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下）·红烛尽
那一年，这个北方小城迎来前所未有的成长，即使是我也能感受出来，街上来往的人流，时不时就能看到支起的施工队，小区的住户嘴里也从日常花销过度到城建拆迁。
杨玉书也有变化，虽然头两年就很专注挣钱，顺应大流开补习班，或者去教辅机构做课后辅导，在拆迁传言出来后，他更是花了比以前多得多的时间在挣钱上，虽然他对我依然很好，但花在我身上的时间还是少了。
我知道他一直想带着我在这个城市定居，他肯定也是想在彻底房价飙涨之前给我们买下一个房子。
我也有点被这种氛围感染到，趁着他上班，奶茶店也休息的时候，我出门逛了逛，想给自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工资更高的工作。在路过一个商圈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个健身房招聘前台的海报，工资几乎是我在奶茶店的三倍。
我心动了。
我上了楼，找到老板问他们还招不招人。
健身房老板一身腱子肉，看着像是练拳击的，他看向我的眼神是我很熟悉的带着赤裸裸情欲的眼神，但他还算尽责，尽责地怀疑了一下我的年龄，尽责地怀疑了一下我的性别。
在我拿出身份证证明我确实成年而且实实在在是个男的之后，我们签下了合同。
杨玉书在知道我换了工作之后，非常担心，非要去确认那家健身房靠不靠谱，也觉得那个还需要坐公交去的健身房实在太远了。我很生气，我觉得我这样想给他减轻负担，他还一副瞧不起我、觉得我不能成事的样子。
我们闹了好几宿，最后还是杨玉书服了软，嘱咐我一定要小心，遇见事一定要给他打电话。
我想，他在生闷气的时候，一定连我出意外都设想过，唯独他不会去想，我会出轨。
关于这件事，我是觉得挺正常的。我以前跟着那人的时候，他也不会阻止我和别人做爱上床，甚至他还会帮我挑人，按他的话说，只要我人还在他身边，那和别人上床都是年轻人玩玩而已，很正常的。
健身房里色眯眯看我的人实在很多，杨玉书也忙得很少有时间可以尽情满足我，所以我被勾起欲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也很有分寸的，我一天最多只和一个男人上床，不会让他们留痕迹，也不会让他们做太狠，所以我一直瞒得很好。
直到，有那么一天，有个不听招呼的人，在顶我子宫的时候，过于用劲了点，我隐隐觉得小腹有点难受，所以我请了假直接回了家。
我吃了止疼药，想在床上躺一会儿可能就好了，但下面开始流血了，我冲去了卫生间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血越流越多，肚子也越来越疼。我都这么难受了，气窗上不知什么时候还蹲着一只黑猫，一直喵喵叫，叫得心烦，我随手拿起香皂盒砸过去把它赶走了。
手机也是在这个时候掉出的衣兜，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流过这么多血，我给杨玉书打了电话，他接到电话也回来得很快，在我彻底昏迷之前，我听到了浴室门打开的声音还有杨玉书焦急叫我名字的声音。
医生对我说因为是做爱失了分寸才导致的流产，我埋着头不敢看杨玉书，一声不吭地听杨玉书和医生交流。
我等着杨玉书发难，但他实在是涵养太好了。他把我接回家按照医生的嘱咐，好好地养着我的身体，替我给健身房那边请了假，唯独就是不再和我说话。
健身房那边同意了我请长假，没说辞退的事，我很感激这一点，但健身房老板找到我家里这件事，我恨死了。
我和杨玉书对外的身份一直是兄弟，我没对健身房的人说过我有伴侣，杨玉书也不清楚健身房老板是男同，他依然是用兄弟的身份联系的健身房请假，所以当本就有意试图追求我的健身房老板听说我生病之后，他格外殷勤地找到了家里，他嘴上把杨玉书叫哥，手上格外没分寸的碰我。
可能是见杨玉书脸色不好，可能也是见我一直在赶他走，他没待多久也黑着脸离开了。
“玉书……”
我追着杨玉书到了楼下，看着他把健身房老板带来的所有东西都丢进垃圾桶，他又是一句话都不和我说，也没有等我，一个人就上楼回了家。
“玉书，你听我说，好不好。”
杨玉书在卧室里收拾衣服，我扑过去把他收拾出来的衣服压住，“你要去哪儿？我不准你走！”
他停了叠衣服的动作，却是转身去拿了行李箱。
“杨玉书！”恐慌漫上心头，我拼了命去抢他手里的行李箱，“你到底要多久才和我说话，你现在又是要去哪里？”
我把杨玉书堵在卧室，挪到门口，只开了够丢行李箱出去的空隙，丢出去后，又立马把房门反锁上。我像以前的每一次，走过去抱住杨玉书的腰，求他和我说说话。
