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正如家族所期望的,尤利娅成长为和名字所含寓意一样的女性。

就像是从出生前,就放在模具里生长的植物。温婉,柔和,谦逊,儒雅。模具上刻着的一切,都完完全全印在了她的身上。

尤利娅也一直很满意,且享受这些标签为她带来的资源和人脉。

每当她把想要的东西拿到手时,她就会觉得所有人都很蠢,他们相信耳听为虚时很蠢,相信眼见为实时依旧很蠢。

这些人永远不会承认,他们只相信想相信的。

尤利娅很了解自己,平易近人的表皮下,刻薄又自负。她自认为只要是想结交的人,就没有人能逃得掉,事实也的确如此。

有时候,尤利娅也感谢他们的愚蠢,否则家族的生意不会如此蒸蒸日上。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联邦有另外一个同根同源的堂吉诃德,家族的每代人都忌惮她们,但又向往她们所在的地下世界。

但尤利娅从不这么想,她认为地下的蠢货只会更多。

尤其是和她同一代的,联邦堂吉诃德家的掌权人——蕾贝卡·堂吉诃德,也许蕾贝卡并不像传闻中那样优秀天才,只是一个被吹嘘过头的蠢货而已。

就像眼前可笑的宾客和鲜花,翠绿又虚假的草地,笨拙又羞涩的丈夫。

一切都蠢的恰到好处。

尤利娅一身白色婚服,含笑等待新郎从远处走来,她目光扫视婚礼现场的一切,最终定格在诺亚身上。

诺亚拉着他父亲哭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样毫无长进。

看来选择他是对的。

只是婚礼现场大姐和二姐紧绷的脸,让尤利娅有些许的不高兴。

明明已经解释清楚利弊,但二人依旧固执的认为堂吉诃德家牺牲太大。用嫡系的婚姻,换回一个暴发户家的笨蛋儿子,很不值得。

但尤利娅不觉这是牺牲,她享受别人被她展现出来的样子所蒙骗,而提前支付代价的感觉。

尤利娅深觉大姐和二姐的婚姻浪费,选择门当户对的伴侣有什么意义,应该选择最有用的才对。

她会从诺亚身上榨取到她想要的一切。

诺亚从前方走来,他的碎发全部背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让尤利娅觉得似曾相识。

是哪次来着?是昨晚么?

他的汗水打湿了头发,自己有没有帮他把碎发抚上去呢,有用掌心感受这光洁皮肤的触感么。

尤利娅想不起来了。

她开始专心的看诺亚,哭起来的样子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尤利娅依稀记得是中学时期,她从朋友们八卦的只言片语里,得知学校来了个土鳖乡下人。

尤利娅没有在意,因为这种人从来都不在她的结交范围内。

但朋友们兴致高涨的计划,要去捉弄这个乡下人,尤利娅觉得这群蠢货就是闲得发慌。

她虽然不想参与这样的无聊活动,但这群蠢人里有个她最近结交的水商儿子,便只能跟着一起。

叫诺亚·卡特的乡下人站在图书馆的角落,他有着雪一样的白皮肤,和她一样的黑发黑眸,秀气的五官完美融合西方和东方两个种族的全部优点。

“暴发户的孩子也想来贵族学校?你爸给你砸了多少钱啊。”

“你的这张脸很有特点啊,母亲是妓女么,父亲是娼夫?”

“你不是之前很嚣张跋扈?听说还打伤了布莱德,今天怎么了不吭声了。”

羞辱声渐大,诺亚靠在书架上,满脸泪痕。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像一只受惊了的小兽,恶狠狠盯着周围人。

尤利娅站在外圈,无聊的看他手中皱巴巴的书。

《联邦传统古乐器》、《论茶道》,看的这都是什么,尤利娅觉得可笑。

水商家的男孩有着深色皮肤,上前扯住诺亚的头发:“瞪我?哎呀,脖子上布莱德弄出来的伤口还没好,他怎么你了?是怕你抢了他年级第一交际花的名号么?”

