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芙涉世未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举重若轻的一幕代表着什么,只是单纯地为此感到高兴,心想:不愧是我看中为我授粉的人!

阿南德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横放在一匹马背上,朝着不远处的安置点走去,身边是谈笑的芙和谢覆衾。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G-01刺杀的那一刻,全身肌肉下意识紧绷起来,接着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没死,摸了摸喉咙,摸到了一条细长的伤疤,绕了脖颈一大圈。

“G-01为什么要杀我?”话虽这么问,他第一惦念的还是“卡斯柯”内城金属带的事情,只是对谢覆衾心怀忌惮,不敢出口询问罢了。他见过卡斯柯的生平,现在看来,要么伪造,要么删减,假的,都是假的!

芙惊喜地说:“你醒啦,我还以为你救不回来了呢。”

谢覆衾随口道:“我怎么知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吗?”他手上把玩着一个淡灰色的线团,像异形的小夜灯一样发着光。

三个人在三个不同的频道,阿南德拿不准芙知不知道卡斯柯的身份,但现在他还活着,至少说明两人目前都没有把他杀了的意思。

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现状,等到了安置点与同伴们汇合再从长计议。

谢覆衾根本不用问,看一眼阿南德风云变幻的表情就可以同步解读出他内心的想法,一挥手把他从马背上赶下来:“行了,醒了就下来自己走。”

阿南德摔了个大屁股蹲,仰头的时候总感觉自己的头要往后掉,吓得赶紧托了一下脖子,然后发现脖子牢固得很,是面前的白马太有压迫感了。

他听谢覆衾夸口说过他的马奔行稳当,本来嗤之以鼻,可是一见到这匹马,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匹马肩背宽阔、骨肉匀亭,遍身珍珠白的毛发,没有丝毫杂色,只有尾巴带着一缕艳若朝阳的灿金,肌肉隆起得恰到好处,线条轮廓顿挫得宜,这样绝无仅有的先天条件——

阿南德傻了一样坐在地上看马,谢覆衾笑嘻嘻地绕到他后面拽了一把他的鹿角,他就失去平衡仰面跌在地上,脑子里呆呆地回荡着那个结论。

——是有极大可能修真生灵,超脱本身的啊。

换句话说,这不只是一匹马,而是一位不知不觉间就成功偷渡进来的外神。

从小灌输培养的观念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推翻:101基地的防护根本没那么严密,不仅内城成员能被毫无察觉地放进来,还能轻松捎带别人一起。

前辈们还可信吗?同伴们还可信吗?……基地,还可信吗?他把卡斯柯和芙放进了101,是不是做错了呢?

谢覆衾好像完全没发现他的想法,伸出一只手给他:“哎哎?真倒了?伤还没好的话,马再借你骑一会儿。”

阿南德猛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之前是不知道,现在再骑,他怕自己被马踢死,“我自己走就行了。”

芙也走了过来,不赞同地摸了摸他的脖子,然后吟唱般说:“虽然修复材料很结实,但最好还是不要剧烈运动,要是裂开了,就很难再救回来了。”

阿南德决定要定做一个护颈,把整个脖子都固定住,同时再三谢过芙,只要不损害基地利益,芙可以指令他做任何三件事。

芙想了想:“那就再带我兜风吧——要十次,不,一百次!”

于是阿南德化成原型,屈膝让芙上他的背,快步向前奔跑起来。

白马——也就是波德斯塔——略微屈膝,侧眸看了一眼谢覆衾。它的主人却丝毫没有上马的意思,只是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波德斯塔则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沾了他一手湿润。

谢覆衾也不恼,只是在他飘逸的鬃毛处把手擦干。

此时已经可以清晰看到不远处的绿色正四面体,像一座浮空的金字塔,主体由棕褐交杂的枝干编织而成,上面攀附着翠绿的爬山虎,所以远看是一片沁人心脾的绿色。

阿南德回首见谢覆衾慢悠悠地和马玩,终究是这么多年对基地的感情占了上风,一咬牙带着芙越发快速地奔跑,直跑到正四面体下方,这里有一尊金属底座,无形无色的光柱通向上方的安置点,东西或人置身于光柱中,就像身处电梯一样徐徐上升。只要他先上去,利用自己E组组长的权限把这个通道应急关闭,就有了一个短暂的时间差,暂时把卡斯柯拒之门外。

阿南德带着芙走上光柱,他最担心的就是卡斯柯突然发足狂奔,赶在他来得及关闭之前走上光柱。所幸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卡斯柯还在和马玩。

——那匹马温顺的样子,简直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只是一匹模样神骏的凡马了。

几乎就是阿南德进入正四面体的下一刻,光柱整个消失不见。

须臾,正四面体中爆发了剧烈的响声!炫目的光线和滋滋作响的电火花在建筑的缝隙中流窜。

过了好一会儿,声光电都平息的时候,谢覆衾才带着波德斯塔优哉游哉走到正四面体下方。

四下无人,波德斯塔向他请示:“主人?”