“小野，放开我吧。”
“我不！我放了你就要走！我才不要！”
杨玉书冷静地掰开了我手，“不走，我只是要出差几天。”
骗子！
“你骗我，你一个老师，要出什么差，你就是在生我气！你不要走，你听我说好不好？”
杨玉书他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翻出了学校的通知短信给我看，确实是通知他去参加研讨会的短信。是又怎么样，一次研讨会而已，为什么要去！
“那你和学校说你不去好不好？”我重新抱上杨玉书，踮着脚想亲亲他，“你就留在家里陪我好不好，——或者，你带我一起去！”
“小野。”杨玉书低头吻了吻我额头，“你需要休息，你就留在家里。”
他说完又推开了我，抱起床上已经拿出的衣服转身出了卧室，没有用行李箱，而是去了书房拿了他常用的书包。
“那你要去几天？”
“……五天。”
“好久……那你能早点回来吗？”
我其实不太记得我那几天是怎么熬过去的，杨玉书没有给我发过任何一条消息，也没有回过我的任何一条，我窝在家里不出门，想过要不要把自己弄生病，但本来流产就让我身体还在虚弱期，就这样杨玉书他还是选择去出差，我又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我也尽量保证每天都吃饭，每天都吃药。
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就想去学校等着。
我路过体育场，刚好碰上杨玉书班上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他们都很热情地招呼我。
“小野哥是来找杨老师的吗？他这会儿应该在数学组办公室！”
我怔楞在原地，难以相信我所听到的话。
另一个女孩推了推她，说，“没有，我刚看见林老师找杨老师，他们一起去了小礼堂那边。”
“林老师？”
“林老师是语文组的。”说到这个林老师，女孩们又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朝我追问，“小野哥，小野哥，你知不知道杨老师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啊？”
“这个……”
“你笨啊，哪有哥哥会和弟弟聊梦中情人的，但林老师那么漂亮，杨老师肯定也喜欢！”
“等一下！”我打断了他们对话，“你们说的、小礼堂，在哪儿？”
我顺着她们指的方向，追去了小礼堂的方向。
小礼堂的大门开着，我正好看见杨玉书和一个女老师一起走了出来，他们手里都抱着一摞东西，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我敢确认杨玉书看见了我，但他移开了视线，和那个女老师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我回了家，坐在沙发上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进了杨玉书的书房，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但是我翻着每一本书，每一个笔记本，还有每一个抽屉，也确实没有找到人任何和别人有关的东西，但我找到了另一张有些奇怪的东西，这是一封已经写完并且落了名字的辞职信。
我看不懂，也不能理解。
等到了晚饭时间，我听到了外面传过来开门声。
杨玉书带着他的行李箱回来了。
我拿着辞职信问他这是什么回事？
“身体怎么样了？我带了晚饭回来，我热给你吃。”杨玉书没有回答我。
“我不饿，你先告诉我，你要辞职？我为什么没听你提过？”
“以后再和你说。”
这天晚上，我们还是像原先那样一起躺在床上，杨玉书也还是抱着我，但我觉得和以前的感觉不一样，我很困，但又怕等我睡了，杨玉书又走了。
搁在我背上的手开始轻轻拍打起来，“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嗯……”
我想，等明天起来，我要不要试着和杨玉书说说我自己，说那些他从来不主动问我的问题，说那些最开始我骗他的那些事，他知道后肯定是会理解我的吧，还会像现在继续养着我，我们继续攒钱，去买一个新房子。
但我没想到，杨玉书会先对我提出分手。
“我不要！”
“你冷静一下，不是分手，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重新思考一下……”