周围人哈哈大笑,尤利娅想起在诺亚来之前,布莱德才是这群人的玩具。

尤利娅走神期间,惊叫声响起,接着是气急败坏的骂声和巴掌。

诺亚嘴角带血,脸侧带着巴掌印,扬起脖子,带着得意和挑衅,看着被他咬伤的人:“你们就这点本事么,”随后吐出嘴里的血,“你的血臭死了,黑脸丑八怪。”

下一刻,人群骤然骚乱,诺亚弓起身子跪在角落,被动接受一群人的拳打脚踢。

尤利娅接起手环来电,她一边简单回答,一边无波无澜的望着远处的荒唐场面。

电话里的大姐说,联邦的眼线传来消息,尤利娅当初提议的反间计失败,策反的人全军覆没,只剩下一个叫月云的女孩。

一群蠢货。

尤利娅想,浪费给他们的机会。

挂断通话后,尤利娅有些烦躁,她不再看眼前的戏,便上前对着正火冒三丈的被咬男孩开口:“卢斯卡,家里临时需要我去接一批货,我先走了。”

“滚…”卢斯卡回头看清说话的人,转变态度,“尤利娅,你要去哪!我陪你一起去,正好我之前定做了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尤利娅虚假的笑,掩盖住不耐烦:“可以啊,那我现在就要开始期待了。”

卢斯卡又狠狠的踢了诺亚两脚,便急匆匆的离开去换衣服。

尤利娅余光回瞥,看见一小片雪白,诺亚垂着头缩在角落里咳嗽,漆黑的碎发遮挡住面容,只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这么白,这么弱,不需要费什么力就会被折断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诺亚毫无意外的被卢斯卡他们接二连三欺负,一次比一次变本加厉。

尤利娅偶遇过很多次狼狈的诺亚,走廊上,洗漱间里,餐厅里。

每次被他雪白的皮肤吸引时,她都会想,这真是一个蠢到极致的人。

换做是别人,早就退学了,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和一群愚蠢的贵族一起上学,就真的这么有吸引力么。

尤利娅远远看着摇晃起身的诺亚,突然,她对上那双带着恨意的漆黑眼眸,它的主人紧紧抿着嘴巴,苍白无色。

在尤利娅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前,多年虚伪的行为习惯却擅自做主。她带着担忧的表情,走上前扶住了诺亚。

诺亚不躲不闪,冷冷盯着尤利娅:“滚开。”

“抱歉,我碰到你的伤口了么,”尤利娅轻声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捧着卢斯卡,因为他的母亲是地上水商之一,掐着很多城市的命脉。”

诺亚冷笑:“那又怎样?我的父亲很快就会在家族大选中获胜,那时就是我杀死他的时候。”

尤利娅笑:“那我提前祝你马到成功。”

“我见过你,你也是卢斯卡的跟班,每次他欺负我,你都会远远的看着,有几次还叫走了他。”

“我不想看到他欺负你,但又没办法直接阻止他,”尤利娅无奈道,想快速结束这场意外的谈话,“我扶你去那边休息一下吧。”

诺亚目光不移的盯着她,这让原本想趁机溜走的尤利娅,硬着头皮买了纱布和药水,又回来了。

诺亚安静的给小腿上药和包扎,期间问:“你叫什么。”

“尤利娅·堂吉诃德。”

“军火商家的三女儿,”诺亚突然把剩下的纱布丢回尤利娅怀里,扬起头笑:“看在你今天的行为,本少爷以后得势了,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不过分。”

尤利娅差点气笑,不过她也没有反驳蠢货的话,敷衍后快速离开了现场。

往后的日子里,不知怎么的,尤利娅总能遇到受伤的诺亚。而诺亚就像有雷达一样,只要尤利娅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能抬起头精准定位她,然后扬起头冲着她笑,再摊开手。

尤利娅几次试探诺亚是否有异能,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尤利娅开始躲着诺亚。

但诺亚永远能出现在她的路线里,尤利娅只能被迫维持善良形象,被迫越来越熟练的买纱布买药。

有次诺亚手臂受伤动不了,靠在尤利娅身上喊疼。

尤利娅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听他絮絮叨叨的痛骂卢斯卡,最后又抱着他送回宿舍。

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回去的时候被卢斯卡撞见,尤利娅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夹在中间磨破了嘴皮,才没有让俩人再打起来。

当然,因为这次的意外,尤利娅失去了卢斯卡对她的青睐有加。这是她第一次在人际交往上栽跟头,就是因为那个愚蠢的乡下人。

尤利娅回去后深刻反思了自己,深觉这位乡下人麻烦,不仅占用她太多的目光和思维,还让她失去一个人脉资源。

于是,尤利娅不再出现在学校里。本来这里能教的东西就很有限,学校对她们这类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获得人脉和社交的地方。

