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银色翅膀宽阔又轻盈,被月光映衬的鳞鳞发亮,我抱着黑狐在树干之间跳跃,准备回老房子。

他腹部血液已经止住,没有被麻雀伤到内脏,只是划开了肌肉层,但脸色惨白。

风声和树叶刷刷,靠在耳边的黑狐突然说了句什么,但我的注意力完全没在他这边。

“什么。”

他重复:“…你在想刚刚麻雀消失的事么。”

“嗯,那不像是空间系异能,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卡牌。”

“嗯。”我把黑狐往怀里拢了拢,“这死老头藏的太深了。”

中途我们路过刚刚打斗的地点,黑狐父亲尸体已经不见,应该是被单白带回去了。黑狐不再说话,沉默持续蔓延到回到老房子里。

我回来后单白才把灯打开,检查了一通我的伤口,说:“我把药和纱布都找出来了,在桌子上。”

“知道了,阿白。”

“他父亲的尸体,在另一个房间里。”

怀里的黑狐略微紧绷,我回答:“嗯,阿白去找一下有没有吃的,好饿。”

“好。”

单白去了厨房,我把黑狐放床上,他沉默的任由我脱掉上衣来回翻看检查伤口。

去拿桌面上纱布时,有张纸压在最下面。

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儿童写的。



树苗。枇杷又结了比你出生那年还要多你最爱吃你妈妈已经去摘



没写完的一句话,最后面的字已经难以辨认。我抬头朝窗外看过去,椅子正对外面的枇杷树。

麻雀把黑狐父亲带回来,放在屋子里引我们上钩,而在我们来之前,他父亲就已经坐在黑暗中望着庭院的树死掉了。

桌面的东西被我一股脑搬到床上,又把毛巾塞进黑狐手里:“自己处理,处理好了我给你包纱布。”

他不接,只是垂着头,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我不耐烦的抽出纸条:“树苗是你的小名吗。”

黑狐缓慢抬头,茫然的看着我,薄唇微动没什么血色。

“你爸留的,在桌上。”

他接过去,定定的看着纸条上的字,时间久到我都以为他是个文盲,他才小心的叠起来塞进枕头下。

接着便又是久久的沉默。

见他这副样子,我搬了把椅子和他面对面坐着:“林之杨,你怪我么。”

他不说话。

我又问:“你怪我选择救你,而不是你父亲吗。”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麻雀在骗我们,我也有感知类异能,打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听不到他的心声了。”

“那你在跟我别扭什么。”

他不回答。

“我救你救出错了吗?我可以坦言告诉你。在那种情况下,即便你爸活着我也只会选择救你。”

黑狐捏着毛巾,突然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楚玄,你有在乎的人吗。”

我看他,笑意不达眼底。

他把那口气长长的呼出:“…你没有,你谁也不在乎。”

我按了按太阳穴:“…黑狐,我一直是比较认可你的聪明,而且我们两个都长了嘴,这种低级的误会低级的问题应该不会在我和你之间存在。”

“可是,我在乎你,我在乎…”

我突然觉得荒谬,于是打断他真诚反问:“我不在乎你吗。我如果不在乎你,我不会把你留在身边,也不会跟你回来,更不会刚刚救下你。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造成了你父亲的死亡?”

他说不出话。

我举例给自己说笑了,“林之杨,你是咬吕洞宾的那只狗吗,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我如果不回来…”

“哦,我明白了,你是在怪我把敌人带来了这里?”

我想薅黑狐的领子把他揪过来,但他现在上身赤裸没有着力点,我把身体探前,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林之杨,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来不来,你爸都会死,但我如果不来,你会跟你爸一起死在这。这样…我们换一种切入点,我们从希尔达婚礼现场开始往前推,千窟城处理垚涣,杀进教会拔坐标,无主之地胡杨林,到除掉茉莉,一直到你第一次在联邦找我合作。”

“…什么意思。”黑狐的脸被我捏的更加惨白,目光有些闪躲,带着被猜透的慌乱。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这其中你有无数次动摇和想离开我,我都清清楚楚。但我告诉你,无论你从哪里重新开始,结局都会是你一定会来到我身边,那么今天的情况永远无法被改变。”

黑狐突然笑起来,咳嗽让血咕咕往外冒:“…楚玄,你…真是傲慢。”

“我是在肯定你的聪明和识时务,你做不了走在最前面的人,但你永远会选出最适合你的那班列车,这是一种能力,”我松开他,靠在椅子上,“林之杨,其实越跟你在一起时间久越会发现,你也是个很傲慢的人。”

“…跟你比起来,我还差点火候,”他开始整理伤口的血液,嘴硬道,“救下依夫时,救下瑞文时,冰红茶,叶琳娜,宋流光…这些都足以证明,你是个非常傲慢的人。但你不会承认,你傲慢的坚持着你自己的做法和准则,一次次让自己置于险境,你又傲慢的把一些本可以丢下的人,一次次救回来。”

我给他递过去干净的毛巾:“所以呢。”

“你不允许你羽翼之下的人出现意外状况,你的心里有一份所有人的白名单,对么。”

“你看,不怪我说你聪明。你说的对,你们都在我的名单里,而我的这份名单分列非常详细。分过去,当下和未来。分次抛月抛。分有用的人没用的人。分有价值没价值。分可以睡不可以睡,正在睡的,准备睡的,脸好的,身材好的,技术好的…”

我一一列举,黑狐安静的听着,拧毛巾的手顿了顿:“…我在哪一栏,和你其他的男人,一样吗?”

