着他翘起的性器公事公办地攀爬一圈,形成个贞操锁的样式,分出一根细些的枝条倏地钻进了微张的马眼中,然后猛然勒紧,把这根狰狞的巨物牢牢困住,不许挣脱。

普罗托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一阵一阵的痛和爽直窜上头皮。再低头把两腿岔开一看,得,外面还给他盘了个蛋形的保护壳,算是呵护备至了,估计他都死成骨灰了,这副贞操锁还会长存于世。

——但他绝不会死。

主人不可能放他去死的。

封锁了三天多的内间终于挪开了屏风,谢覆衾甫一露脸就听到外面一阵声浪,本来是很小声的窃窃私语,奈何同时发出声音的人太多了就汇集成了声浪。

三天前等在这里的人鱼还在等着,只不过只有一个还有座位,也只有坐下的这位年纪最大,满头长发接近月白色。剩下三把椅子各坐一人,其余等候的人泾渭分明地站在四把椅子后面,分成了四个区块,他们都是听到风声想来找谢覆衾投诚,寻一个“赦”的。

聂洗坐在掌柜的位置上勉强笑了笑,神色很憔悴,眼下挂着硕大的黑眼圈,难得仪态仍然无法挑剔。

昼夜不眠连续在这里接待了72小时,即便是他也疲惫不堪。

谢覆衾摸了摸他的头,夸奖了一句:“辛苦了,进去休息吧。”聂洗就打了个哈欠,顺从地从掌柜的位置跳了下来,然后进了内间。

普罗托略有些别扭地跟在谢覆衾身边,下半身围了一条不伦不类的毛巾,走路姿势奇怪,但没人敢笑。聂洗进内间的时候正撞上乌菲兹爬窗,后者矜持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就从窗口爬了出去,一跃跳进了后院的阵法,然后人就不见了。

聂洗困倦得要命,吩咐系统们排班替他警惕站岗,就一歪身躺倒在床上睡着了。

外间的寒暄井然有序,人鱼族和谢覆衾算是早有渊源,他们本是这个世界的顶级原生物种之一,替他们本世界的神明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因而自忖与谢覆衾有旧恨,加上玉桥上发生的新仇,族长一看这样下去不行,就火急火燎地亲自赶来,带着犯错的小辈来赔罪,等了好几天也不见愠色。

人鱼种群通常以族为单位生活,尤斯塔斯就是前前前前前任族长,为族人请命触怒了他们的神明,囚困在天目湖一千年,直到谢覆衾一方打过来,又被主君放出来迎战,力不能敌被再次擒获。谢覆衾没空安置他,就把他照原样关在天目湖,从此无尽的岁月都是他一个人独处。

真要说起来,人鱼族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被迫夹缝里求存的战俘罢了。

谢覆衾没明说人鱼族能否赦免,只是态度和缓轻拿轻放,人鱼族的族长立即心领神会,懂事地奉上了一盒族中秘宝,然后暗示这只是开胃菜,只要谢覆衾想要,他们什么都给得起。

拜别之后,族长客气地起身离席通知族人准备迁徙了。

谢覆衾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

人鱼族几经流离更迭,早已不是当初坚定刚烈的第一主族,现任族长委曲求全,只想让族群不被彻底清洗,能够留下一支血脉来,尤斯塔斯也在无尽的囚困下服了软,成了他新任的断罪官。他把茶放下的时候已经想好,把人鱼族划到尤斯塔斯的领地去,算是对他表现良好的一点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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