谢覆衾飘然翻身上马:“带我上去吧。”

根本不需要像阿南德那样慢吞吞地坐电梯,波德斯塔在虚空中一踏,身形瞬间虚闪一段,如此重复几次,要不了两秒,就来到了正四面体的底面悬停住,建筑物恰在谢覆衾伸手可及的位置。

光柱上下贯通,必然有出入的通道,这通道显然关闭得不甚严实,也有可能是过于仓促,一个四四方方的棕色木块堵在中间,周围都是绿色爬山虎覆盖的主体,实在是扎眼得很,两者连接的缝隙中,正在往下淅淅沥沥滴落半凝固的鲜血。

波德斯塔带着谢覆衾躲开那些鲜血,后者则屈起食指,礼貌地做出了一个敲击的动作。

“还有人活着吗?不开门我就暴力破门了哦?”

里面的人没给他暴力破门的机会,安置点向他敞开一个黑幽幽的洞,一道分不清男女老少的中性声音说:“客人请进。”

魏瑟在暗中失望地收回翅膀。

谢覆衾坦然地骑马而入,进去之后,视野被分割成了无数碎片,纵横交错的枝条根系布满了整个空间,只留出狭小的空隙容人走动,这里不久前刚刚爆发过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入口附近一小片根系被破坏了,裸露出金属与有机合成材料错杂的输料软管。

101基地压根儿就是一场骗局,打着植物化神庇护的名头替以利亚收集天地间散逸法则的工具罢了。在这样的背景下,基地中的居民要么是不明真相的可怜虫,要么就是被掌控洗脑的棋子,根本无足轻重。阿南德以为是朋友的G-01是棋子,以为是前辈、共同奋斗的同伴们亦真假难辨。

阿南德一块一块地分布在地上,已经谈不上什么生命体征的问题了。他的头颅被高速运动的物体击碎成三块,脑浆迸裂,一颗白生生的眼球从眼眶中脱出,拽着血管和神经滚在地上,棕色的瞳孔早就黯淡,他一只断手还紧握着弹弓,上面缭绕着未散的雷霆,算是尸体最大的一块。

“卡斯柯……”

芙跪在满地的鲜血中,眼眶的位置下慢慢凹陷了两条宛若泪痕的细线,慢慢仰头看向姗姗来迟的同伴:“阿南德死了。”

谢覆衾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祂,问:“那你怎么还活着?”

也许光与影本就是一体两面,随和与阴鸷也会在同一人身上完美融合。此处光线几近于无,只有入口处微弱的一点余晖自下而上打在谢覆衾身上,竟衬得他如魔神般令人心悸。

芙心口处落下一朵纯白的花,荏弱的花瓣在空中轻轻打了个弯,反扣在阿南德空洞的眼眶上。这是祂为阿南德才开的花。

“他说他欠我一条命——现在是我欠他一条命了。”

金字塔中一片黑暗,线缆和软管外装饰着木质的外壳,伪装成植物的根系,就像机械造物的电梯一样,出现在据说植物化神们单独开辟出来的庇护所中,真实和虚假掺杂在一起,充满了违和感。

“不过也没关系,”纯白的花瓣吸饱了鲜血,化为浓得发紫的胭脂色,“我会把他种出来的,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谢覆衾说:“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芙的声音幽幽的:“你要阻止我吗?”

莹绿色的、淡绿色的、翠绿色的,浓淡不一的绿色光点簇拥在祂身前,围拢了那朵血色的花,但仍然没什么威胁性,更像一只即将炸毛的猫。

“并非如此。”谢覆衾说:“你种出来也不会是原本的他,只是你对他的记忆析出的碎片而已。”

芙试图悄悄把藤蔓送到出口之外时,谢覆衾并没有阻止祂,只是说:“你们在下面等我。”

哪来的你“们”?

芙对这个状态的谢覆衾有种本能的恐惧,比碰见天敌时的惊恐更甚,连让他授粉的心情都没有了,压着情绪翻身出去,把自己织成一张飞毯,光点们齐心协力托着它缓慢降落到地面,然后就见到一脸茫然的阿南德正绕着关闭了的机械装置打转。

“你怎么在这?”

