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可是他的心放得太早了。

仅仅瞬间的功夫,血气冲天而起,转眼间红霞漫天,日月同辉,又有彗星袭月,白虹贯日。首领豁然抬头,喃喃念了一句“不好”,然后转头看向京城方向。

宋家九族,男女老幼记录在案共一千零六口,日前已分批问斩行刑完毕。

他注定什么也看不到,但聂洗看到了。此时正是上朝时间,帝王冕旒下七窍流出黑色血迹,缓缓向上蒸腾,下一秒,他的身体跌下龙椅,旁边拿着拂尘的太监忙冲了过来,伸手欲扶却摸到了一手黑血。

尖细的声音几乎破音:“速传太医!太医!”

但在太医到达之前,皇帝就已经崩了。

满朝文武均在,没人能预料到皇帝出事,没有丝毫准备,消息根本捂不住。

京城变天了。

野心家与谋权者相互串通,平静了数十年的中原大地烽烟四起。外有西凉虎视眈眈,内有诸位将军据守兵权,又有几位皇叔蠢蠢欲动。年轻的先帝只留下了一个不满三岁的幼子,坐在龙椅上只会吃手指。这天下名义上天下仍是朝廷的天下,实则暗潮起伏,波涛汹涌。

·

自小锦衣玉食的男孩独自一人走在郊野荒径上,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下摆浸了血,凝固之后沉甸甸的,兽皮短靴已经裂了一道口子。

天色渐渐沉了,对于一个不满六岁的孩子来说,夜郊的危险并不只来源于蛰伏的野兽,还有渐冷的寒风。

男孩手里攥着一枚同样脏兮兮的戒指,一道声音在他耳边指点:“先往南边,那里不远有一个避风的山洞,可以住一晚上,明天再赶一上午的路,就要到龙脊关了。”

清冷的月光照不清前路,男孩绊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他哭着爬起来,眼泪在小花猫似的脸上冲出两道沟。他跌跌撞撞走了一段,直到进了山洞里,才抱着膝盖小心翼翼抹去沾上的泥沙,犹豫了一下,用舌头把伤口附近舔干净,一边舔一边呸呸往外吐沙子和血水,疼得又流了两行泪。

戒指里的声音催促道:“跟着我说的穴位走向,把你的腿好好按一按,不然明天恐怕走不了路。”

男孩点了点头,认真地按照他的指点按起腿来。又酸又痛的肌理中升起几丝热意,然后顺着血脉汇集到一起,热流走过几遍之后,酸疼的情况好了许多。

“膝盖后侧中央委中穴,可以缓解腰背和膝关节疼痛,跟着我的指点用指尖点按,注意指法变化……”一股微弱的真气向他指点穴位。

男孩专注按揉,一个一个穴位往下去,不知什么时候真气指示已经停下了。

而他沉浸在富有韵律的按摩中,竟然对此毫无察觉。

整整半个时辰之后,他脱离了这种物我两忘的状态,才听到耳边那道声音因为惊异而略显走形地问:“我昨天只教了一遍,你就全都记住了?”

男孩答:“也没有全都记住,只是下意识觉得该这样按。”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宋时谦。”

【作者有话要说】

喏,你们要的挚友端上来了

然后宋时谦就多了一个老师。

他父母被截杀在城门口,几名武者带他逃了一段,趁乱将他藏进一户人家的地窖后,为了引开搜寻的骑兵而被杀。

他在地窖一个人待了很久,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也不敢出去,只好在地窖里翻翻捡捡。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提醒他:“小孩,把那些竹篓搬开,后面有个地道。”

宋时谦紧张地问:“你是谁?”

“我以前是什么身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寄居在你家祖传的戒指里,你的血把我唤醒了。”

宋时谦握住挂在脖颈上的戒指,与父母分别时太过仓促,母亲只来得及把戒指递给他,其中一个武者在躲藏的间隙把剑穗拆开,给他做了个悬挂的绳子。

他依言把堆高的竹篓推倒,后面果然有个地道。地道不长,他钻出去之后看到外面还有许多人在搜捕,全靠戒指里的那道声音提醒才能恰好躲避开巡查的兵士,随即仗着小孩体型小,从狗洞钻出了城墙,一路险象环生,他也对那道声音建立了相当的信任。

纵然宋时谦少年早慧,但毕竟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父母出事之后,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他无法显形的老师。