“你就是想和我分手！我都看见你的辞职信了，你要去哪儿？你是不是要去和那个林老师在一起？”让我安静，我才不干，我非要凑到他面前，坐在他腿上，抱着他，“是你说的，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你不准骗我！”
杨玉书拉开了椅子把我推开，我倒在地上，懵懵地抬头看他，杨玉书也愣了，他想过来拉我，又咬着牙退了回去，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那副样子，像是头慌张急促的野兽，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我也有些慌了，自己站了起来，想去拉住他，“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听我好好给你说……”
“说什么？”杨玉书脸上一副失望的表情，“说你一直在骗我，说你其实根本不在乎我？还是要说……你其实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浪荡货？”
杨玉书什么时候对我说过这么脏的话？
“那你还不是骗我，嘴上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但你还不是和别的女老师走在一起！你那些学生们都知道！你以前就去相亲过，你是不是看我生不了了，所以你才要把我踢开，谁知道，你们在学校里的时候有没有上床！”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谁知道你又是不是，反正，我不准你走，我不准你和她在一起！”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去过那个健身房了，难怪你从不让我去接你，你猜他们怎么说？我甚至都没仔细问，他们就告诉我他们的前台是个来者不拒的小婊子，你知道他们在怎么聊你吗？他们在聊着你下面有多紧，身段有多软，叫声有多骚，你要我听了怎么想？”
“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抛弃我？”
“呵呵，就因为这个？”杨玉书笑着又把我推开，我拦着他不让他进去收拾东西。
“小野……我只是有些累了，我答应了和你在一起，不会骗你的，但是我现在有些混乱，暂时……想一个人待待。”
呵，说这么多，不就是嫌弃我了？找借口要和我分手。
我才不让。
他要吵架，那我也要吵。
吵到最后，家里基本都被我们砸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一半都是平时看起来温柔的杨玉书砸的。
但即使吵到那样，即使我说肚子疼，他还是要走，甚至在听到我说肚子疼之后更是拦不住，我开始真的只是单纯地想他往屋子推，不让他离开，但我们两个都忘记了或者说忽视了家里到底是个怎么糟糕的场面。
我推他的力气没收住，事发突然，他也没来得及扶着任何东西。
在剧烈的震响后，杨玉书倒在了地上，他脑袋下面逐渐流出红色的血，和我在浴室里流的血一样多。
我跌坐他旁边，完全失了反应，更别说打120叫救护车了。
后来我想了想，其实我当时甚至在埋怨他，觉得这是他想要抛弃我的报应。
我清掉了他身边的一些玻璃渣，挨着他躺了下去，怎么办，杨玉书也没有了，我还能到哪里去找人再这样养我？都怪他，为什么想要离开我，明明说了要永远在一起的……
喵呜。
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只黑猫，它跃下木窗，踱着步来到我和杨玉书身边。黑猫绕着我们走了几圈，最后趴在杨玉书手边，舔他手上的血。
杨玉书的手机也在这会儿响了起来，我把手机拿过解锁，是一个备注叫“语文组-林老师”给他发的消息。
[杨老师周末好]
[我这边又看到有两所学校的招聘信息，都是私立，有一个才建校没多久，虽然工资会很高很多]
[但我还是建议，杨老师你可以考虑一下主任提的人员划转]
[对了，虽然上次你拜托的帮弟弟找工作的事暂时还没着落，但成人考试我这边的材料也都有，需要的话，我下个星期一起带去办公室给你]
[以及，考试你还是要仔细问问弟弟的意见哦]
杨玉书是在准备换工作吗？还在帮我一起找吗？
我才不信，这一定是他们私会的借口。
比起思考杨玉书的想法，这个消息的到来让我意识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我成杀人犯了。
如果让别人知道我杀了人，我就会被抓进警察局，最后——我也会死。
