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晚上。

但楚赫睡得并不安稳,他带着眼泪蜷缩成一团不断惊醒。醒来慌忙寻找我,把我拖进怀里又亲又抱便再次带着泪水睡着。

黑狐他们也都是悠哉悠哉睡睡醒醒度过了整个白天,然后准备迎接最后的黑夜。甭管今晚过后结果如何,但起码现在是安宁的。

夜晚的天气难得好了一阵,月光从天穹落下,和瀑布一起倾泻进联邦的汪洋,海平面又把亮光从窗口反射进屋内,水汪汪的。

我有些饿,想起来找点吃的,怀里的楚赫迷迷糊糊不松手,我便抱着他坐在窗边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有紫色小鸟一闪而过,还未找到它的去向,便是大片鸟儿盖住窗户扑棱棱飞出视野外。

我把楚赫揣进怀里飞出去,跟上经过的鸟群环绕失落之歌,飞出成片的热带雨林。

如今的联邦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几座略高的山成了孤岛,和一些残存的建筑遥遥相望。

冰红茶和黑狐在顶层边缘的小花园里,二人正靠在栏杆上说话。

我从他们身后传送走出,鸟群穿过我们继续前行,划过郁郁葱葱的植物,划过波光粼粼的海面,尾翼带出缥缈的紫色。

*

冰红茶和黑狐是在餐厅里遇到的,气色显示二人休息的都还算可以,但都莫名沉默,近几天的压抑氛围总是萦绕在所有人之间。

二人吃过饭后来到花园,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之际,冰红茶思绪完全敞开,任由紫气外溢,鸟儿们时聚时散,盘旋而上又从瀑布中俯冲。

黑狐杵着头看了一会,续上了刚才的话题:“…应该是今天吧。”

冰红茶:“嗯,如果我们没数错的话。”

“要不要提呢,你说,她的情绪有好一些么。”

“我看不出,她本就不是把心情写在脸上的人。”

“嗯,也是,”沉默了一会黑狐又说,“如果…我们都死了,她会怎么样啊。”

一道反光的银色翅膀冲上天际,跟在群鸟后飞翔,冰红茶眯起眼睛,掖了掖被风吹起的发丝:“所以,我们不能死,我们要跟她一起活下去。”

“哎,命运为什么总是这样对她,她才刚从一个困境里走出来。如今却又…她这样好的人…”

冰红茶瞥他后笑了一下。

黑狐立刻解释:“…我觉得她挺好的,或许只是因为…我喜欢她,对,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哈哈,我们看她当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在别人眼里却不一定,多少人怕她怕的夜里都不敢闭眼。”

黑狐的视线追随着瀑布里来回穿梭的人影,心中的压抑稍有缓解:“你说的对,她不一定是最好的人,但她是对我们最好的人。”

沉默吹风期间,楚玄怀里的猫咪似乎挣扎着醒来,她悬停了一会,猫咪便也有拥有一双黑色翅膀,二人跟着鸟儿们上下翻飞。

黑狐用手环为那美丽的银色拍了很多张照片,来回翻看之际,天上的一切都消失了,接着一阵风从黑狐二人身后冲出。

紫烟如河,裹着一道声音。

“哎,也算住上海景房了。”

黑狐飞速划走放大的照片,变成了小鸡九宫图,装摸做样的仔细看。

楚玄站在二人之间:“又欣赏你的几个娃呢。”

“嗯。”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远方的流水声,几人造型一致的眺望远方,如此气氛让黑狐心中憋闷,总是想回过头看楚玄。

于是他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黑狐指了指图片:“我有一个脑筋急转弯儿,你们猜猜。嗯…如果你是一个人类,你可以叫她小鸡。可假如你是一只蜈蚣,你应该叫她什么。”

怀里的猫咪支起耳朵,楚玄似乎得到了授意,回答:“昴日星官。”

“答对了。”

猫咪舒一口气又不动了。

冰红茶挑眉表示疑惑。

黑狐:“额,以后我送你几本书,你看了就明白了。”

短暂的话题过去,气氛又安静下来。黑狐想示意冰红茶找些话,但楚玄却突然开口。

“不都说干大事之前得拜一拜什么,但我们这种情况应该拜谁问谁啊。你们有经验么,结果如何。”

黑狐:“小时候英语不及格,我求过我的…额一棵榕树,后来就及格了。”

冰红茶:“这么灵?”