芙:……

芙觉得这个问题应该由祂问才对。

这种时候语言的交流实在是太慢也太匮乏了,芙极用力地攥住他的手臂,把阿南德遗失的那把弹弓交给他,说:“叫我芙吧。”祂把血染的红花别在了他耳边:“我可以叫你阿南德么?”

鹿角少年下意识接过了弹弓,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耳朵,脸竟然红了一片:“当,当然,芙——是这么叫的,对吧?”

名字的交换伴随着记忆碎片的交互流动,同时,细碎的、一闪而逝的想法也都夹杂在其中,潮汐一般来回涨落,不过是刹那,两人就亲密了许多,死亡与复活的经历被补全了神秘的缺角,徐徐展开序幕。

·

金字塔内又是一番雷鸣电闪,瀑布一样的数据流在软管中冲刷来去,银色、蓝色、黑色的光辉错落有致地闪耀着,无差别攻击几乎没留下一点落脚处。

阿南德和芙上来的时候也被招待了这个,一道陌生的声音告诉他们,两人中只有一个能活着离开这里。

——这种弱智的离心计没有人会中招。

芙立刻张开了藤蔓壁障,把自己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也给阿南德提供了一个可供依托的壕沟,两人配合着用弹弓击毁了几个攻击点位,但没过几分钟,金字塔的攻击模式就变了,先喷洒了剧毒诅咒的药水逼迫芙改变藤壁的形状,抓住偶然的薄弱空隙,弹药向祂倾泻而去,挨了这一下,善于防守的芙不一定会死,但阿南德仍然飞身为祂挡了,代价就是被数不清的弹火撕成碎片,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就毫无挽回余地地死在了芙的面前。

波德斯塔游刃有余地带着谢覆衾转移落点,无数射线、炮火如绚烂的流星在他身边擦身而过,实在避不过去的就用自己的身体硬接,连个伤口也没留,充其量给毛发烫了个波浪卷。

说到底,能对阿南德和芙造成威胁的攻击,落到波德斯塔这个层面的存在身上,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谢覆衾骑着马,既然四下无人,他就偷偷破个禁,触须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沿着软管攀爬生长,所过之处,生物材料制作的部分寸寸化为飞灰,只有金属或合成材料的部分零零散散地掉在地上,金字塔的尖顶没一会儿就被破拆出了个洞,有气无力的光线从顶上洒了下来。

“客人这样就不太礼貌了吧。”那道声音说,“哪有把主人家拆了的道理?”

“对啊,哪有寄居篱下的把主人家拆了的道理。”谢覆衾冷笑。

他掌握了主动权,开始兴致勃勃地寻找那道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他已经探明这里没有活人,也没有内外交流传输的通道,也就是说,这道声音大概率是一个“不算活着”的个体,遵循某种规律或谁的指令留在这里“待客”。

他的触须已经把金字塔摸了一遍了,这里没有智能生命的数据流,那么对方的种族就很耐人寻味了。

以利亚妄图窥探更上一层的秘密——虽然他的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为此在他的世界里挖掘了不少资源,这点他已经知道了,只不过还没深究到底偷渡了多少东西过去。

他把以利亚当成难得一见的耐玩玩具,并不急着把他一下子按死。就像一道“小明与小华距离5km,以4km/h与5km/h的速度相向而行,狗以10km/h的速度从小明处出发碰见小华再折返,请问小明与小华相遇时狗跑了多远的距离”的数学题,假如真的一板一眼用计算机运算,就失去了解题的趣味。

那道声音从负隅顽抗倾泻攻击到不断转移位置疯狂逃窜,从威胁谩骂到沉默不语,也是被谢覆衾的举措给吓到了。

谢覆衾把金字塔从上到下寸寸破拆,金属与合成零件凌乱地堆在唯一剩下的底座上。发现这些零件有重组再建的能力后 谢覆衾还非常有闲情逸致地把这些零件一个一个捏碎成齑粉,手一松,看着它们随风飘扬,汇入沙土之中。

·

“这些我都不记得了,”阿南德茫然地说:“我正带着你往这里走,突然背后有人踹了我一脚,摔了一跤,再爬起来的时候,你不见了,入口也关闭了……”

两人一起摸不着头脑,又怕走远了出意外,就按谢覆衾说的守在下面等待,眼睁睁地看着金字塔越拆越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