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的家”

孟春澜是在第二日傍晚那场倾盆大雨里,醒过来一次,又昏沉过去的。

众人总算齐齐松了口气,悬了几日的心稍稍落地。

黎清清守在床边,人早已熬得眼窝深陷,面色苍白,若不是小曼与徐栩一左一右软声劝说,强按着她坐下,吃了炖的鸡汤。

孟春澜一日不醒,她便一日不肯好好进食,再这般熬下去,人没醒,她自己先就要垮了。

次日天刚亮,薄雾还未散尽,黎一木便立在了那堵倒塌的墙头前。

他没叫旁人帮忙,自己和着稀泥,拎起泥刀,一块一块将散落的青砖重新码齐、补好。

暑气一层层往上涌,不过一上午工夫,他额角脖颈全是汗,衣衫早被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心头也莫名浮起一阵烦躁。

直起身喘匀了气,他走到院中的竹篱笆前,拽下早已晾好的布巾与一件无袖褂子,转身去了屋后僻静处冲凉。

出来时穿戴整齐,黎一木没多耽搁,牵出马背,径直往碾道沟去。

阿金、阿杨几人早已到了,正聚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荫下吃饭,几个壮实汉子围坐一处,高声说笑,侃着山里的琐事。

前几日黎一木带着众人在此地测量放线,砍树搬石,好不容易把新路的宽度拓出来,偏遇上连日大雨,路面泥浆翻涌,再被进出的牛车车轮反复碾压,此刻早已泥泞不堪,一脚下去,泥浆几乎能没过脚踝,看着实在难行。

黎一木走到树下,将褂子随手搭在树杈上。

烈日下,他露出一身异常扎实紧实的胸前肌肉,线条分明的锁骨横亘肩头,中间一道浅浅凹痕顺着肌理往下,隐入衣领。臂膀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被阳光一照,莹莹发亮,透着一股沉稳有力的气息。

他靠坐在粗糙的树干上,望着眼前泥泞难行的路面,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阿杨端着碗走近,从怀里摸出一个梨递过去:“家里还好吗?”

黎一木低头看了眼,伸手接过,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果皮,张口咬下一大块。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散开,冲淡了几分暑气与疲惫。

“老样子,人还没彻底清醒。”

为了保住孟春澜这条命,黎一木特意请了大夫留在家里照看,寸步不离,药材吃食皆不曾短缺,这已是他眼下能做到的极致。

阿杨点点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泥泞的路面,叹了口气:“昨日下午那雨实在太大,再这么下下去,路边保不齐还要塌方,到时候可就真麻烦了。”

黎一木咬梨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眯起眸望向天际。

浓云不知何时自西山那头翻卷而来,层层叠叠压在半空,天色昏沉发闷,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潮气,树梢纹丝不动,蝉鸣也骤然歇了,空气里弥漫着大雨将至的压抑。

远处山峦被雾气笼罩,灰蒙蒙一片,偶有几声闷雷在云层后滚过,低沉震耳,分明是又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这天变得,比徐栩变脸还快。

“没事儿。”黎一木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梨,“看天气再定,尽量缩短挖路基的时间。我这儿还有些银子,先去买材料。”

阿杨瞬间会意:“砌挡土墙?”

黎一木淡淡嗯了一声:“怕是要辛苦你们几个。”

“说哪儿的话。”

不远处另外几人听见对话,也哈哈笑着应和,胡乱抹了把嘴,灌下几口凉水,抄起家伙便准备开工。

黎一木弯下腰,将裤腿一层层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抬脚便要踏入泥地。

阿杨扛起工具:“你们先干着,我和阿木拖车去安庆一趟,看看能不能把材料买回来。”

黎一木应了一声,片刻后又忽然喊住他:“阿杨,让其他人和我去吧。”

“怎么?”

一旁的葫芦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你家中有老有妻,总得顾着些。”

阿金也说:“你就别去冒这个险了,路上若是出点事,我们没法跟嫂子交代。”

阿杨搔了搔后脑勺,面色红润,笑得憨厚:“那有什么妨碍。”

“可不一样。”有人故意坏笑一声,“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大伯伯娘还等着抱大胖孙子呢,可得好好保存实力。”

阿杨笑骂着抬脚踹了那人一下,闹作一团。黎一木也微微弯了弯唇角,没再管几人嬉闹,拎起锄头便往路面泥坑处走,要给积水开口引流,免得路面越泡越糟。

送走葫芦和黎一木去置办材料,阿金转头看向阿杨,见他神色始终郁郁,不像往日那般爽朗,忍不住开口问:“你这几日总闷闷不乐,心思也不在这儿上,到底怎么了?”

阿杨随手脱了上衣,赤膊拿起工具,闷声应道:“没怎么。”

小胖在一旁啧啧两声,挤眉弄眼:“杨哥,最近怎么没听你提嫂子了?莫不是两口子闹别扭了?”

