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狡兔三窟,以备万全。

接着就是发假集合信息,反手把集合地点粗略加密藏到数据库的旮旯角落里,然后给自己断网跑路一条龙,霎那间就融进了无数内外交换的信息流中,只待安全之后汇合重组。

狂欢城是一座机械化到了极限的城市,这一点从以利亚开始,上行下效,层层压榨。外城是内城的鱼肉,内城自以为是以利亚的合伙人,实际上也只是更大号的鱼塘罢了,惹不起的巨鲸放生,再把大鱼留下来烹制一番,制作成上等的机械傀儡。

这样简单粗暴的管理模式的实现方式就是进城时强制要求读取的符文,其中带有精神烙印的侵蚀,悄然潜伏在识海底层,外城中还保有完整自我意识的居民已经屈指可数。不过也正是因为长年累月的躲躲藏藏,他们一见到些许混乱的征兆,立刻敏锐地意识到出了问题,当机立断各寻生路,一场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地向外扩散。

芙说:“你笑什么?”

谢覆衾唇角微勾:“只是想起了一件比较好笑的事而已。”

芙又开了一串小白花,就编了很多个藤蔓戒指,一个一个往谢覆衾手指上戴,似乎想把他全身都镶满自己的花。

阿南德倍感无力,叉着腰气鼓鼓地说:“喂,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谢覆衾就踮脚把芙的花环挂到他鹿角上,每个分叉上挂一个,安抚他说:“听啦听啦,但决定也不能做这么草率呀,不是说到了安置点会有更详细的介绍吗,我再想想嘛。”

阿南德稍微弯下膝盖,方便他把小花环挂到最高的那根鹿角分叉上,没好气地说:“你明明就是在敷衍我!”

“你明明是想招揽祂,怎么一直来问我。”

谢覆衾笑嘻嘻地把他装点得花团锦簇,发现花环没有了,就回头看芙。却见祂身上秃了好大一片光秃秃的花梗,还开着的花也蔫蔫的。

阿南德把头一扬:“我又不瞎,祂这么喜欢你,你要是不去,祂肯定不肯去的!”

芙新开的花朵开始泛起淡淡的粉色。

阿南德用脚尖搓了搓脚下的岩石,哼了一声:“我看你也挺喜欢祂的,不然怎么这么关心祂答不答应,生怕人家吃亏了。”

白花芙变成红花芙了,偷偷转脸看谢覆衾。

谢覆衾主动去牵祂的手,歪头动了动耳朵:“对呀,芙这么好,又这么笨,我当然会帮祂考虑。”

芙愣了愣,一点点捂住自己的脸,彻底变成了一座移动花丛。

三人把正事说完,阿南德想让芙加入基地防线,频频被谢覆衾阻挠,实是打闹了一番,在小小的湖心岛上互相追逐,闪转腾挪。

【作者有话要说】

教资考试充分证明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用的(。)

一时间大片青苔塑造的幽寂风貌被破坏了个彻底,犬牙岩顶上一块也都露出了原本的颜色,踏碎的石子伴随着烟尘洒在湖面上,清澈的湖面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暗沉,倒映着天空的紫色,波光荡漾间,空间出现了微不可见的波纹。

“E-01!”一道极凄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新人回来赶紧去安置点!老大要发飙了!”

阿南德匆忙化作兽形,三人各自落到岸边,小心没触到一点水杉。阿南德屈起前腿,“嘤”了一声。

谢覆衾没忍住悄悄扭头笑了一下。

阿南德恼羞成怒,又嘤了一声。

他们之间的话语不拘形态,都能互相理解,比如阿南德第一句是让谢覆衾和芙上他的背,时间快要来不及了,这样可以跑得快一点。

阿南德不理谢覆衾了,低头用角拱了拱飞毯形态的芙。

芙新奇地攀爬了上去,用几根藤蔓牢牢勾住了阿南德的角,后者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用力朝谢覆衾腰上一撞,被谢覆衾灵活地闪开。

阿南德不肯再用兽形开口,改用精神交流催促谢覆衾上他的背。

谢覆衾没上去,他自己跑得更快。

于是一豹一羊并肩奔行,羊头上顶着一对粗壮优雅的三叉鹿角,系着一面绿色的旗帜。

狂风猛烈地吹拂而过,旗帜上便开满了白色的小花,顺风洒落在地,留下一条充满春意的小路。

谢覆衾的速度比阿南德快,没过一会儿就跑到了他前面,阿南德憋着一口气,也开始加速,两人幼稚地你追我赶,两道矫健的残影几乎化作闪电,速度越来越快,直到一道棕灰色的影子在视野中一略而过。

阿南德急刹车:“嘤!”

