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做完一切后，他垂眼俯视这个奇异绚烂的世界，它依然繁茂，万物依然欣欣向荣，只是不再有他的存在。
自这一刻起，所有的壁画消融成一片空白，信徒们只记得他们曾有一位信仰的神明，却不知这位神明不是虚无缥缈的自然，而是真实存在的一尊有血有肉的神明；也不知笼罩三个世界的庞大榕树并非宇宙奇观，而是他们的神明曾经栖居的本体。
谢覆衾把昏迷的五位从属官放在了榕树下，在心里说：再见。
他来的时候孑然一身，走的时候依然空空荡荡，把热闹的、环绕的全部留在了身后。
临走的时候，他看见阿南德给芙做了一只手工花环，戴到了祂头上。
·
系统傻眼地说：“宿主，您就这么走了？”
谢覆衾看了一眼他们正在疾速远离的世界，不理解地看着它：“还有什么遗漏吗？”
说着，他自己也想起来：“哦，任务。”
其实系统想说的不是这个，但现在它也没胆子再提了，只好打了个哈哈，忙不迭道：“对，对，你还没给攻略对象打分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世界挚友将是常驻嘉宾！
这个世界一共有三个任务对象——毕竟大部分外神级别的存在拿到系统要么随手毁坏，要么留着当做可回收材料，对系统派发的任务基本一笑置之。
接到“攻略谢覆衾”任务的只有三位，正是乌菲兹、温翼和以利亚。
系统调出任务记录，静候谢覆衾给出评分——虽然它感觉只是走个过场。
“乌菲兹的评分您给多少？”
“不及格。”
系统对此不出所料，毕竟这位的“攻略”过程拿出来完全就是教科书的反义词，能及格才是离奇。
“那温翼的评分呢？”
系统已经做好接到第二个不及格的准备，没想到谢覆衾打出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分：“99。”
99！
系统惊了。您打分倒是随便，我任务报告可怎么写啊！温翼全程有攻略过吗！总觉得分数的水分里多少掺点裙带关系吧！
但关于这位的事情，系统不敢说也不敢问，默默把分数记下，继续问：“那以利亚呢？”
谢覆衾诧异地说：“死了的也要评分？”
系统说：“只要系统还在，任务就可以照常结算。以利亚是死了没错，可是给他发布任务的系统还好端端的。”宿主和系统这样的绑定关系注定不会长久，绑定到谢覆衾这样的超模存在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时候系统活得比宿主长，那么当宿主死后，系统要去找寻到下一位适格者，中间耗费的能量和资源该从哪里来呢？答案是吃前任的遗产。
谢覆衾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系统升起了一丝怜悯：“那就80吧。”
打分太过随意，毫无公平性可言，系统简直操碎了心：“您能举出他攻略方式的优胜之处吗？”
谢覆衾轻飘飘地看了它一眼：“这是你要操心的事情。”
强颜欢笑的系统：“……对，您放心。”
它操持起了自己的老手艺，把以利亚的所作所为在记忆文件中过了一遍，开始奋笔疾书：保持神秘感，主动邀约，sm色诱，以身饲虎……在它笔下，就连以利亚对谢覆衾世界的渗透与试探，都充满了洋溢着粉红泡泡的几百万岁少男心事。
每个部分扩写一万字的情感分析，没问题，它可以的！
·
聂洗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顺带一提，能别提着我的衣领了吗？我只是一个弱小可怜需要呼吸的普通人类，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周围的一切都因破碎而显得光怪陆离，绚丽的色彩如碎裂的镜片随意拼凑着镶嵌在墙上一般，既平面又深邃，每一枚碎片背后似乎都有无数双眼眸在朝这里窥视，深幽而诡异。
他有点窒息，物理意义上的。
谢覆衾松开他的衣领，把他夹在了自己腰间，头朝下脚朝上。
聂洗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心想还不如提着他的衣领呢。
紧接着他就听到谢覆衾略显失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不要离我太远，这里时空情况复杂，身体如果被乱流搅碎，连我也无法复原。”
连他也无法复原？！
聂洗脸上忽然一凉，下意识用手指一接，举到眼前才发现是一颗无色透明的树脂球——这大概就是谢覆衾的血。