阿杨捏着手中的半袖,指节不自觉用力,布料被他紧紧团成一团。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徐栩腿上的伤已经转好,能下地慢慢走路。

穆雁回早已跑路不知去向,黎清清要寸步不离照看昏睡的孟春澜,学堂里能教书的便只剩威哥与小曼。

为了不耽误孩子们课业,徐栩主动请缨,把书画、手工等课程一并揽了下来,一天排得满满当当,累得傍晚回屋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天上午,课堂上安安静静,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忽然思念起家里,徐栩提笔在纸上写下“我的家”三个端正清秀的字,贴在了学堂土墙之上。

他轻舒一口气,转过身,随意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其实在山里给孩子们讲课,远比他想象中有趣。他不愿沿用穆雁回那套刻板死板的教法,只用简单轻松的言语,穿插些小故事,便能把课堂气氛调动得热热闹闹。

孩子们也格外喜欢这位长得好看、讲话幽默风趣的哥哥,从不摆架子,时常逗得他们前仰后合,课堂上满是欢声笑语。

有个梳着小辫的孩子仰起脸,好奇发问:“老师,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徐栩望着窗外青山绿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的家乡在京城,那里街道宽阔,车马如龙,白日里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入夜后灯火通明,映得半边天都亮堂堂,楼宇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的家就在那座城里,庭院深深,有栽满奇花异草的园子,有四季不枯的池水,吃穿用度从不用操心,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孩子们听得目不转睛,满眼向往,小嘴微微张着,仿佛已置身于那座繁华都城。

徐栩话音一转,眼中闪过几分落寞:“只是京城再好,也没有这里的树绿,没有这里的天蓝,河水也从没有这般清澈见底。”

“那里人多嘈杂,规矩繁多,一言一行都要被束缚,人人戴着面具周旋,看似热闹,实则冰冷。高楼再多,灯火再盛,也少了山里这份踏实自在……”

他越说越偏,思绪飘得老远,险些又要满嘴跑火车,把太傅府里那些勾心斗角、压抑束缚的旧事一股脑倒出来。见孩子们一个个吃惊地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他才轻咳两声,及时把话圆了回来:“所以啊,你们生活在这山美水美的地方,日日见青山,听流水,实在是难得的福气。现在大家都动笔吧,随便画,画出你们心中家的样子就好。”

孩子们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有人翻开粗糙的草纸,冥思苦想不知从何落笔;有人早已握紧炭笔,低头认真勾画起来。

徐栩在桌沿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下,挨个查看。

孩子们画得虽稚嫩,却透着纯粹的欢喜,有画山间小屋的,有画门前大树的,一笔一画都满是真诚。

他背着双手,偶尔驻足指点几句,语气温和。

忽听前方有人小声喊:“先生。”

徐栩快步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孩子:“怎么了,东园?”

东园攥着一支短小得几乎握不住的炭笔,小手微微发抖,每每要落笔,又频频缩回去,满脸为难:“竹子应该怎么画呀?”

徐栩低头看了眼那支快用完的炭笔,又看了看面前粗糙发黄的草纸,伸手指着纸面:“先画轮廓,这边多添些叶,迎着阳光的地方,线条轻一些,不要画得太重。”

东园皱着小眉头,依旧无从下手,仰起脸眼巴巴望着他:“老师,可不可以帮我画一下?”

徐栩心软,便蹲下身,握住东园小小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笔在纸上勾勒一棵又一棵细竹的形状。

枝干慢慢成型,竹叶也渐渐舒展,可看着纸上简陋的线条,他心中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颓败。

昔日在京城,青竹是他拿手画作之一,看过之人无不称赞。而如今在荆山、在这学堂里,笔下的竹,再怎么画,也只是潦草模样。

这山间学堂,条件苛刻,房屋简陋,纸笔廉价粗糙,炭笔短得捏不住,草纸薄得一戳就破,无论如何用心,也画不出昔日他在京城太傅府里,用着上好宣纸、上等徽墨、名贵狼毫勾勒出的景致。

徐云清与他虽父子感情恶劣,在物质上却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他想,他在太傅府一日的花销,便足够这寨子里的人家安稳过上一个月。

他平日里随手用的纸笔墨,皆是徐云清费尽心思从各地寻来的珍品,细腻光洁,下笔流畅。哪像如今,连一支像样的笔、一张平整的纸,都成了奢望。

从前唾手可得的一切,如今遥不可及。

他握着东园小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沉,方才讲课的轻松愉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甸甸的失落。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墙上那张写着“我的家”的纸,轻轻晃动。

徐栩望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眼前孩子们纯粹的笑脸,久久没有说话,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怀念,是失落,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