“你看,我就说你傲慢,我都如此大方的承认了,你这嘴是真硬。你不是一直都觉得你对我来说很不一样吗?”

“一样么。”

黑狐清透的眼已经拥有答案,但他只是想让我亲口承认,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不放过我任何一个表情。

“当然…不一样,”我身体前伸离他极近,银色染上瞳孔,背后骨翼展开投下阴影,缓慢将他围在中间,“你想变得和他们一样么?”

他不躲不闪定定看我,凉凉指尖伸向我的脸颊,但又拐去了翅膀尖:“…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离开你吗。”

我故意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怕我会杀了你?”

黑狐突然露出极淡的笑,轻轻推了推我:“怕我会爱你。”

我后退,舒展翅膀:“这不好么,宋流光说我不会让有用之人过得太差,我觉得她很了解我。”

“不好,”黑狐退开,拿着药开始往身上抹,“对我来说…不好,我大概是,比较保守吧,又或许看到了结局,如果我放任自己这样下去,我会变得和…你身边的人一样,这样的话,对你来说…我也没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完便拿纱布开始缠绕,但操作困难。

我起身帮他,期间他挺直了腰板,又突然问:“如果我刚刚真的同意和你…你会睡我么。”

“不会,”我实话实说,绕过他的后背去给他缠伤口,“你是我过去当下和未来,有用有价值,且不可以睡也不可以抛弃的人。”

“我这么重要吗。”

“嗯,我还是有一点了解你,传统的贞洁列夫。如果我拥有你,那我就不能再有别人,否则你会成为不可控因素,会离开我会凋零枯萎。所以权衡利弊下,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黑狐抿了抿嘴唇,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坦诚,也…谢谢你今天选择救我。”

我把纱布绕来绕去,最终给他打了个死结,挑眉回答:“下次就不一定了,我有时候也反思,人总会恃宠而骄。我还是要学会舍得,舍才有得。”

黑狐拿起我丢给他的干净衣服,边穿边回答:“比如?舍掉其他人,得到一个我。”

我无语的看着他,大脑飞速组织措辞如何反击才能显得不那么贪图美色,搜索半天得出一句但气势不足。

“…感情来了挡也挡不住。”

他扯了扯嘴角:“并非挡不住。你挡了么?直接一个我家大门常打开。”

“…吃饭吧。”

我听到单白在厨房喊我,便过去帮她端饭,不再纠缠我的感情问题。

单白的做饭水平在我这一直都是国宴等级,我直接一个横扫饥饿做回饿狗。

她说去隔壁借了点菜,又翻出来些陈年绿豆,煮了绿豆粥,我感叹这么快就能煮好。

她笑着给我晾一碗:“放了小苏打。”

“邪修就是快。”

“真正的邪修是放绿色心情。”

吃饭期间,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单白一边看手机一边说:“楚玄,领导在群里艾特你了,说你前几天的工作客户不满意。”

“…花生酱的事情我也没拌法。”

“真烦人,他开会时还阴阳你了。”

“…幸好我没听。”

工作的事我不想在探讨,话题转到大家各自的垃圾人生。

当然,垃圾主要是我,她们二位一个顺遂,一个精彩。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单白和黑狐说话总有点儿不对付。

听了黑狐的哥伦布之旅,单白认真发问:“虽然您标记的地点很多,但是怎么做到读书爱情游戏睡觉赚钱,五个都耽误的。”

“…无所谓,我年纪轻轻就有三套房,左心房右心房和我的破防,”黑狐满不在乎,“不过姐们别自卑,你也不差。你看我跟你列举。

第一,你虽然实力差,但依旧在红星苟到决赛圈。此为一胜。

第二,你在分人司没和楚玄做同事,少干很多活。此为二胜。

第三,来红星没有早早遇到楚玄,少吃了不少苦,此为三胜。

三次皆胜,此为大获全胜。”

单白给我夹菜的手停顿,凉嗖嗖看着黑狐。

周围的光逐渐暗淡像被吸进她的身体,又从皮肤里冒出一堆影子小球,看着如果炸开了威力挺大。

她的异能是光影类的,确实能攻能守。

见我看她,单白紧张的收回异能,露出有点委屈的表情,我敲了敲碗沿:“黑狐,闭嘴吃饭。”

“…你怎么不说她。”

“你做饭了么,道上的规矩是不打厨子。”

黑狐吃瘪,放下筷子,端起空碗一瘸一拐去了厨房。

“饭在这,去哪盛。”我喊他。

“我吃饱了,我…出去看看。”