血迹没有一丁点沾染到他的皮肤上，这粒血珠像珍珠吊坠一样沉甸甸地落到了他手里。
绚丽璀璨的彩色镜片开始显露出它们的险恶之处，谢覆衾想要继续往前走，就必须用手拨开参差交错的镜片，像小舟荡开浮萍，只是这条路需要他亲手去开辟。在这个过程中，他从指尖到肩膀，都布满了血肉翻卷的狰狞伤口，聂洗回头望去，只见无数浮荡的碎片已经合拢，淋漓的无色血珠星星点点分布在碎片之间，无声昭示着踏上这条荆棘之路付出的代价。
从他第一次见到谢覆衾开始，他就没见过他有做不到的事情，无论是逆转时间还是复活死者，都做得轻松而随意。世界在他手中宛若玩具——还是不怎么耐玩的那种。
聂洗忽然冒出了一个笃定的念头：目的地，就在这里了。
旅人回到故乡安顿好过去的亲友，接下来就要义无反顾地追寻他长久以来的目标。为此他和造物主交易，和系统签订契约，耐着性子等了两个世界，甚至费尽心思把他一个普通人类从九星世界的污染威胁中保了下来，都是为了此刻他将要行往的地方。
谢覆衾的脚步未曾停歇，在规律的摇晃中，聂洗睡过去了三次，每次睡醒，眼前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彩色镜片，并且一次比一次密集。到了后面，数米厚的镜片严丝合缝地聚集在一起，时空凝滞如同沼泽，让人举步维艰。谢覆衾几乎是用身体去撞开镜片，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
聂洗的系统并不是都能聚到谢覆衾身边的安全区内，但凡掉队，哪怕只有一秒，就直接消失在了绑定名单中，像被琥珀捕获的飞虫，在霓虹般交相辉映的镜光中灰飞烟灭。
聂洗默默地缩了缩肩膀，为它们默哀了三秒。
他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场景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镜片包裹中，陡然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漂浮着零星不知名灰烬。谢覆衾夹着他，速度快得如同瞬移，灰烬自动分开一条路，将他们迎了进去。
倏然间天光乍泄，聂洗眼前豁然开朗，万般景致如同画卷徐徐展开。
只见那：
云澜翻墨，雾海生涛。氤氲绕峰而起凤，缥缈盈谷以腾蛟。巉岩隐现灵禽故迹，幽涧时闻瑞兽遗踪。千载苍松，虬枝堪承玉露；万年古柏，翠盖暗接璇穹。飞湍悬玉垂绝壁，恍闻素娥捣练；流泉漱寒落青崖，疑是湘灵鼓钟。
倏尔叆叇初分，忽现琼阁十二；俄顷虹光乍破，分明阆苑九重。鹤唳穿云，喙衔玉芝仙种；鹿鸣出岫，蹄踏瑶草碧茸。青冥浩荡，星斗垂珠而缀锦；碧落苍茫，烟霞结篆以书空。风肃层林，涛声暗奏钧天乐；光彻空谷，岚气轻舒山海图。
好一个洞天福地，妙境玄墟！
系统自动检测世界信息，聂洗匆匆扫了一眼汇总信息。在坐标地图上，世界们往往像葡萄粒一样紧挨在一起，然而眼前这个世界却孤悬海外，无论从哪个坐标系来看，周围都空空如也。想来也是，那么厚的镜片藩篱，若不是谢覆衾这种层级的大佬带着，谁能靠近这里？
小A播报统计结果：“世界鉴定。等级：八星八星八星八星八星八星八星八星……”
聂洗静待一分钟，小A仍然在“八星八星八星”。
他只好打断：“你卡了？”
“不是，这个世界有点奇怪，”系统小A中断播报程序，委屈地说：“同时检测到3019个相同的世界信息。”
解释了一句之后，小A继续播报：“属性：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
不用说，聂洗都知道这个世界的异常之处——而且八成和谢覆衾有关。他把系统播报给关了，抬眼看到无色的血液顺着谢覆衾的手臂缓缓流淌，不消一会儿就凝固了，然后被身体重新吸收回去，伤口恢复虽然缓慢，但仍然肉眼可见其复原。
谢覆衾的系统查看世界检测结果，半晌没有作声。谢覆衾似笑非笑地戳了戳它：“怎么不播报？”
系统颤巍巍地说：“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谢覆衾假装听不懂：“你想的哪样？”
系统强烈感觉自己被骗了：“这就是我绑定你的那个世界吧！除了坐标，各项参数全都一模一样！”
谢覆衾无辜地说：“那你就冤枉我了。”
系统被他说得疑神疑鬼，不禁重新查看世界信息，寻思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谢覆衾慢悠悠地说：“世界坐标也是一样的。”