弃尸这个想法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出现在我脑海里，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想了更多，比如我搬不动杨玉书，再比如要把杨玉书丢去哪儿，还有我该怎么样才能不让别人怀疑是我杀了杨玉书。
我最后想出来的办法，也很粗糙。
我拿厨房的刀，把我搬不动的杨玉书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冻进了冰箱，然后出门买了洗涤液，还买了不少打包袋。我在翻看了杨玉书手机后，给林老师发了消息，说不需要这些资料了，回了她一句谢谢，然后找到了他们提到的主任，给他发消息说决定要提前辞职，不过他有事要回老家，会委托人来办理。
星期一那天，我撕下了那张杨玉书写下的授权书带着他写好的辞职信去了学校，给杨玉书办理了离职，甚至拿到了一些遣散费。
那后面的一个月，我都会挑着日子，带着一点“杨玉书”去找那些偏远的地方，把他丢掉，这对我来说，其实是个很困难的事，我都不相信我居然真的做完了。
我去到了有乌鸦叫的森林，路过了一个游满蝌蚪的池塘，废弃公园里的池塘，鲤鱼在荷叶下游过，一个在山里的深潭，旁边连着陡峭山峰，山峰尖恰好顶着簇簇白云。
在丢完所有的杨玉书之后，我也开始准备着搬家，学着杨玉书的样子，联系房东退房的事情，也学着他的口吻给他所有熟悉的人保持联系，然后逐渐断绝关系。
家里的东西我带走的不多，很多都叫废品回收站给拖走了，我只带走了我的一些衣服，家里的钱，我和杨玉书的戒指，还有我写下的授权书。
两年后我躺在一个男人的床上，刚做完一场，我休息顺便看点消息，不经意瞥见这座北方小城正式开始大开发的消息，新闻链接点进去，还看到了拆迁的具体区域。
我掐着时间坐上高铁，在动工那天回了那里，站得远远的，混在人群里，看炸药如何炸掉了那栋我曾经住过的房子。
等看完回去，我就烧掉了那页授权书，把戒指拿去卖了。
我再也没有想起过杨玉书。
直到他回来找我。
杨玉书也有变化，虽然头两年就很专注挣钱，顺应大流开补习班，或者去教辅机构做课后辅导，在拆迁传言出来后，他更是花了比以前多得多的时间在挣钱上，虽然他对我依然很好，但花在我身上的时间还是少了。
我知道他一直想带着我在这个城市定居，他肯定也是想在彻底房价飙涨之前给我们买下一个房子。
我也有点被这种氛围感染到，趁着他上班，奶茶店也休息的时候，我出门逛了逛，想给自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工资更高的工作。在路过一个商圈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个健身房招聘前台的海报，工资几乎是我在奶茶店的三倍。
我心动了。
我上了楼，找到老板问他们还招不招人。
健身房老板一身腱子肉，看着像是练拳击的，他看向我的眼神是我很熟悉的带着赤裸裸情欲的眼神，但他还算尽责，尽责地怀疑了一下我的年龄，尽责地怀疑了一下我的性别。
在我拿出身份证证明我确实成年而且实实在在是个男的之后，我们签下了合同。
杨玉书在知道我换了工作之后，非常担心，非要去确认那家健身房靠不靠谱，也觉得那个还需要坐公交去的健身房实在太远了。我很生气，我觉得我这样想给他减轻负担，他还一副瞧不起我、觉得我不能成事的样子。
我们闹了好几宿，最后还是杨玉书服了软，嘱咐我一定要小心，遇见事一定要给他打电话。
我想，他在生闷气的时候，一定连我出意外都设想过，唯独他不会去想，我会出轨。
关于这件事，我是觉得挺正常的。我以前跟着那人的时候，他也不会阻止我和别人做爱上床，甚至他还会帮我挑人，按他的话说，只要我人还在他身边，那和别人上床都是年轻人玩玩而已，很正常的。
健身房里色眯眯看我的人实在很多，杨玉书也忙得很少有时间可以尽情满足我，所以我被勾起欲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也很有分寸的，我一天最多只和一个男人上床，不会让他们留痕迹，也不会让他们做太狠，所以我一直瞒得很好。
直到，有那么一天，有个不听招呼的人，在顶我子宫的时候，过于用劲了点，我隐隐觉得小腹有点难受，所以我请了假直接回了家。
我吃了止疼药，想在床上躺一会儿可能就好了，但下面开始流血了，我冲去了卫生间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血越流越多，肚子也越来越疼。我都这么难受了，气窗上不知什么时候还蹲着一只黑猫，一直喵喵叫，叫得心烦，我随手拿起香皂盒砸过去把它赶走了。