正好两位姐姐频繁把家族的部分生意交给她打理,又让她负责月云的联络,关注蕾贝卡的动向,尤利娅逐渐把重心转移到家族。

他很快就忘了那个总是伤痕累累的白皮肤乡下人。

几年过去,尤利娅再次遇到诺亚,是在大学时期。

蒙蒙细雨的闷湿天气,她路过学校东北角的小花园,听到有人在哭泣。

感性告诉她——这有一个偷偷哭的蠢货,应该装作没看到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理性告诉她——没准会是哪个家族的小姐或是少爷,她可以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给与帮助,以后也许会有用到的时候。

尤利娅撑着伞,摆好关心的姿态,向蜷缩在椅子上的人走,还没开口,哭泣的人就抬头望来。

尤利娅的脸上很少出现错愕,她定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怀里已经多了一个湿漉漉的人,手里的伞也被撞在地上。

“尤利娅!这些年你为什么躲着我!”诺亚睫毛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蹭湿了尤利娅的颈窝。

“诺…诺亚?你…怎么在这?”尤利娅看到诺亚的湿衣服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的线条和透出的底色,让她毫不费力的重新回忆起记忆中那一小片白。

“怎么?你上贵族学校可以,我不可以,”诺亚抬起头质问,“我还想问你呢,后面为什么不去学校!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为什么我去的宴会你从不去!为什么躲着我…”

“没有躲着你,这些年家里出了一些事,我顾不上其他,”尤利娅推开他,淡淡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诺亚有些得意:“我的父亲在家族大选获胜了,我现在也算是地上最有钱的人之一了!卢斯卡那个贱人,去年就被我雇人打断了腿。”

“恭喜。”尤利娅捡起伞。

“你…你现在可以提出要求了。”诺亚突然说,眼神有些闪躲。

就在这一瞬间,尤利娅敏锐的感知到,诺亚对她的好感不减反增。

她聪明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圈。

最近,联邦的堂吉诃德家的动作有些大,尤利娅需要收买更多的眼线,她正愁这笔钱应该从何而来。

而…诺亚成了更有钱的笨蛋,而尤利娅需要钱。

她露出温柔,略显窘迫的笑:“我还没想好,以后再说可以么。”

“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诺亚依旧娇蛮。

“那我还是现在说吧,我想想,”尤利娅给诺亚撑伞,“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哭么。”

“这…这就是你提出的要求!?”诺亚瞪大眼睛。

“是的。”

“什么嘛,”诺亚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侧过去的嘴角却翘起来,“我哭是因为有人欺负我,我虽然报复回去扎瞎了他的一只眼睛,但父亲不让我杀了他,所以我觉得委屈。”

“你有受伤么?”尤利娅听后松了一口气,就要检查诺亚身上的伤口,但又缩回手,似是突然想起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这样不合适。

“后背疼,我看不到,你帮我看,”诺亚颐指气使的让尤利娅给他检查,按哪都说疼,最终尤利娅买了几卷纱布给他缠了又缠才作罢。

从这一天起,诺亚便强硬的参与进尤利娅的人生里。他是尤利娅所有关系里,最没边界感的那个。

他平等的讨厌她身边所有的男性,导致尤利娅每次释放个人魅力前,都要认真查看诺亚在不在附近。

尤利娅筛选了很多个适合结婚的对象,就在家族告诉她婚姻可以自己做主时,尤利娅选定了诺亚。

大姐二姐得知后,找尤利娅谈了好几次话,她们表示堂吉诃德家的女人,不需要为家族牺牲婚姻至此。

这怎么能叫牺牲呢,这叫等价交换,这太划算了,尤利娅想。

她需要钱,诺亚就有很多钱。她需要伴侣的家族没有实权,诺亚就是暴发户乡下人。她需要伴侣不聪明,诺亚就是个刻薄又自负的笨蛋。

一切都很完美。

尤利娅买了戒指,在毕业大会那天,把诺亚拉出人群,问他之前的要求还作数么,诺亚有些紧张,说看情况而定。

沉闷的灰色天空下,无数鸽子被扑棱棱放飞。

尤利娅掏出戒指温柔的笑:“亲爱的诺亚,你愿意做我灵魂的土地上,唯一的玫瑰么。”

*

月云眼中的蕾贝卡是什么样子,尤利娅所了解的蕾贝卡就是什么样子。

读着月云事无巨细的报告,尤利娅甚至觉得蕾贝卡就存在于她身边,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

但尤利娅依旧认为,优秀的蕾贝卡只是月云单方面的视角,也许是月云的计策?把蕾贝卡形容的如此聪慧,她难道要再次叛变?