系统：……
它切换到主系统提供的标准坐标系，经过复杂的坐标转换，算出了此处的精准坐标。两个精确坐标小数点后五十位都完全一致。
通常来说为了方便，不会一直使用主系统坐标系，而是因地制宜，划分出大区域，设立参考系，再据此计算其周边世界的坐标。
就像一颗星球不同地域也会使用不同的时区一样。
系统更害怕了。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把参考系都整紊乱了啊！
谢覆衾看够了系统担惊受怕的样子，就不继续逗下去了。他翩翩然站在云雾之外，遥望小得几乎看不清的中原大地，说：“不用担心，你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系统模模糊糊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商城里有一个昂贵的天价道具，可以回溯一段时光。大部分低阶世界的宿主都眼馋过，只不过几乎没人买得起，久而久之也就当它不存在了。
系统的某一任前宿主角度清奇：“那被回溯的那条世界线去了哪里呢？”
系统的数据库里没有这项内容，搜索了一会儿，只好说：“无相关信息，无法为宿主解答。”
宿主就怂恿它：“你不知道，但你们主系统肯定知道啊，你去问问它。”
系统真傻不愣登上传了一封提问信，三天后得到了一个简短的回答：下沉维度。
如叶落归根，零落成泥，废弃的世界线会进入下沉维度，逐渐分解，成为滋养新世界的养分。
也只有这里，会有大量坐标与参数完全重叠的世界，因为它们本就是同一世界的不同世界线。
那些拦网一样的镜片其实是狂暴紊乱的叠加时空，因为内蕴的能量过强而呈现出静止的状态。它们既是阻隔，也是保护，让这些废弃的“垃圾”，千万年不腐。
谢覆衾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聂洗彻底缓过来了，才扶着他的肩膀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聂洗摇头。
谢覆衾微微笑了一下：“那就走吧，去见见他。”
下一秒，谢覆衾在他背后用力一推。眨眼间，聂洗的灵魂陡然脱出了自己的身体，在短短的一刹那看到了自己的肉体和数千个影影绰绰的系统，然后是抬眼含笑望着他的谢覆衾，再然后他的灵魂就呼啸而去，以一个纵览全局的视角俯视着整个世界。
最高的几座峰头上，有人投来若有所觉的视线，巡视几圈没找到异样的源头，视线就渐趋隐没下去。
但此时聂洗没空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万明历九年，当今圣上骄奢淫逸，大兴土木，登基九年竟修四处行宫，为了填补财政窟窿，大肆拉高赋税，层层盘剥之下生民艰难。
但哪怕是最无道的朝廷，也好过最有治的乱世。
朝廷的边境，一座不出名的小城，一列马车低调地辘辘开出渐趋萧条的城门，第二辆马车模样低调，里头装潢却奢华内敛，空间格外宽敞。麂皮软垫上坐着一对华服雍容的夫妇，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五六岁大小的男童，一家三口正说着话。
陡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响起，男人警惕地抬起头：“什么人？！”
女人微微撩起竹帘往外看：“大约是……”
恰在此时，弓弦声响起嗡鸣，一轮羽箭齐发，前面赶车的车夫一声不吭滚落在地，眉心箭矢尾端仍在瑟瑟颤动，一线银丝熠熠闪光，血迹恰溅上竹帘。
女人脸色剧变，声色俱厉道：“银羽卫的人！”
男人单手抄起不明所以的男孩，马车随行大约一百余人，除去车夫、仆从等人，有五十训练有素的忠诚武者，此时已经纷纷下马，围护在主家身边。
“跑！”
此时已是一片混乱，马蹄声、厮杀声、痛呼声交错。银羽卫准备充分，装备精良，又有人数优势，很快将五十武者斩于马下。
银羽卫的首领冷漠地看着满身鲜血的妇人，从马背上垂下细窄的刀锋，上面穿着她丈夫的头颅：“东西放在哪了？”
女人大笑起来：“你会后悔的，没有第一个杀了我——”她说：“你忘了，我的祖母是苗疆的祭女，她教会了我的母亲祭祀，教会我的是诅咒。”
满地家仆鲜血，并着她和她丈夫的命，构成了她这辈子用过的唯一一个咒术。
银羽卫首领见多识广，苗疆的诅咒对付对付普通人还可以，要对帝王下手，只会被紫气反噬，遗祸九族。
