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以你的标准来看,他从来没有活着过。”谢覆衾说。

穆赫兰道接过了解说的责任:“狂欢城根本不是什么避风港,它是以利亚建造的培养皿,所有外神通过他开启的通道进来之后,就会被剥离开灵魂与身体,身体羁押在内城,当作他吸食的养料,灵魂则留在城内,替他收集法则,换取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殊不知当他们选择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再也没有机会活着出去了。”

“囚徒们自以为有升入内城的机会,实则只是从牧羊人手下的无知羔畜变成了为虎作伥的牧羊犬,一样在牧羊人的辖制之下。”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有些被他改造成机械殖装——很多仿生人就是用外神的肉体改造而成的。也有些原本不打算来,被他看中了法则和权柄,强行驱赶到通道里,这部分人活得最久,也给他创造了最多的价值,算是拐卖来的。”

“你说的那位阿南德,他是诞生于此的二代生命,生来就没有肉体,一旦狂欢城崩毁,精神体没有寄居的余地,很快就散去了。”

芙呆呆地指了指自己:“那我呢?我也是假的吗?”

“植物化神嘛,都是有特权的,他们不会经过这一道程序。”穆赫兰道对主人青睐的人也不吝给予几分好脸色,给他解释了几句:“以利亚还需要他们帮他掠夺世界法则呢。”

模式是个谎言,狂欢城是一座虚拟之城,这里的的居民自始至终生活在虚假的世界当中。

他多看了几眼芙,似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但这不是能容他置喙的地方,于是退至一边缄口不言。

芙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但阿南德的剪影早就散去了。

谢覆衾懒洋洋地说:“你不是拓印下了一个他吗?”

芙低头在掌心搓出一个小小的人形,在人形头顶补上一对小小的鹿角,过了几秒钟,鹿角上叭地开了朵粉色的小花。

藤蔓构建的“阿南德”从芙掌心跳下去,体型见风就长,一眨眼就比芙还高。他跑到“自己”化为蓝烟消失的地方,捡起那个小包,然后掏出了一整套工具,叮叮当当地敲敲打打起来。

芙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已然把消失的那个阿南德忘了个干净。

也许对祂来说,这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陪在身边的是谁根本无关紧要。

谢覆衾挪开了视线,瞥向不听话的六位从属官们。

魏瑟第一个凑到他面前,而平时一向积极的塞尔皮恩特竟然反常地磨磨蹭蹭不肯上前。

满地废墟与建筑的残骸中,血污已经化为蓝烟飘飞而去,只剩下建筑的实体依然如一。谢覆衾抱着双臂,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小臂,似在思索。他每点一下,塞尔皮恩特就微微向后退一点,血液在耳畔轰鸣,心脏不知不觉狂跳起来,到最后他实在无法承受,近乎想要夺路而逃。

主人一定是在计划着非常残酷的事情,他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你们还是忘掉我比较好,”谢覆衾说:“否则你们一定会找来的,我将永无宁日,你们也是。”

塞尔皮恩特反应最快,掉头就跑。

谢覆衾早就注意到了他,出手似慢实快,遥遥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从即将绽开的空间裂缝中拖到了自己身前,仰躺着摁在地上,而谢覆衾的一边膝盖就跪在他胸口,自上而下地俯视他。

塞尔皮恩特被迫与谢覆衾对视,他瞳光颤动,慢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艰难地开口说:“我不会的,主人,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就和以前一样,不会擅自离开。”

谢覆衾轻飘飘地说:“那我让你留在湖边,你为什么还是来了呢?”

塞尔皮恩特没有机会辩解第二句,遗忘的空白与谢覆衾的掌心一同覆盖了他的额头。那双熟悉的手掌透露出某种罕见的温柔,帮他向下合上眼皮:“睡吧,醒过来一切都会好的。”

刑狱官的蛇尾蜷曲,无法自控地痉挛着,他记得自己急切地想要分辩什么,却又顾忌……顾忌谁来着?眼皮落下,黑暗带来宁谧的寂静。他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蛇逃跑失败(摊手.jpg)

变故来得太快,从谢覆衾话音落下到塞尔皮恩特被抹去记忆昏迷全程不过十几秒,或者说,从他做下决定开始,结局就已经尘埃落地。没有人能违抗他的意志,至少他的从属官们不能。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普罗托,谢覆衾对此也早有预料,十几根格外粗壮的触须把他捆成了蚕蛹,强行拖到自己跟前。