手机也是在这个时候掉出的衣兜，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流过这么多血，我给杨玉书打了电话，他接到电话也回来得很快，在我彻底昏迷之前，我听到了浴室门打开的声音还有杨玉书焦急叫我名字的声音。
医生对我说因为是做爱失了分寸才导致的流产，我埋着头不敢看杨玉书，一声不吭地听杨玉书和医生交流。
我等着杨玉书发难，但他实在是涵养太好了。他把我接回家按照医生的嘱咐，好好地养着我的身体，替我给健身房那边请了假，唯独就是不再和我说话。
健身房那边同意了我请长假，没说辞退的事，我很感激这一点，但健身房老板找到我家里这件事，我恨死了。
我和杨玉书对外的身份一直是兄弟，我没对健身房的人说过我有伴侣，杨玉书也不清楚健身房老板是男同，他依然是用兄弟的身份联系的健身房请假，所以当本就有意试图追求我的健身房老板听说我生病之后，他格外殷勤地找到了家里，他嘴上把杨玉书叫哥，手上格外没分寸的碰我。
可能是见杨玉书脸色不好，可能也是见我一直在赶他走，他没待多久也黑着脸离开了。
“玉书……”
我追着杨玉书到了楼下，看着他把健身房老板带来的所有东西都丢进垃圾桶，他又是一句话都不和我说，也没有等我，一个人就上楼回了家。
“玉书，你听我说，好不好。”
杨玉书在卧室里收拾衣服，我扑过去把他收拾出来的衣服压住，“你要去哪儿？我不准你走！”
他停了叠衣服的动作，却是转身去拿了行李箱。
“杨玉书！”恐慌漫上心头，我拼了命去抢他手里的行李箱，“你到底要多久才和我说话，你现在又是要去哪里？”
我把杨玉书堵在卧室，挪到门口，只开了够丢行李箱出去的空隙，丢出去后，又立马把房门反锁上。我像以前的每一次，走过去抱住杨玉书的腰，求他和我说说话。
“小野，放开我吧。”
“我不！我放了你就要走！我才不要！”
杨玉书冷静地掰开了我手，“不走，我只是要出差几天。”
骗子！
“你骗我，你一个老师，要出什么差，你就是在生我气！你不要走，你听我说好不好？”
杨玉书他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翻出了学校的通知短信给我看，确实是通知他去参加研讨会的短信。是又怎么样，一次研讨会而已，为什么要去！
“那你和学校说你不去好不好？”我重新抱上杨玉书，踮着脚想亲亲他，“你就留在家里陪我好不好，——或者，你带我一起去！”
“小野。”杨玉书低头吻了吻我额头，“你需要休息，你就留在家里。”
他说完又推开了我，抱起床上已经拿出的衣服转身出了卧室，没有用行李箱，而是去了书房拿了他常用的书包。
“那你要去几天？”
“……五天。”
“好久……那你能早点回来吗？”
我其实不太记得我那几天是怎么熬过去的，杨玉书没有给我发过任何一条消息，也没有回过我的任何一条，我窝在家里不出门，想过要不要把自己弄生病，但本来流产就让我身体还在虚弱期，就这样杨玉书他还是选择去出差，我又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我也尽量保证每天都吃饭，每天都吃药。
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就想去学校等着。
我路过体育场，刚好碰上杨玉书班上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他们都很热情地招呼我。
“小野哥是来找杨老师的吗？他这会儿应该在数学组办公室！”
我怔楞在原地，难以相信我所听到的话。
另一个女孩推了推她，说，“没有，我刚看见林老师找杨老师，他们一起去了小礼堂那边。”
“林老师？”
“林老师是语文组的。”说到这个林老师，女孩们又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朝我追问，“小野哥，小野哥，你知不知道杨老师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啊？”
“这个……”
“你笨啊，哪有哥哥会和弟弟聊梦中情人的，但林老师那么漂亮，杨老师肯定也喜欢！”
“等一下！”我打断了他们对话，“你们说的、小礼堂，在哪儿？”
我顺着她们指的方向，追去了小礼堂的方向。