自这一刻起，所有的壁画消融成一片空白，信徒们只记得他们曾有一位信仰的神明，却不知这位神明不是虚无缥缈的自然，而是真实存在的一尊有血有肉的神明；也不知笼罩三个世界的庞大榕树并非宇宙奇观，而是他们的神明曾经栖居的本体。
谢覆衾把昏迷的五位从属官放在了榕树下，在心里说：再见。
他来的时候孑然一身，走的时候依然空空荡荡，把热闹的、环绕的全部留在了身后。
临走的时候，他看见阿南德给芙做了一只手工花环，戴到了祂头上。
·
系统傻眼地说：“宿主，您就这么走了？”
谢覆衾看了一眼他们正在疾速远离的世界，不理解地看着它：“还有什么遗漏吗？”
说着，他自己也想起来：“哦，任务。”
其实系统想说的不是这个，但现在它也没胆子再提了，只好打了个哈哈，忙不迭道：“对，对，你还没给攻略对象打分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世界挚友将是常驻嘉宾！
这个世界一共有三个任务对象——毕竟大部分外神级别的存在拿到系统要么随手毁坏，要么留着当做可回收材料，对系统派发的任务基本一笑置之。
接到“攻略谢覆衾”任务的只有三位，正是乌菲兹、温翼和以利亚。
系统调出任务记录，静候谢覆衾给出评分——虽然它感觉只是走个过场。
“乌菲兹的评分您给多少？”
“不及格。”
系统对此不出所料，毕竟这位的“攻略”过程拿出来完全就是教科书的反义词，能及格才是离奇。
“那温翼的评分呢？”
系统已经做好接到第二个不及格的准备，没想到谢覆衾打出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分：“99。”
99！
系统惊了。您打分倒是随便，我任务报告可怎么写啊！温翼全程有攻略过吗！总觉得分数的水分里多少掺点裙带关系吧！
但关于这位的事情，系统不敢说也不敢问，默默把分数记下，继续问：“那以利亚呢？”
谢覆衾诧异地说：“死了的也要评分？”
系统说：“只要系统还在，任务就可以照常结算。以利亚是死了没错，可是给他发布任务的系统还好端端的。”宿主和系统这样的绑定关系注定不会长久，绑定到谢覆衾这样的超模存在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时候系统活得比宿主长，那么当宿主死后，系统要去找寻到下一位适格者，中间耗费的能量和资源该从哪里来呢？答案是吃前任的遗产。
谢覆衾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系统升起了一丝怜悯：“那就80吧。”
打分太过随意，毫无公平性可言，系统简直操碎了心：“您能举出他攻略方式的优胜之处吗？”
谢覆衾轻飘飘地看了它一眼：“这是你要操心的事情。”
强颜欢笑的系统：“……对，您放心。”
它操持起了自己的老手艺，把以利亚的所作所为在记忆文件中过了一遍，开始奋笔疾书：保持神秘感，主动邀约，sm色诱，以身饲虎……在它笔下，就连以利亚对谢覆衾世界的渗透与试探，都充满了洋溢着粉红泡泡的几百万岁少男心事。
每个部分扩写一万字的情感分析，没问题，它可以的！
·
聂洗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顺带一提，能别提着我的衣领了吗？我只是一个弱小可怜需要呼吸的普通人类，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周围的一切都因破碎而显得光怪陆离，绚丽的色彩如碎裂的镜片随意拼凑着镶嵌在墙上一般，既平面又深邃，每一枚碎片背后似乎都有无数双眼眸在朝这里窥视，深幽而诡异。
他有点窒息，物理意义上的。
谢覆衾松开他的衣领，把他夹在了自己腰间，头朝下脚朝上。
聂洗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心想还不如提着他的衣领呢。
紧接着他就听到谢覆衾略显失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不要离我太远，这里时空情况复杂，身体如果被乱流搅碎，连我也无法复原。”
连他也无法复原？！
聂洗脸上忽然一凉，下意识用手指一接，举到眼前才发现是一颗无色透明的树脂球——这大概就是谢覆衾的血。
血迹没有一丁点沾染到他的皮肤上，这粒血珠像珍珠吊坠一样沉甸甸地落到了他手里。