尤利娅又觉得不会,月云的家人已经全部死干净,想要脱身,只能靠这个卧底任务,因为无论是哪个堂吉诃德家,都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更何况,尤利娅也从来没想过让她脱身,所有人都在漩涡中苦苦挣扎,没有人可以随意离开。

尤利娅在回信中委婉的警告了月云,请她以客观的角度,如实汇报蕾贝卡的行为。

警告毫无作用,接下来的报告和从前没有区别,尤利娅顿觉头疼,她开始觉得月云不靠谱。

没用的棋子尤利娅不再关注,月云规律的报告也只是匆匆扫一眼。

这种忽视,一直持续到那个夜晚。

让尤利娅重新把所有报告仔仔细细的翻看一遍,并决定好好用月云,是在和诺亚婚礼之后。

婚礼当天晚上,诺亚筋疲力尽的睡下,尤利娅披上衣服,打开窗户点燃香烟。

玻璃上倒映出诺亚的睡颜,烟雾丝丝缕缕遮挡,尤利娅脑中还在回放诺亚刚刚在床上的样子。

他越挣扎,尤利娅越控制不住掐他脖子的力量,并一遍一遍的幻想被折断的样子。

为什么呢,为什么和别人做时,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单单是诺亚呢。

如果真的下手,诺亚会吓哭吧,他不仅会哭,还会恶狠狠的冲上来咬断她的脖子。

咬断后他会不会发现,他爱上的只是一个虚伪的皮囊呢,尤利娅充满恶趣味的想。

烟顺着窗缝飘出,描摹院中的不伦不类的中式凉亭。尤利娅又觉得自己真不容易,根本没有人能理解她夸诺亚有品味时的心情。

突然,异样感提醒尤利娅亭子里有人。

她眯眼细看,一个修长匀称的白头发女人从亭子走出,抬起头精准定位尤利娅的所在楼层,并略表歉意的挥手。

尤利娅掐灭烟头,在半秒之内权衡利弊,出门下楼,朝着凉亭过去。

几分钟的路,尤利娅想了一百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和结果。

仇家,竞争者,联邦的人,蕾贝卡的人。

但无论哪种情况,这女人一定是个异能强者,能在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下进来,那她想杀人也可以不惊动受害者本人。

尤利娅深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把戏都没用。

咖色皮肤的女人正坐在亭子里,一头白发散在背后。起身时肌肉匀称有力量,富有攻击性的脸上一双绿眼睛,笑起来又冲淡危险的气场。

“你好,很抱歉深夜打扰你,我听说白天这里聚集了很多人。”白头发女人率先张口。

“对,今天这里举行了一场婚礼,”尤利娅试探问,“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对,很重要的事,”女人问,“我在找我的朋友,一个橘色头发的女性,你见过她么。”

“橘色头发不多见,倒是见过几个,您找的人她叫什么名字。”

白发女人道:“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尤利娅皱眉思索,在手环上调出家族数据库,筛出所有橘色头发的人给白发女人看。

白发女人摇头:“没有她。”

“她大概长什么样子?”

“她…她像一团火,明媚又有温度。”

尤利娅心里已经开始认为,眼前人是一个脑子不好的蠢货了,她柔和的继续问:“有什么更具体特征呢。”

“她带着星星耳坠。”

“…真的很抱歉,我没见过这样的人,不过我会帮你留意的。这么晚了,要不今晚您先在这里住下?”

“感谢,但我要去下一个地点找她,我没多少时间了,我很快就要回联邦。”

尤利娅抓住重点:“您是联邦来的?最近听说联邦不太平,三足鼎立其中的一方势力,处在权利重新洗牌的阶段。”

女人回答:“是的,我的朋友大概就是在混乱中失踪的。”

没试探到什么,尤利娅说:“那祝愿您早日和她重逢。”

“谢谢,”白发女人离开前又道:“你是堂吉诃德家未来的掌权人么。”

尤利娅苦笑:“我不是,我的姐姐们比我更合适。”

白发女人若有所思,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蕾贝卡比她的母亲还要优秀,她很快就会成为新一代的军火女王,可惜她不愿意站在我这边。”

白发女人离开后,尤利娅总觉心里不安,回去睡觉也是思绪万千,身边的诺亚察觉到她的状态,便抱住她问怎么了。

尤利娅随口问:“你见过带着星星耳坠的橘色头发女人么。”

诺亚手指跳过尤利娅的鼻梁,没有思索多久:“见过啊,有个橘头发女人找过我父亲谈话,一年前吧,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尤利娅突然捏住诺亚的肩膀:“她长什么样子。”