小礼堂的大门开着，我正好看见杨玉书和一个女老师一起走了出来，他们手里都抱着一摞东西，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我敢确认杨玉书看见了我，但他移开了视线，和那个女老师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我回了家，坐在沙发上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进了杨玉书的书房，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但是我翻着每一本书，每一个笔记本，还有每一个抽屉，也确实没有找到人任何和别人有关的东西，但我找到了另一张有些奇怪的东西，这是一封已经写完并且落了名字的辞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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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晚饭时间，我听到了外面传过来开门声。
杨玉书带着他的行李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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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怎么样了？我带了晚饭回来，我热给你吃。”杨玉书没有回答我。
“我不饿，你先告诉我，你要辞职？我为什么没听你提过？”
“以后再和你说。”
这天晚上，我们还是像原先那样一起躺在床上，杨玉书也还是抱着我，但我觉得和以前的感觉不一样，我很困，但又怕等我睡了，杨玉书又走了。
搁在我背上的手开始轻轻拍打起来，“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嗯……”
我想，等明天起来，我要不要试着和杨玉书说说我自己，说那些他从来不主动问我的问题，说那些最开始我骗他的那些事，他知道后肯定是会理解我的吧，还会像现在继续养着我，我们继续攒钱，去买一个新房子。
但我没想到，杨玉书会先对我提出分手。
“我不要！”
“你冷静一下，不是分手，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重新思考一下……”
“你就是想和我分手！我都看见你的辞职信了，你要去哪儿？你是不是要去和那个林老师在一起？”让我安静，我才不干，我非要凑到他面前，坐在他腿上，抱着他，“是你说的，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你不准骗我！”
杨玉书拉开了椅子把我推开，我倒在地上，懵懵地抬头看他，杨玉书也愣了，他想过来拉我，又咬着牙退了回去，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那副样子，像是头慌张急促的野兽，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我也有些慌了，自己站了起来，想去拉住他，“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听我好好给你说……”
“说什么？”杨玉书脸上一副失望的表情，“说你一直在骗我，说你其实根本不在乎我？还是要说……你其实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浪荡货？”
杨玉书什么时候对我说过这么脏的话？
“那你还不是骗我，嘴上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但你还不是和别的女老师走在一起！你那些学生们都知道！你以前就去相亲过，你是不是看我生不了了，所以你才要把我踢开，谁知道，你们在学校里的时候有没有上床！”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谁知道你又是不是，反正，我不准你走，我不准你和她在一起！”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去过那个健身房了，难怪你从不让我去接你，你猜他们怎么说？我甚至都没仔细问，他们就告诉我他们的前台是个来者不拒的小婊子，你知道他们在怎么聊你吗？他们在聊着你下面有多紧，身段有多软，叫声有多骚，你要我听了怎么想？”
“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抛弃我？”
