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娘早就不在了,爹等同于没有

日头被厚重乌云层层遮蔽,天光昏沉,学堂木窗大开,卷着午后泥土腥气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纸张微微翻动。

徐栩刚教完今日的描画,倚在桌旁稍作歇息,见孩子们围聚一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便也未曾阻拦,任由他们说着山野间的家常琐事。

东园脸颊沾着几点炭笔黑印,挠着后脑勺道:“我家隔着好几座大山,只一间漏雨的土坯房,爹娘都去城里做工了,一年到头才回来一趟,我是跟着我爷爷婆婆生活的。”

旁侧另一个孩子紧跟着点头,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懂事:“我也是,家中只有爷爷。可每次爹娘回来,都会给我带糖糕、做新衣裳,我晓得,他们是出去挣钱,想让我往后能过上好日子。”

小烨攥着衣角,细声细气地开口:“我想我娘了,可我不哭闹,我好好读书,等长大了,就再也不让爹娘出去受苦了。”

几个孩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家简陋的屋舍,说着留守的孤单,可眼底却藏着真切的盼头,一提起远在他乡的父母,嘴角便不自觉扬起,满是孩童独有的纯粹欢喜与体谅。

徐栩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心绪莫名沉了下去。

角落里,黎予安安安静静缩在那儿,垂着眼帘,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个字,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

不知哪个孩子先转头看向徐栩,脆生生地开口问道:“先生,你的爹娘是什么样子的?”

一语落定,方才喧闹的学堂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稚嫩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徐栩脸上淡淡的神色一点点褪去,薄唇轻启:“死了。”

孩子们皆是一怔,有人怯生生地追问:“先生,是……爹娘都不在了吗?”

“娘早就不在了。”徐栩抬眼,轻声补充:“爹等同于没有。”

一群半大的孩童哪里懂“等同于没有”的深意,只当他是无父无母,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怜惜。

“我爹娘最疼我了,有好吃的总会先留给我。”

“我爹每次回来,都会把我举得高高的。”

“我娘会给我缝布老虎,抱着它夜里就不怕黑了。”

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孩童眼中最直白的温情与疼爱。

末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仰着头,满眼同情地望着徐栩,小声道:“先生,你真可怜。”

一句轻飘飘的“可怜”,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栩心上。

他身形猛地一僵,方才淡漠的神情瞬间碎裂,瞳孔微微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薄唇紧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

那孩子从未见过先生这般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当即闭了嘴,慌忙往同伴身后缩去。

徐栩又立刻醒悟过来,看着那孩子明亮却惧怕的眼神,只觉心口堵得发慌,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难堪翻涌而上,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快步走出学堂,将满室的喧闹与孩童懵懂的目光,尽数关在了木门之后。

正午时分,黎一木提早过来取饭,知晓徐栩今日课业繁重,便想着顺道过来瞧上一眼。

他将食盒放在厨房案上,转身正要离去,小曼忽然轻声叫住他:“一哥。”

黎一木驻足回头:“怎么了?”

小曼抿唇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们最近是不是活儿太多了?阿杨每日回家都累得不想说话。”

黎一木未曾作声。

小曼顿了片刻,试探着开口:“这几日中午都是你过来拿饭,我还以为,阿杨是故意躲着我呢。”

黎一木略知二人闹了别扭,却无心掺和,只淡淡道:“近日我家中事务繁忙,阿杨担子重了些,明日中午应当会过来。”

又闲聊了几句,黎一木便走出厨房,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尚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嬉闹之声。

他快步上前,自窗口往里望去,只见调皮的男童在过道间追逐打闹,嬉笑喊叫,乱作一团,全然没有半分读书的样子。

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却并未寻到徐栩的身影,只看见那张写着“我的家”的纸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黎一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重重敲了两下窗棂。

学堂里的喧闹戛然而止,追逐的孩子们一见是黎一木,当即缩着脖子慌忙跑回座位。

黎一木面色冷厉:“想造反?”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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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厉声训斥:“让你们来学堂是打闹的?不想学知识便趁早离开,别耽误旁人。”

一番话劈头盖脸,孩子们对他本就又敬又怕,此刻皆把手背在身后,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黎一木冷着脸环顾四周,沉声问道:“先生呢?”

沉默片刻,终于有个胆大的孩子站起身,小声回道:“先生刚才跑出去了,没说要去哪里。”

黎一木压着心头火气:“往哪个方向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看见的孩子怯怯地伸手指了个方向。

黎一木板着脸吩咐孩子们安心写字,随即大步朝着所指方向离去。

最终,他在学堂后方的树荫下找到了徐栩。

徐栩正抱着一棵粗壮的树干,脸颊贴着粗糙的树皮,怔怔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不是耳边蝉鸣阵阵,这身影几乎要与静谧的山林融为一体,孤零零立在树下,侧脸落寞,透着说不尽的孤单与伤情。

方才心头的怒气,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竟消了大半,只余下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黎一木在他身前站定,眉头紧锁,面色冷凝地开口:“知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徐栩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眼前光线被一道黑影遮挡,逆光之下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鼻间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黎一木眯了眯眼,与他目光相对,这才看清他眼眶泛红,声调瞬间软了下来:“让那群孩子欺负了?”

徐栩揉了揉鼻子,松开抱着树干的手,站直身子强装笑意:“怎么会。”

黎一木盯着他看了半晌,轻嗤一声:“瞧你的样子,倒也不像。”他轻轻舒了口气,语气放缓,“那是怎么了?”

徐栩情绪低落,垂着头踢了踢地上的枯枝,声音闷闷的:“我或许,不适合做这个。”

黎一木挑眉:“你说当夫子?”

徐栩摇了摇头:“不是。”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对着天光,细碎的光线从指缝间穿梭而过:“是我不好,课题是我起的头,却是我先破了防。”

“我的家?”黎一木缓缓蹲下,从旁侧草丛里摘了几颗鲜红的野果,扔了两颗进嘴里,随后朝徐栩摊开手掌,“荆山的孩子,本就没几个能在爹娘跟前安稳长大的。元媛和丘吉,双亲早就没了,丘吉还有个年迈的祖父相依为命,元媛更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你觉得,他们可怜吗?”

这话似是反问,又似是自语,不等徐栩回应,黎一木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提,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他的肩头,将人带了起来。

黎一木看着他,沉声道:“还记得那晚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徐栩抬眼:“哪晚?”

“我说,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就是要有责任心。”

徐栩仰头望着他,眸色微动。

黎一木双手环胸,继续说道:“你当初是如何答应我的?如今又是怎么做的?扔下一屋子学生不管,倘若此间出了半点差错,该负责的人是你,不是旁人。”

徐栩抿紧唇瓣,低声辩解:“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现在透气完了?”

“……完了。”

黎一木朝学堂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去,先把课上完。”

“可是……”徐栩手心微微冒汗,心底依旧有些局促不安。

“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始有终。”

他的话听着不近人情,眼神却渐渐深邃柔和,手掌再次覆上徐栩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徐栩鼻尖一酸,眼眶骤然酸涩起来。

黎一木唇角微扬,声音倏地放得低缓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去吧,我在呢。”

徐栩心头震颤,目光落在他宽阔平坦的胸膛,那处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厚重而踏实,竟有着抚平所有慌乱的魔力。

方才翻涌的气闷与难堪,在这一刻,渐渐平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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