“她…很好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热烈张扬,”又补充,“但没你好看。”

尤利娅顿住一瞬,瞬间掀开被子跳下床,去看楼下的凉亭。

空无一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尤利娅都在思索白发女人。

一年后,联邦罗伯特家族内部长达几年的权利更迭终于结束,新一任家主希尔达·罗伯特的名字,风一般传遍整个红星。

尤利娅死死的看着手环上铺天盖地的新闻图片,上面深皮肤的白发女人笑的危险又张狂。

是她没错,但又有什么不一样。

尤利娅看不出,但她瞬间便想起来希尔达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蕾贝卡的的确确很聪慧,希尔达曾向蕾贝卡抛出过橄榄枝,但蕾贝卡没有接。

尤利娅的心狂跳不止,希尔达那夜的来访,只是单纯的寻找朋友么,她是否是来试探地上军火商的实力呢。

联邦一直处于三足鼎立的状态,蕾贝卡家的处境未来会更艰难,不能有一点差错。

尤利娅想,那这也许就是自己家的好机会,身处联邦的堂吉诃德家不能有大动作,不代表地上的堂吉诃德家不能有动作。

“也是从此刻,我便开始布局,时刻注意蕾贝卡的动向,一步步扩大家族势力,无所不用极其的结交权贵,增加联邦卧底的数量与开支,”尤利娅扯动嘴角:“几代的相互试探恩怨纠缠,注定让两个家族不死不休,让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回头。”

楚玄问:“诺亚的父亲见过橘头发的女人?”

“我去找过,他说一年前,那女人突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外,姓什么叫什么他一概不知,只是问他金矿附近的城市,有没有人的异能出现问题,比如多异能混乱暴走之类的。”

“你和希尔达之间有什么交易。”

尤利娅大笑:“有什么交易啊,哪有交易啊,我骗你的,我没有任何后手。况且希尔达根本看不上我们家族,她只想要蕾贝卡的橄榄枝。”

楚玄笑而不语。

尤利娅沉默半晌,又道:“其实卧底的事,我后来也想过。既然蕾贝卡家如此着急,那就不要怪我提前站队,利用橘头发女人的情报,把希尔达拉进军火商之间的战斗。但是,但是啊…”

楚玄接话:“蕾贝卡没有站队,所以你也不想。”

尤利娅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我从没见过蕾贝卡·堂吉诃德。我一直都是从月云的信和只言片语中,分析她了解她。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我也很想认识她,坦诚又强大的人没人会不想结交。”

楚玄:“任何人从月云的眼中去看她,都会觉得她很好,当然她确实很好。”

尤利娅垂头道:“可惜,我们有着相同的姓氏,却永远无法站在一起,”随即又说:“蕾贝卡赢了也好,我赌她会留我的家人一命。”

“如果是你呢。”

尤利娅淡淡的笑:“一个活口都不留。”

“你倒是坦诚了。”

“人总要进步,”尤利娅抬起头,“楚玄女士,我能说的都说了。如果你还想知道本子上每个小宠物的情况,我还能说个一年半载。”

楚玄突然问:“诺亚呢,你对他没什么交代么。”

尤利娅沉默了很久,楚玄静静等待。

“没有交代,”尤利娅平静道,“他爱上的本就是虚假的不存在的人,只要留他一条命就够了。”

“他会不会想不通,天天来闹。”

“那也比把他困在后宅里磋磨强,只能求你们多担待。”

楚玄起身:“行,那就这样?”

“就这样吧。”

楚玄离开后的房间,安静的像是被抽了真空,尤利娅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

她突然想起院子里的丑亭子,婚后诺亚曾邀请她很多次,想在亭子里煮茶,但尤利娅只去过一次,匆匆坐了五分钟就离开了。

“咔嚓”房间门锁打开。

尤利娅看到依夫拿着楚玄的刀走进来,红宝石似得眼睛像在看一个死人,得意和恨意毫无保留的展示出来。

她又想起诺亚有一套红色的茶具,他泡茶的时候很赏心悦目。说来,诺亚似乎什么都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他从来都不是个乡下人。

尤利娅听到依夫的声音,似从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她突然好想在亭子里再喝一次茶啊,在清风吹过时,和诺亚低头耳语,逗得他像从前那样肆意的笑。

尤利娅突然抬头,似透过什么望出去:“你爱过我么。”

深渊似的刀果断插进尤利娅胸膛,依夫努力睁大双眼。

“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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