这是去他爸那屋了,我没理他,饭后帮单白收拾了碗筷,坐在枇杷树下联系楚赫冰红茶。

宝宝巴【4】

楚玄:你们有什么新情况么。

楚玄:我这边刚和麻雀打了架,他受伤用卡牌跑了,你们那边小心,他的卡牌大概率跟楚湛同级别,只是不知道是次抛的还是没有限制。

冰红茶:我们两个离得不远,在你家附近。城市里已经出现混乱异能者。但也出现了正义联盟,不知哪来的一个组织,感觉里面有官方的人情报又快又广。猜测和红星的是一个组织,她们四处清除混乱者掩盖痕迹,保护普通民众安全。

楚玄:大义。

楚赫:姐姐,他们打着你的名号。

楚玄:?过分。

楚玄:抓住她们的带头人。

冰红茶:收到。

楚赫:收到。

楚赫:黑狐怎么不上来聊天?他没有手机么,还是你俩看一个手机呢?

楚赫:林之杨,说话@黑狐。

楚玄:他受伤了,自立自强处理伤口后应该睡了。

黑狐:你们说,如果我想给领导带点你们东北特产,应该带什么便宜又难吃的。

楚玄:你领导做烤瓷牙了么。

楚玄:如果做了,带不老林,多少钱的牙冠都给他粘下来。

楚赫:大酱掺屎。

楚赫:你买二斤散装大酱,里面掺半斤狗屎,搅匀了给他,放心绝对吃不出来。

冰红茶:…

楚玄:对了还有个事,我大概明天回去,要提前去找个适合打架的地方,谁跟我去。

楚赫:我陪你去!

冰红茶:我。

黑狐:我去。

楚赫:姐姐我们仨你选谁!

楚玄:…算了,我自己去。

楚赫:我吧姐姐,他们两个能有我贴心?啥也不是。

黑狐:为了捧高自己而踩低别人,表示一个人的精神层次很低。

楚赫:好爽,这种被拆穿的感觉太奇妙了。惊讶,兴奋,恼怒,我维持二十多年的痛苦表演竟然被你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了,我的情绪现在被你玩弄,太爽了,来,再多说点。

冰红茶:……

楚玄:……

黑狐:楚玄,好渴,帮我倒杯水,我胸口疼起不来。

楚赫:???你没长腿?你半夜使唤我姐?

楚赫:不给他倒,谁知道他什么居心,让他渴死吧。

黑狐:楚玄,你给我后腰系的纱布有点硌得慌,来帮我拆一下吧,我手臂疼。

楚赫:?

楚赫:??

楚赫:林之杨?!你真试?!

黑狐:你不是同意了么?

楚赫:你找死。

楚玄:…你俩在说什么。

楚玄:我怎么看不懂。

冰红茶:我怎么看不懂。

群里立刻没动静,我猜俩人是私下掰头去了,我有点好奇,于是便接了杯水去找黑狐房间。

屋里倒不是很黑,他正靠在床头噼里啪啦的打字,一点不像手疼的样子。

“你和楚赫说什么了?”我把水放在床头,单腿跪在床上去摸纱布的结。

余光飘向他手机屏幕,刚看到是楚赫头像,消息正极速刷新,黑狐立刻按灭不让我看。

我不满,用力一扯纱布。

“…嘶,疼!哎,啥也没有,你知道他,又来找我发疯。”

见我没继续问,他就把手机放下拿起水杯抿了抿:“…咳,这么烫!打击报复?”

“爱喝不喝。”我翻了个白眼就要走。

“楚玄!”他喊住我,“能不能陪我坐一会…”

我把椅子搬回桌前,掏出手机开始一边看新闻一边听黑狐絮叨。

偶尔回应期间,我扯过桌子上的纸和笔,杵着头借外面的月光写写画画。

黑狐说起他上次开车送他爸回精神病院。

“我爸难得有清醒的时候,他告诉我不用开导航,他知道怎么走,”他停顿,“…这很荒谬,一个自愿去精神病院的精神病。后来我们两个笑作一团,上气不接下气的,甚至笑出了眼泪。他突然说想吃洋芋粑粑,我便带他去吃。”

“嗯。”

黑狐声音发紧:“…他走进去后,我坐在车里大哭了一场。”

“嗯。”我回应,抬头看外面,继续在纸上画。

“…后来,我看过一本书,书里说得了阿兹海默症的人会被拆掉。人格,记忆,自我…把一个人拆成七道彩虹,然后一道一道的消失。那是不是说明,他的自我在死亡前就已经解体了…所以,我甚至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哪一刻死掉的,死了几次…”

“嗯。”

“…楚玄,你能不能…”

我笔下停顿,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后话。

回头去看,黑狐已经睡着。气色比刚刚要要好了些,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眼角似积了一小洼始终没流下的泪,晶亮亮的。

我转过头笔下加速,指尖骨液析出,和腰上金属汇成一长一短两把刀。

落笔后我先是站起身认真欣赏了自己的作品。

嗯,该死的完美。

接着朝外走去。

院外的人影和枇杷树枝融为一体,不知道在那站了多长时间,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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