“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

楚玄:“哈哈。”

冰红茶回忆:“小时候两个村子打起来我被人群冲散,祈求过妈妈来救我,妈妈来了,但被流弹打死了,应该还算灵吧,我一会再求一求她。”

“哈哈,”楚玄干笑了两声,“其实我也求过一次,古今中外的胡乱求了一遍。有次期末考试纪言说如果我成绩全部及格就和养父离婚,考试那天我在校门口坐着叨咕了一个小时如果及格我愿意献上养父的全部阳寿。”

黑狐问:“那合格了么。”

“合格了,就是不知道他怎么还多活了好几个月。”

冰红茶:“哈哈。”

几人站累了,冰红茶异能配合黑狐的异能捏了个不冰屁股的小平台,几人看着脚下的海水继续聊天。

楚玄把手揣进小猫肚子里,话题转变的非常快:“我要是死了,你们怎么办。”

冰红茶手臂后□□你把黑狐也带走,陪你打个牌什么的,到时候我给你们多烧点,打一亿飘十亿的。”

黑狐看了楚玄一眼:“…也行。”

“十亿啊…我都没概念了,我记得刚实习时的工资只有3000块,但每天要做一百件事,但实际上花香蕉的钱,就只能请到猴子。”

黑狐:“那我比你惨,社会实践时2500工资,但老板派我去缅甸帮他要300多万的尾款。”

冰红茶:“…要不说人家是领导,花小钱办大事。”

楚玄:“感觉你就是那笔尾款。你要是去了没准和冰红茶认识的更早。”

黑狐:“…老板还给我画饼说应该趁着最好的年龄拼一下,我拜托这个年龄我干什么不是最好的,我捡垃圾都是又快又准,我想吃屎狗都不一定抢得过我。”

几人笑成一团,又说了些各自人生倒霉小故事,但总觉得说的似乎不是自己,过去变得遥远又陌生。

话题说着说着八卦起来。

楚玄:“…这就是克拉米勒和叶九思的全部故事了。”

黑狐表示:“这种又好嗑又难嗑宛如巧克力脆皮夹心屎一样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

冰红茶:“季棠预支了五十年的工资,花重金给自己和陈七弄了一身行头,听陈漫说当着陈七全家面走进vip站台去地上时别提多得意了。”

楚玄表示:“穷人乍富是这样的,我要是一下子有钱了我比她还装。”

黑狐:“你们记不记得楚玄杀的莱恩家管家,他儿子不知怎么找上了蕾贝卡要赔偿,蕾贝卡嫌烦给了给了他一大笔钱,他立刻就用这钱买了去地上的站台票。”

冰红茶表示:“冷冰冰的老爸变成了热乎乎的钞票。”

乌云渐渐遮住月亮,天穹暗下来。

几人话题又跳转,冰红茶提起最近在看的书:“逃避会让人快乐么。”

黑狐说那他可太有经验了:“那可太快乐了,要不是这该死的地方,卧槽,小床,小手机,小wifi。”

“什么叫逃避,我本来就不应该受那么多苦,”楚玄见大家并没有发表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于是提出,“实在不行咱们聊点虚的吧,黑狐,即兴赋诗来听听。”

黑狐问:“关于什么。”

“嗯…比如月亮,大海,没有明天的未来?”