谢覆衾半空中一扭身,差点把腰给扭骨折了,没好气地化作人形揉着自己的侧腰:“……你记性也太差了吧!有朋友在这等你也不早说?!现在我们还得回去接他!”

他的脸因为剧烈运动而出了一层薄汗,泛起微微的红晕。芙伸出一根藤蔓戳了戳他,又递上一朵粉红的小花。

谢覆衾拽着阿南德一边的角,翻身上羊,捏了捏芙,把他当成了可塑性极高的玩具,抬手就要给阿南德戴上用芙做成的马嚼。

阿南德刚刚开始往回跑,精神传音给谢覆衾:“你有病吧!”

谢覆衾嘲笑他:“那你张嘴骂我啊。”

阿南德跑得很快,就是不太稳,刚停下谢覆衾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你这骑乘体验也太烂了,比我的马差远了。”

阿南德化作人形,对此嗤之以鼻:“我的速度岂是凡马能比的?有本事你去骑你的马啊!……不对,我为什么要和马比。骑乘你的体验肯定比我也差远了。”

芙在他背后伪装成一张绿色的披风,对御极狂风的体验恋恋不舍。

“E-01?”旁边的棕灰色人影一点也不显眼,开口才让人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在。

阿南德不再跟谢覆衾斗嘴,走过去跟他交谈:“怎么突然来喊我?不是说最近要多招新人,渡过难关吗?”

那人皮肤表面都是灰褐色的短毛,腰极细,手臂长可过膝,姿势却不显得怪异:“出事了,马上要开紧急会议,特意来通知你一声。你顺便你把我捎回去……”

他看了一眼谢覆衾:“……是不是不太顺便?”

“没有,他不喜欢搭我的便车,你和祂挤一挤就行。”阿南德把披风芙扯出来一个角示意了一下。

他的朋友有些忧虑之色,见此还是勉强笑了笑,和祂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E-01的朋友,编号G-01,你们直接叫我G-01就好。”

他明显和阿南德极熟,说着话,阿南德就化为羊身,还特意叮嘱了一句:“祂喜欢吹风,你帮我照拂一番。”

G-01翻身上羊,自是满口答应,研究了一下披风芙,试探着把它扣在了自己两边肩膀上。

芙又不是真的披风,根本不需要费心固定,和他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在他双臂上缠了十几圈,阿南德跑起来的时候芙就在后面鼓风,顺便往下洒小花。

G-01俯下身,双臂紧紧抱住阿南德的脖子,防止自己在高速奔跑中被甩出去。他双臂长,环搂住阿南德的脖子也不困难,双掌还能交握扣紧。

阿南德脖子一勒,忽然想起,方才谢覆衾乘在他背上的时候,压根儿就没做什么固定措施——他是怎么坐那么岿然不动的?甚至还有闲工夫折腾他?

他心念一动,视线就不由得转向了跑在他身侧的谢覆衾,后者短时加速显然比他快得多,身边还漂浮着一个个不同形态的器物,大约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宝物,加速、蓄能、防护等等,各项都有一两个。他们互相看过粗略的记忆,所以阿南德也能识出一二。

唉,富二代就是好啊,家里有长辈余荫,这么多宝物,实力起码能上一两个台阶,打不过还跑不过嘛?

他的视线继续游移,蓦然停顿在谢覆衾的大腿上,那里有一道他很熟悉的金属带!由于皮毛的遮挡,电路铭文的数字看不真切,但这个形制足以让所有狂欢城的居民掉头就跑。

内城居民证!

完了。阿南德脑子里一时间只剩下这两个大字。

卡斯柯必杀不可!

同一时间脑子里涌上来的念头太多太杂,阿南德心神不免有了短暂的失守罅隙,喷薄的杀意还没来得及被他隐忍按下,就感到被朋友扣住的咽喉一凉,萧瑟风声挟着滚烫的鲜血,从大动脉陡然向外喷出一米多高!

沸血在地上喷洒出一片血腥的扇形,并且还在不断汩汩往下汇集血泊,粘稠的溪流蜿蜒向低洼处淌去。

阿南德的气管和喉管被一起切断了,头颅和脖颈只有一点皮肉连着,G-01下手极其狠辣,在指甲上镶嵌了一线浸毒的刀刃,划开血管的瞬间就是见血封喉。

他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瞳孔中映出逐渐黯淡的画面,他认为是朋友的G-01分出一道淡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谢覆衾贴去,同时骑在他背上的实体连滚带爬地下来,嘴里是在叫着呼救,叫着“E-01你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是谁伤了你?!喂,那个新人!别跑了,是不是你干的!”