“呵呵，就因为这个？”杨玉书笑着又把我推开，我拦着他不让他进去收拾东西。
“小野……我只是有些累了，我答应了和你在一起，不会骗你的，但是我现在有些混乱，暂时……想一个人待待。”
呵，说这么多，不就是嫌弃我了？找借口要和我分手。
我才不让。
他要吵架，那我也要吵。
吵到最后，家里基本都被我们砸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一半都是平时看起来温柔的杨玉书砸的。
但即使吵到那样，即使我说肚子疼，他还是要走，甚至在听到我说肚子疼之后更是拦不住，我开始真的只是单纯地想他往屋子推，不让他离开，但我们两个都忘记了或者说忽视了家里到底是个怎么糟糕的场面。
我推他的力气没收住，事发突然，他也没来得及扶着任何东西。
在剧烈的震响后，杨玉书倒在了地上，他脑袋下面逐渐流出红色的血，和我在浴室里流的血一样多。
我跌坐他旁边，完全失了反应，更别说打120叫救护车了。
后来我想了想，其实我当时甚至在埋怨他，觉得这是他想要抛弃我的报应。
我清掉了他身边的一些玻璃渣，挨着他躺了下去，怎么办，杨玉书也没有了，我还能到哪里去找人再这样养我？都怪他，为什么想要离开我，明明说了要永远在一起的……
喵呜。
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只黑猫，它跃下木窗，踱着步来到我和杨玉书身边。黑猫绕着我们走了几圈，最后趴在杨玉书手边，舔他手上的血。
杨玉书的手机也在这会儿响了起来，我把手机拿过解锁，是一个备注叫“语文组-林老师”给他发的消息。
[杨老师周末好]
[我这边又看到有两所学校的招聘信息，都是私立，有一个才建校没多久，虽然工资会很高很多]
[但我还是建议，杨老师你可以考虑一下主任提的人员划转]
[对了，虽然上次你拜托的帮弟弟找工作的事暂时还没着落，但成人考试我这边的材料也都有，需要的话，我下个星期一起带去办公室给你]
[以及，考试你还是要仔细问问弟弟的意见哦]
杨玉书是在准备换工作吗？还在帮我一起找吗？
我才不信，这一定是他们私会的借口。
比起思考杨玉书的想法，这个消息的到来让我意识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我成杀人犯了。
如果让别人知道我杀了人，我就会被抓进警察局，最后——我也会死。
弃尸这个想法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出现在我脑海里，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想了更多，比如我搬不动杨玉书，再比如要把杨玉书丢去哪儿，还有我该怎么样才能不让别人怀疑是我杀了杨玉书。
我最后想出来的办法，也很粗糙。
我拿厨房的刀，把我搬不动的杨玉书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冻进了冰箱，然后出门买了洗涤液，还买了不少打包袋。我在翻看了杨玉书手机后，给林老师发了消息，说不需要这些资料了，回了她一句谢谢，然后找到了他们提到的主任，给他发消息说决定要提前辞职，不过他有事要回老家，会委托人来办理。
星期一那天，我撕下了那张杨玉书写下的授权书带着他写好的辞职信去了学校，给杨玉书办理了离职，甚至拿到了一些遣散费。
那后面的一个月，我都会挑着日子，带着一点“杨玉书”去找那些偏远的地方，把他丢掉，这对我来说，其实是个很困难的事，我都不相信我居然真的做完了。
我去到了有乌鸦叫的森林，路过了一个游满蝌蚪的池塘，废弃公园里的池塘，鲤鱼在荷叶下游过，一个在山里的深潭，旁边连着陡峭山峰，山峰尖恰好顶着簇簇白云。
在丢完所有的杨玉书之后，我也开始准备着搬家，学着杨玉书的样子，联系房东退房的事情，也学着他的口吻给他所有熟悉的人保持联系，然后逐渐断绝关系。
家里的东西我带走的不多，很多都叫废品回收站给拖走了，我只带走了我的一些衣服，家里的钱，我和杨玉书的戒指，还有我写下的授权书。
两年后我躺在一个男人的床上，刚做完一场，我休息顺便看点消息，不经意瞥见这座北方小城正式开始大开发的消息，新闻链接点进去，还看到了拆迁的具体区域。
我掐着时间坐上高铁，在动工那天回了那里，站得远远的，混在人群里，看炸药如何炸掉了那栋我曾经住过的房子。
等看完回去，我就烧掉了那页授权书，把戒指拿去卖了。
我再也没有想起过杨玉书。
直到他回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