“我不忘!不忘!”普罗托惨叫着疯狂挣扎,触须竟有几分制不住他,被震得寸寸崩断,而他身上也迅速布满了强行挣扎勒出的血槽,鲜血迸溅,眨眼间就染透了这一小块地方。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你做得还不够吗?!——等我想起来,我会杀了你!阿尔贝洛!我会杀了你!!!”他的眼里满是绝望的恨意,状若癫狂。可是最后,他又突然灰心而痛苦地说:“我恨你。”

谢覆衾置若罔闻,手指在他眼前一拂:“等你忘了我就不会再恨了。”

穆赫兰道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覆衾诧异地说:“我以为你会跑。”

穆赫兰道说:“看到他们两个的下场就知道我跑不掉的,主人,也许你仍然需要我为你攻城略地,放我离开,我会一直在世界与世界之间游荡,带来无尽的资源,维护好您遗留的故乡。”

谢覆衾的动作没有一点停顿,他怜悯地说:“这里不需要再维护了,从此以后,这里就和任何一个世界没有区别。”因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尤斯塔斯赶在谢覆衾动手前大喊了一句:“等等!”

谢覆衾配合地停了停:“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尤斯塔斯说:“我也没什么记忆好消除的吧,毕竟我们才相处了这么短的时间,中间一直被囚禁啊,从属关系都只建立了几个月,主人,我绝不会透露秘密的——要是我和塞尔皮恩特的记忆都被清除了丢到一起,还不得掐个你死我活啊,留他的记忆您不放心,那就留我的吧,反正他们五个是一伙的,我对他们也造不成什么威胁。这样吧,您再把我关回天之爵,我突然觉得再封禁几十万年也挺好的。”

谢覆衾拽了拽他后颈那根锁链,问:“自由和记忆,你想要哪个?”

尤斯塔斯被拽得一疼,偷觑他的脸色,试探性地问:“我能不能两个都要?”

谢覆衾的触须毫无停顿地侵入了他的记忆模区,尤斯塔斯急了,一句“你耍赖”还没说出口,就被洗去了关于谢覆衾的全部记忆。

但谢覆衾确实考虑了他的意见,比如说失忆的他和塞尔皮恩特放在一起确实很容易打架,没有“谢覆衾的从属官”这个共同身份的约束,过不了多久就必然要死一个。

所以谢覆衾决定把洗掉记忆的他关回天目湖:不能两个都要,但可以两个都不要啊。

波德斯塔叹了口气,他现在一张口说话,口中含着的装饰物就会铃铃作响。他含混地说:“我不希望您为我们感到一星半点的为难,我会尽我所能好好生活的。主人,这件礼物能不能让我留着?”

【作者有话要说】

我先立个flag,明天白天铲一个愚人节番外。

从属官们因为不明(真的吗)原因失忆还变小了,谢覆衾被迫需要照顾六只懵懵懂懂的宠物。

宋时谦敲了一下虚掩着的门走进来:“嚯,你什么时候养的乌鸦,我怎么不知道?”

谢覆衾镇定地:“捡的。”

白乌鸦没绑链子也没剪羽,堪称乖巧地站在谢覆衾横架的小臂上。

宋时谦凑到他面前逗鸟,乌鸦无忧无虑地轻轻啄他的手,用自己的头顶蹭他的手指。

“这乌鸦还挺有灵性的,哪捡的,不会是捡到谁家养的灵兽了吧?”

谢覆衾说:“家门口捡的,你喜欢?拿去玩吧。”

他一振臂,乌鸦就应声飞起,见他双臂垂放,只得围着他连连盘旋。宋时谦把自己手臂架起,谁知这鸟竟还认人,不肯歇在他手臂上,最后停在了离谢覆衾最近的窗棂上。

宋时谦很快又有了新的发现:“你还养了鱼?噢,还有水母……封盖我知道,怕鸟吃鱼,但为什么这么大点的鱼还要和水母分两缸?”

谢覆衾摇了摇头:“这鸟打不过鱼,封箱是因为蛇会和鱼打架,至于分两缸……因为这两只放在一起也会打架。”

宋时谦看了一眼小臂长的白乌鸦,又看了看银紫色尾鳍在水中纱一样柔美展开的鱼,不置可否地说:“……是吗。”随即又极感兴趣地追问:“哪里有蛇,也是你养的吗?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去开灵兽繁殖园的想法,我把我家灵儿寄存过来。”

谢覆衾用食指敲了敲桌子,一条漆黑的小蛇无声无息地从边缘探出头来,大约只有一指粗,小臂长,眼瞳灿金,额头有一条金色的细线,更显得神异无比。

它探头过了一会儿,见谢覆衾没让它下去,就吐了吐信子,慢吞吞地游到他手边,沿着他接触桌面的尾指钻进衣袖,在手腕上盘了三圈,绕成一环沉甸甸的手镯,就把三角形的蛇头搁在了谢覆衾的手背上。