可是阿南德清楚,这个叫得情真意切,演得入木三分的只是一道了无神志的傀儡罢了,真正的魂影已经贴到卡斯柯身边,准备伺机下手了。

这就是G组组长最擅长的刺杀手段。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G-01,卡斯柯有内城居民证,必须立即上报处理——哈,也还没来得及告诉G-01,这样简单的暗杀伎俩,是杀不了卡斯柯的。

喉咙中往外泵出鲜血的速度变慢了,四肢迅速冰凉发麻,无法自控地抽搐着,喉咙的断口开始呕出胃袋的内容物。死亡如同铁铸的钟鼎,从头顶无可抗拒地降落,视野中央已经一片漆黑,只有余光还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色块。

阿南德看见了一抹疑似错觉的绿意,可是耳边随即传来的乐声告诉他不是临死前的幻觉,而是刚刚被他载着兜风的新朋友挤开了G-01,捧起了他的头颅,低低吟唱着不知名的乐曲。

G-01刚潜伏到谢覆衾身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见这只小豹子低低嘟囔了一句:“……所以我最讨厌剧透党。”

什么剧透党?

下一秒,一片雪白的羽毛轻飘飘地从虚空中飞出,沾上这道魂体之后,从尖端一点点浸染成了灰色,然后静静落在地上,G-01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悄无声息间死在一片羽毛之下。

在虚空中出手的魏瑟屏气凝神,听见主人很假地喊了一句:“你怎么样了!阿……E-01!”然后毫无停顿地反身奔到委顿在地的阿南德身边。

魏瑟就知道,自己做对了,主人很满意。

满意就好。

谢覆衾对魏瑟的出现并不意外,他的记录官总是能以最快速度找到他,如乳燕投林。这么好用又好玩的从属官也不多见,一想到不久后的分别,也不禁升起了几分人类才有的惆怅叹息。

待谢覆衾回到阿南德身边,就看见已经倒地身亡的G-01傀儡,头颅勉强接在肩膀上的阿南德,还有正在阿南德脖颈处努力的芙。

芙的胸廓向外打开着,粗糙的结构和稻草人也没什么区别。胸腔里面有一颗毛线球似的光团,莹绿色的光点在这里进进出出,有序来往,一批一批接力给阿南德的脖子做缝合手术。

谢覆衾也有点意外,他本来以为阿南德没救了,都已经在考虑怎样不经意间捉到另一个101基地成员带路,没想到芙给了他一个惊喜。

以他的眼力竟也有看走眼的一天,芙压根儿不是什么植物化神,虽然祂的身体的确大部分以植物构成,但本体一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祂原本大约是个与乌菲兹相似的世界意识,由于种种机缘巧合与植物相融合,成了一座移动的堡垒。胸腔内的光点就是居住其中的小生灵,芙与它们形成了一种极其独特的共生关系。

它们能够自己完成能量循环,富余的部分就给芙存起来,所以芙开花结果一点压力也没有:祂根本不需要从外界汲取能量。

注意到谢覆衾的视线,芙捂了捂自己的胸口,说:“这个不能给你。”祂忍痛补充了一句:“用授粉交换也不行。”

谁知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本来列队要返回芙胸腔的一批光点颤巍巍地朝谢覆衾这边凑了凑,然后开始围着他转圈,没一会儿,谢覆衾身边就聚拢了一圈莹绿色的光点风旋,整齐地奏响了悠扬的交响乐,还隐隐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芙瞠目结舌地看着,伸手要把那些光点拢回来,可是那些光点亲昵地蹭着祂的手腕,就隐约游移着想往谢覆衾身边跑。

阿南德的伤势已经奇迹般好转了,只是没醒,脖子上还留着一条弯曲的绿色线条,那是光点治愈的痕迹,终生无法消退。

芙的胸腔中生活着不计其数的光点们,并不吝惜这么些,只是出于护犊子的本能,不愿意它们受到伤害。

眼看着它们这副眼巴巴的样子,只好很不舍地对谢覆衾说:“它们很喜欢你,你要是也喜欢它们的话,一定要好好对待它们……”

谢覆衾对这些光点很感兴趣,能和芙形成特殊的共生关系,必然有独到之处,闻言笑道:“我会好好养着它们的。”

芙刚要搓一个适合光点们生活的小型核心出来,就见谢覆衾两指一翻,指尖便拉出灰白色的丝线,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彼此缠绕起来之后,光点们便呼啸而入,把线团照得亮莹莹一片。过了一会儿,这群光点再飞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淡灰色,打上了谢覆衾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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