绚丽璀璨的彩色镜片开始显露出它们的险恶之处，谢覆衾想要继续往前走，就必须用手拨开参差交错的镜片，像小舟荡开浮萍，只是这条路需要他亲手去开辟。在这个过程中，他从指尖到肩膀，都布满了血肉翻卷的狰狞伤口，聂洗回头望去，只见无数浮荡的碎片已经合拢，淋漓的无色血珠星星点点分布在碎片之间，无声昭示着踏上这条荆棘之路付出的代价。
从他第一次见到谢覆衾开始，他就没见过他有做不到的事情，无论是逆转时间还是复活死者，都做得轻松而随意。世界在他手中宛若玩具——还是不怎么耐玩的那种。
聂洗忽然冒出了一个笃定的念头：目的地，就在这里了。
旅人回到故乡安顿好过去的亲友，接下来就要义无反顾地追寻他长久以来的目标。为此他和造物主交易，和系统签订契约，耐着性子等了两个世界，甚至费尽心思把他一个普通人类从九星世界的污染威胁中保了下来，都是为了此刻他将要行往的地方。
谢覆衾的脚步未曾停歇，在规律的摇晃中，聂洗睡过去了三次，每次睡醒，眼前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彩色镜片，并且一次比一次密集。到了后面，数米厚的镜片严丝合缝地聚集在一起，时空凝滞如同沼泽，让人举步维艰。谢覆衾几乎是用身体去撞开镜片，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
聂洗的系统并不是都能聚到谢覆衾身边的安全区内，但凡掉队，哪怕只有一秒，就直接消失在了绑定名单中，像被琥珀捕获的飞虫，在霓虹般交相辉映的镜光中灰飞烟灭。
聂洗默默地缩了缩肩膀，为它们默哀了三秒。
他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场景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镜片包裹中，陡然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漂浮着零星不知名灰烬。谢覆衾夹着他，速度快得如同瞬移，灰烬自动分开一条路，将他们迎了进去。
倏然间天光乍泄，聂洗眼前豁然开朗，万般景致如同画卷徐徐展开。
只见那：
云澜翻墨，雾海生涛。氤氲绕峰而起凤，缥缈盈谷以腾蛟。巉岩隐现灵禽故迹，幽涧时闻瑞兽遗踪。千载苍松，虬枝堪承玉露；万年古柏，翠盖暗接璇穹。飞湍悬玉垂绝壁，恍闻素娥捣练；流泉漱寒落青崖，疑是湘灵鼓钟。
倏尔叆叇初分，忽现琼阁十二；俄顷虹光乍破，分明阆苑九重。鹤唳穿云，喙衔玉芝仙种；鹿鸣出岫，蹄踏瑶草碧茸。青冥浩荡，星斗垂珠而缀锦；碧落苍茫，烟霞结篆以书空。风肃层林，涛声暗奏钧天乐；光彻空谷，岚气轻舒山海图。
好一个洞天福地，妙境玄墟！
系统自动检测世界信息，聂洗匆匆扫了一眼汇总信息。在坐标地图上，世界们往往像葡萄粒一样紧挨在一起，然而眼前这个世界却孤悬海外，无论从哪个坐标系来看，周围都空空如也。想来也是，那么厚的镜片藩篱，若不是谢覆衾这种层级的大佬带着，谁能靠近这里？
小A播报统计结果：“世界鉴定。等级：八星八星八星八星八星八星八星八星……”
聂洗静待一分钟，小A仍然在“八星八星八星”。
他只好打断：“你卡了？”
“不是，这个世界有点奇怪，”系统小A中断播报程序，委屈地说：“同时检测到3019个相同的世界信息。”
解释了一句之后，小A继续播报：“属性：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起点……”
不用说，聂洗都知道这个世界的异常之处——而且八成和谢覆衾有关。他把系统播报给关了，抬眼看到无色的血液顺着谢覆衾的手臂缓缓流淌，不消一会儿就凝固了，然后被身体重新吸收回去，伤口恢复虽然缓慢，但仍然肉眼可见其复原。
谢覆衾的系统查看世界检测结果，半晌没有作声。谢覆衾似笑非笑地戳了戳它：“怎么不播报？”
系统颤巍巍地说：“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谢覆衾假装听不懂：“你想的哪样？”
系统强烈感觉自己被骗了：“这就是我绑定你的那个世界吧！除了坐标，各项参数全都一模一样！”
谢覆衾无辜地说：“那你就冤枉我了。”
系统被他说得疑神疑鬼，不禁重新查看世界信息，寻思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谢覆衾慢悠悠地说：“世界坐标也是一样的。”
系统：……