冰红茶:“听说你们喜欢押韵。”

楚玄:“对,我家那的人押不上浑身刺挠,黑狐想好没。”

黑狐沉思:“不要怕,不要慌,太阳落下了有月光。”

楚玄哈哈大笑:“你几岁写的,冰红茶你会么,我教你,你先来一个我们来接,你就会了。”

冰红茶想了想,看向楚玄:“敬伤痕累累的玫瑰。”

楚玄笑了一下:“敬天空的破碎。”

黑狐:“敬她的无惧无畏。”

楚玄挑眉:“敬各位的无悔奉陪。”

冰红茶若有所思:“敬蜉蝣,敬星辉。”

楚玄:“敬野火,敬海水。”

“…”黑狐,“…没有酒就这么干敬么。”

“你输了,但没关系,”楚玄把手支在后面,仰头看遥远的星空,“当我打破虚假的天空,向黑暗开战的时候,你们就是我永恒的军旗。”

冰红茶笑眯眯:“好的。”

黑狐愣住,随后把头扭过去:“你这又是在哪学的广告词…”

“忘记了,但我当初特意记了很多遍,一直想说给你们听,”楚玄弄了一排靠背,挨上去发出一声叹息,“哎呀是不有点太雅了,来点俗的吧…冰红茶,你以后要是在我们那长久生活,可能会被迫学会一项技能。”

黑狐:“你是说…国粹?”

“对,咳咳,我先给你总结一下技巧啊,尤其是在网络上。”

黑狐抢话:“首先,祖坟的秘密,父母的踪迹。”

楚玄得意:“其次,生死的揭秘,孤儿的来历。”

黑狐:“身体的隐疾,”

楚玄:“…法来法去。”

黑狐:“…”

冰红茶笑的身上飞出一堆小鸟,说自己知道了,接着状似无意提起:“楚玄,今天是你的生日么。”

楚玄挑眉看向黑狐。

黑狐急忙解释:“上次买机票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身份证号,便查了一下。刚刚我和冰红茶数了,应该是新年后的正月里的今天。”

楚玄怀里的猫动耳朵转动,睁开一只眼眼睛瞪黑狐,随后偷偷观察楚玄表情。

楚玄盯着黑暗里即将消失的几座山顶:“这不是我的生日,是纪言的生日,上户口的时候填的。”

黑狐立刻紧张的看猫咪,但猫咪却把眼睛闭上,只是往楚玄怀里钻了钻。

楚玄继续说:“我没有生日。纪言在时,我就跟她的生日一起过。后来纪言没了,楚赫就在他生日那天也同样为我庆祝。”

黑狐轻声问:“是哪天呢,阴历还是阳历。”

猫咪突然开口:“我们的生日不过阴历也不过阳历,过农历,在每年最热的大暑那天。”

黑狐问:“为什么。”

楚赫缩回去不说话了。

楚玄捏着软乎乎的耳朵边,继续解释:“嗯,我想想…应该是楚赫来孤儿院的第一年,我们在热死人的天气里得到过一块凉凉的西瓜,从这以后,这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希尔达踩着金属回来时,乌云越来越厚重,空气中的水雾似乎比刚刚更加浓密,晶亮亮的白色混在其中。仔细看去,原来是薄薄的雪花。

黑狐突然说饿,楚玄看了眼时间后让他们先去餐厅,说趁着失落之歌被淹前多吃点好的,她一会再过去。

几人穿过雨林中的小路,变回人样的猫咪眉头紧皱频频回头,冰红茶也停下脚步。

两边的植物遮掩视线,楚玄坐在一片小小的天空里,修长漂亮的手指接落下的雪花,飞回的鸟儿带来消散在空气中不知是祈求还是询问的话。

“我必须让他血流成河,直到我满意为止…”

“…纪言,我会赢么…”

“…妈妈,前面是家,还是悬崖。”

*

午夜将至。

希尔达坐在餐厅吃饭,听着几人偶尔的一两句话,耳朵下细碎的星星闪耀。

楚玄本在分割盘子中的鸡蛋,正将鸡蛋黄挑进楚赫碗里,但手中的叉子却突然停顿,轻轻敲了敲盘子边缘。

这在空旷里十分明显,所有人停下动作,身体不自觉的紧绷起来。

楚玄抬起头看向窗外,声音平静:“要来了。”