老师自称东方柳,师承东海药王谷,习得谷中顶级剑招青囊十三式,又自创拂柳三式,本不欲收徒,见他领悟力惊人见猎心喜,要将自己悟出的剑法传世。

这年月孩童生存不易,所幸有老师看顾,又得一养父。黎朝边境九城中,龙脊关地势最险,又有当年翼王留下的一万守军,把城池守得宛如铁桶。宋时谦佯作父母被匪帮杀死,自己滚落高坡侥幸逃生,被一名无妻无子的退伍老兵收养,暂时过上了稳定的生活。

此后八年,他都长居龙脊关,养父给他请了个教书先生,上午读书,下午自己亲身上阵教他练剑。宋时谦果真是不世出的天才,剑招进境飞速,他十一岁的时候,拿着无锋的木剑与养父以剑法相斗,能三百招不落下风。陪练结束之后,养父哈哈笑着斟了一满杯黄酒,和老战友喝了个酩酊大醉。

龙脊关中崇尚武学,同龄人大多是兵士后人,各自学了些粗浅的拳脚兵器功夫,宋时谦也不藏私,禀明老师东方柳之后,就将药王谷的基础剑法传授给了他们,每天早上士兵们在演武场操练的时候,这群半大不小的少年也在旁边训练。

老师不止一次叹息过,宋时谦为何是不修之身。

宋时谦听养父说过,龙脊关外的密林中就有潜修的仙人,能以拳脚劈山分海。东方柳对此不屑一顾,药王谷位于东海瀛洲岛,是正儿八经的仙山门派。老师说但凡他有一点儿灵根,哪怕是最下等的五灵根,以他的悟性也能在仙门有一席之地。

奈何他竟然真的一点儿灵气都感受不到,东方柳除了叹息也别无他法。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得吐血,写完这篇再也不碰武侠了(跪

……好吧也不一定。。真女人自然会迎难而上

就在次年,积蓄已久的边关危机爆发,边境九城被连拔三座,龙脊关被三面围困,背后就是黎朝腹地。守将谭存德遭刺杀身亡后,其子谭懿接过指挥权,立刻提拔自己的班底,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宋时谦职位三级跳,十五岁就领兵三千,屡战屡胜,几无败绩,职位愈发水涨船高。

宋时谦十六岁的时候,带着两千精锐骑兵暗夜袭营,杀敌无数,次日清点发现敌军将领竟然被他在混乱中砍杀,从此在整个黎朝声名鹊起。

多年来他一直调查父母死因——他们一家安安稳稳在边城过着安定的日子,是谁大愁大怨非要杀他全家?可每次有些线索,证据却都早早截断。这次他扬名九州,进京面圣时终于在银羽卫身上找到突破口,得以翻找当年卷宗。

父亲宋希声资敌叛国,倒卖军需,敛巨资后至小城避难,宋时谦就是在离开京城之后才出生的,所以在他认知中,从不知晓自家就是曾经权倾朝野的宋启文后人。

他带着剑去找杀父仇人,一别经年,当年的银羽卫首领已经显露老态,一条腿瘸了,路都走不周整。事发之后他就被剥除官身,走了狗屎运才捡回一条命来。他问:“你父亲犯的错哪怕株连九族也难以弥补,你母亲的罪孽又该如何来赎?”他的语气很平静,比起质问更像是陈述。

宋时谦彼时十六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他的剑法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出其右,又有了击退蛮族的功劳,可以说是风头无两,前途无量。银羽卫首领并不指望他真的做些什么,说这些话也许只是因为老人家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他坐在轮椅上,等着冰凉的剑刃割过自己的脖颈,却许久没有等到少年的复仇。

宋时谦并没有思虑太久,他早早构建了一套坚定的行事准则,身如琉璃,内外明澈。

如果他提前知道这是自己一生的转折点之一,他也许会多考虑一会儿。但事实就是他独自一人去往边城的乱葬岗——他少年时偷偷回去过,在乱葬岗为父母立了两座无字碑——在白森森的无名尸骨前痛哭一场后,他将惯用的春持剑送入自己的胸膛,又用左手将剑拔出,歪歪扭扭废去了自己持剑的右手。

泼水一样的血迹将东方柳藏身的戒指淹没,陷入昏迷的宋时谦不知道自己裸露在外的右手手骨散着莹莹华光,也没有看到东方柳几乎透明的身影从戒指中浮现,急切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取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吊命灵药护住了他的心脉。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宋时谦已经身在山门。哪怕是在修界数百门派中,无二书院也是当中最特立独行的一拨,院长笃信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收弟子只看眼缘,不像旁的宗门提供整套修行功法,而是鼓励弟子们行万里路,寻找自己的道。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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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守宋时谦多年的执念已经消去,按照修仙的说法就叫了却尘缘。院长无二真人收他为徒之前特意将他叫到内室,屏退众人后说:“你的体质千年难遇,一面是天生剑骨,一面是不修之身,倘若不走修炼这条道路就罢了。若是溯本求真,也许一辈子毫无寸进,也许厚积薄发,某日立地大乘。”