谢覆衾把鱼缸的封盖揭开,将手上的蛇凑近水面。

只见刹那间水花四溅!鱼缸里的水位霎时间下去四分之一。

若是宋时谦不仔细看都看不清这一幕,在同一个瞬间,蛇尾迅速的一个抽击,正好与探出水面的鱼尾互甩了个旗鼓相当,小蛇支起了上半身,金瞳凶恶地瞪着小鱼。

宋时谦突然相信他说的鸟打不过鱼了。

谢覆衾把鱼缸封盖盖回去,轻轻按了一下扬起的蛇头,小蛇乖巧地卧回了他的手背。

“这个是……?”宋时谦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一眼另一个鱼缸。

谢覆衾望着在空气中悬浮的水母,额头见汗:“这个……这个是我捕捞到的珍稀物种,天空水母,空海两栖,非常擅长金蝉脱壳。”

水母轻盈地在空中飘荡,宋时谦朝它走去,它身形一闪,就从打开的门扇中飞了出去,宋时谦举步跟着他走,不知不觉竟绕进了院子里,一匹神骏的白马拴在后院端庄地吃草。

鬼知道他怎么从一匹马身上看出端庄的。

水母绕开了白马,然后靠近了不远处的水槽。

一物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猛然窜起,一口叼住了水母。

宋时谦惊住了:要是水母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了,他可怎么和好友交代!好在下一秒,水母就摇曳着出现在了不远处——就像谢覆衾和他介绍过的一样,这只水母真的很擅长金蝉脱壳。

这时宋时谦才看清了水槽中赫然是一条锁着铁链的鳄鱼!

好友养宠物的审美也是……挺不拘一格的,他把水母拘住,默默无声地走开。

前夜雪急,谢覆衾去后院寻宋时谦,正见他站在一块假山巨岩前,假山上堆了半人高的厚雪。

谢覆衾放轻脚步,陡然把他的头摁进了雪堆里,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完美印刻出一张人脸的凹模。

他哈哈大笑,在这张凹模旁边把自己的脸埋进了雪中,留下第二个凹坑。

紧跟着飞出的小乌鸦两边歪头看了看,快速抖了一阵翅膀之后,唰地把自己整个头都扎进了雪中再拔出来,俨然一阵晕头转向的样子。

两人一鸟面面相觑,顶着满头满脸的雪沫,不约而同地畅快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到写什么番外,就铲一点萌萌小动物吧!

半人马仰起头,吐出嫩红的舌尖,上面穿刺着一枚精致的小枪,他的金发柔软地披散着,碧蓝色的眼眸中蕴藏着大海奔涌的波涛,一错不错地凝望着谢覆衾。可以想见,若是谢覆衾拒绝,他也绝不会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被洗去记忆,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等待,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谢覆衾点头应允,波德斯塔反而露出极为惊喜的神色,宛如碧海中陡然升起的灿烂日出:“谢谢您,主人。”

谢覆衾揉了揉他的发顶,同样抹去了他的记忆。

魏瑟始终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眼看谢覆衾转头看向了自己,他别过头去,绯红色的眼瞳下蜿蜒着流下呕尽心血的血泪。他早已知晓自己的结局,不甘却又无力反抗。

他的手是握笔的手,记述他的神的一举一动。他拿不起武器,就算拿得起,也不会将刀锋对准他的主人。

“给你留了最多的时间,我的记录官。”谢覆衾从他怀里抽出记录册,轻薄的纸张在他指尖碾碎成尘,最后一行未写尽的文字化作飞灰。

魏瑟折断了他的画笔,扭头咳出一口血之后朝着谢覆衾闭上眼睛,感受手掌拂过自己睫毛的瞬间,与自此之后戛然迸发的寂静。

六位从属官全都昏迷不醒,而这仅仅是他要做的事情的第一步。

谢覆衾有条不紊地斩断本体与身外化身的联系、抹去他自身的概念、抹去他在这个世界的意义、抹去神明与信徒间信仰的通道……当然,也没忘记顺手处理掉背叛者驻地,把温翼和乌菲兹都提到适当的地方维持世界的运转,他们会帮他照看这个世界,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总不能连关系都断开了,还要他的从属官们继续干活。驻地中的居民各自随他们的领袖而去,想要离开的他也不阻止。

毕竟这里已经不算是他的私有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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