它切换到主系统提供的标准坐标系，经过复杂的坐标转换，算出了此处的精准坐标。两个精确坐标小数点后五十位都完全一致。
通常来说为了方便，不会一直使用主系统坐标系，而是因地制宜，划分出大区域，设立参考系，再据此计算其周边世界的坐标。
就像一颗星球不同地域也会使用不同的时区一样。
系统更害怕了。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把参考系都整紊乱了啊！
谢覆衾看够了系统担惊受怕的样子，就不继续逗下去了。他翩翩然站在云雾之外，遥望小得几乎看不清的中原大地，说：“不用担心，你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系统模模糊糊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商城里有一个昂贵的天价道具，可以回溯一段时光。大部分低阶世界的宿主都眼馋过，只不过几乎没人买得起，久而久之也就当它不存在了。
系统的某一任前宿主角度清奇：“那被回溯的那条世界线去了哪里呢？”
系统的数据库里没有这项内容，搜索了一会儿，只好说：“无相关信息，无法为宿主解答。”
宿主就怂恿它：“你不知道，但你们主系统肯定知道啊，你去问问它。”
系统真傻不愣登上传了一封提问信，三天后得到了一个简短的回答：下沉维度。
如叶落归根，零落成泥，废弃的世界线会进入下沉维度，逐渐分解，成为滋养新世界的养分。
也只有这里，会有大量坐标与参数完全重叠的世界，因为它们本就是同一世界的不同世界线。
那些拦网一样的镜片其实是狂暴紊乱的叠加时空，因为内蕴的能量过强而呈现出静止的状态。它们既是阻隔，也是保护，让这些废弃的“垃圾”，千万年不腐。
谢覆衾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聂洗彻底缓过来了，才扶着他的肩膀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聂洗摇头。
谢覆衾微微笑了一下：“那就走吧，去见见他。”
下一秒，谢覆衾在他背后用力一推。眨眼间，聂洗的灵魂陡然脱出了自己的身体，在短短的一刹那看到了自己的肉体和数千个影影绰绰的系统，然后是抬眼含笑望着他的谢覆衾，再然后他的灵魂就呼啸而去，以一个纵览全局的视角俯视着整个世界。
最高的几座峰头上，有人投来若有所觉的视线，巡视几圈没找到异样的源头，视线就渐趋隐没下去。
但此时聂洗没空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万明历九年，当今圣上骄奢淫逸，大兴土木，登基九年竟修四处行宫，为了填补财政窟窿，大肆拉高赋税，层层盘剥之下生民艰难。
但哪怕是最无道的朝廷，也好过最有治的乱世。
朝廷的边境，一座不出名的小城，一列马车低调地辘辘开出渐趋萧条的城门，第二辆马车模样低调，里头装潢却奢华内敛，空间格外宽敞。麂皮软垫上坐着一对华服雍容的夫妇，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五六岁大小的男童，一家三口正说着话。
陡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响起，男人警惕地抬起头：“什么人？！”
女人微微撩起竹帘往外看：“大约是……”
恰在此时，弓弦声响起嗡鸣，一轮羽箭齐发，前面赶车的车夫一声不吭滚落在地，眉心箭矢尾端仍在瑟瑟颤动，一线银丝熠熠闪光，血迹恰溅上竹帘。
女人脸色剧变，声色俱厉道：“银羽卫的人！”
男人单手抄起不明所以的男孩，马车随行大约一百余人，除去车夫、仆从等人，有五十训练有素的忠诚武者，此时已经纷纷下马，围护在主家身边。
“跑！”
此时已是一片混乱，马蹄声、厮杀声、痛呼声交错。银羽卫准备充分，装备精良，又有人数优势，很快将五十武者斩于马下。
银羽卫的首领冷漠地看着满身鲜血的妇人，从马背上垂下细窄的刀锋，上面穿着她丈夫的头颅：“东西放在哪了？”
女人大笑起来：“你会后悔的，没有第一个杀了我——”她说：“你忘了，我的祖母是苗疆的祭女，她教会了我的母亲祭祀，教会我的是诅咒。”
满地家仆鲜血，并着她和她丈夫的命，构成了她这辈子用过的唯一一个咒术。
银羽卫首领见多识广，苗疆的诅咒对付对付普通人还可以，要对帝王下手，只会被紫气反噬，遗祸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