修界自数千年前灵气衰微之后,就再也不见上古时期大乘满地走化神多如狗的盛况,到了如今,别说能够飞升上界的大能了,哪怕是大乘期的修者都屈指可数。

无二真人告诉他:“还没有修出剑气的天生剑骨是绝佳的夺舍皮囊,剑修只要将自己的剑气融入,就能直上一个大境界,往上数几百年,许多扬名的‘年轻剑修’实则都是夺舍天生剑骨的老妖怪。若是平凡弟子,只要修出剑气即可,你是不修之身,修道之路更是千难万难,身份一旦泄露,有无数卡在某个境界的老妖怪对你垂涎欲滴。”

他无法感受灵气的存在,便自创了一套功法,不修剑气,改修剑魂。功法磕磕绊绊地运转着,要不是他对穴位走势有天生的敏锐感知力,早就把自己折腾瘫痪了。

宋时谦在无二书院待了大半年之后,师父就没什么能教他的东西了。无二真人赶他下山去寻自己的道,宋时谦按书院的规矩留下一部自己悟出的修行典籍以待后来人,然后拜别师父和同门,才离开书院。

他出生时父母请人来给他算过命,连着请了几位都连连摇头,只有一个隐晦地提了一句他气运红紫交织,一边是血光之灾,一边是重重机缘。有无上仙缘,奈何命途坎坷,最后一句不得善终还没说出口,这人就被他父亲不甚礼貌地请出去了。

宋时谦对算命先生的话一无所知,故而也不知这话真的应了个七七八八。下山之后一路波折暂且不提,参加一场拍卖会,随手买下的玉佩里面西漠领主西陵孟残魂犹在。这位西陵孟生前就是赫赫有名的秘境探险大师,简而言之就是盗墓的,在各大秘境中来去自如,对其中各类出产如数家珍。

一人二魂闯了几次秘境,竟机缘巧合抱出来一枚凤凰蛋,孵化出来个小女孩,取名叫宋灵儿,整天跟在宋时谦后面叫哥哥。这是宋时谦过得最轻松愉快的一段时间。不久后江湖大比召开,宋时谦摘下榜首桂冠,第一君子的名声开始流传。

可惜好景不长,西陵孟的仇家找上门来,他原本就是故意把玉佩送到宋时谦手上,借他的气运隐藏自身。身份暴露之后欲杀他灭口,被灵儿凤凰火焰燃成飞灰。

数月之后,东方柳使计调开凤凰,趁宋时谦突破试图夺舍,被他护身宝物拦下。原来他东海药师的身份是假的,或者说他曾用过药王谷谷主的躯壳,芯子则是一位再三夺舍的剑修,看到宋时谦这样的极品体质,焉有放过之理?一击不成,东方柳还不死心,拼死一搏时被宋时谦一剑斩杀。

两年后,灵儿涅槃突破,声称自己恢复十世记忆,有预示未来之能。她看到宋时谦未来会一剑破天引发世界崩塌的灾祸,要杀他以绝后患,一番争斗之后,宋时谦险胜。他本欲留灵儿一条性命细细询问,不料她竟宁愿燃烧本命神魂,舍弃继续涅槃转生的机会,也要置宋时谦于死地。

生死攸关之际,灵儿毕竟力竭不济,棋差一着被斩灭当场。

宋时谦默默收殓了她躯体自燃后的骨灰,拿瓶子装了洒入江流向东而去,让她奔向自由的远方。

至此,宋时谦身边再无亲人。

他开始追查灵儿提到的世界崩塌之事,独自一人踏上旅途,背着春持剑一边荡匪除寇,一边修正自创的剑魂修持心法,虽然依旧无法感知灵力,但通过心魂合一,能够以剑御灵,乍一看和普通修者没什么区别。

不过虽然修为进境很快,想要追查的事却没什么线索,偶尔有几个零星的消息也往往是空跑一趟,只好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闯荡的时间久了,他在江湖上也渐渐留下赫赫威名,仰慕他想与他结伴而行的朋友有之,不怀好意的心怀鬼胎者有之,他一概微笑婉拒,从未见他身边有人并肩。倘若有人实在缠得紧了,他就“坦言”自己所修心法需要磨砺剑心,必须孤身入险。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别人还能怎么样?打探、妨碍别人的武功修炼可是修界大忌,一个弄不好就要结下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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