四周黑乎乎的,此刻的失落之歌已经成了一座孤岛,鹅毛大雪只有落在窗户边缘才被清晰照料。

突然,窗外原本被定格的黑气闪动一瞬,卡牌的规则失效,变成纯粹的力量钻回楚玄体内。停顿的世界如同被按了刷新键,更纯碎的黑早已经充斥天地之间。

世界被新图层覆盖时,希尔达开口:“散。”

不算高的声音被爆炸声掩盖,整层楼的窗户同一时间时炸开,屋内瞬间漆黑,轰隆海水肆意席卷。

所有人各显神通的消失在原地时,希尔达再次失去身体的掌控权。战争之神暴怒的情绪让一切都跟着震荡。

寒冷从上方透下来,清脆的冰霜从失落之歌最顶层蔓延冻住屋内一切,接着变成铺天盖地的尖锐刺向战争之神。

四周金属舞动窜出抵挡,细小的冰屑炸开铺满整个空间,战争踩着脚下的升起破开天花板,站在海平面之上。

祂立刻就发现了已经完全降临的亡灵之神,也看到被聚拢黑气追逐正费力躲避的楚玄,以及周围一众不断为她打掩护的队友。

“玩什么把戏…亡灵!!!你找死!!!”

新生的身体非常好用,结界展开到覆盖整个联邦仅用了不到半秒。全部黑气被聚拢在内,逐渐凝成一个骷髅模样的人。

亡灵的声音沙哑空洞:“战争,你的手伸得太长,天平是我的战利品。”

“那又如何?!”

亡灵轻笑一声,动作更加狠厉的追逐,黑气无孔不入的侵蚀着一切,而楚玄额头汗水滴落,身形逐渐不稳几次都险些被卷入漆黑中。

战争前去追逐,但奈何被限制于希尔达的□□,实力无法与亡灵匹敌。

但好在楚玄足够滑不留手,战争也并没有开启异能无效限制她,这就导致三人的追逐战陷入了僵局。

但战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亡灵会是最后的赢家。

祂胸膛不断起伏,震耳欲聋的心跳响彻天地,祂低声对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提出交易。

“希尔达·罗伯特,契约追加,提出你的条件。”

身体里的灵魂毫不犹豫:“好啊,把你吞噬掉的露娜·晨星的力量放出来。”

震怒回荡:“希尔达!”

“不愿意没关系,骗了我这么久,那谁也别想赢。”

说话期间,楚玄皮肤上的骨液流速明显变缓,被亡灵侵蚀右腿,利用黑狐的置换极限落进传送才避开被吞噬,接着又开启下一轮艰难的躲避战。

愤怒的心跳越来越快,金色契约在希尔达头顶出现,看不清的文字后半部分开始变化重新排列组合。

【吾以战争与和平中位神之名,与复制世界吾之代行人希尔达·罗伯特立契…以汝之□□为媒,引吾之力降于此世。刻印于骨,结契于命…契约既定,不得改不可违…】

契约更改的刹那,希尔达感觉自己的脊椎变成了一根引信。

一股难以承受的力量从尾椎开始燃烧,顺着每一节骨头往上窜,依次烧过胸腔,最终在心脏处炸开。

她身体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打开瓶盖的容器,先是一股熟悉的蓝色的柔和之力被放出,消散于天地之间。

接着便是血色雾气蓬勃而出,瞬间就盖过了黑色来到亡灵对面,那张骷髅脸突然透出惊恐,随后散开变成无数个碎片逃窜,但却跑不出血色的包围。

不是战斗,是进食。

亡灵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祂的声音在传播途中就被分解了,一切都被战争吸收转化成自己的一部分,整个过程快得像眨眼。

而眨眼的功夫里,战争从中位神快速进阶,权柄和力量潮水一样涌进祂的身体,新的规则闪烁在祂灵魂上,刻下新的烙印。

祂试图寻找楚玄之际,却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被逐渐挤出世界之外。

希尔达和楚玄一起站在废墟的孤岛上,微笑看着祂。

金色契约上的中位神三个字闪烁替换变成上位神几个字。

文字更改,契约失效,天地清明。

金字刷刷倒退消失,战争无法再回到希尔达体内,用还未消散的气息嘶吼着重新冲过来。

希尔达心情非常好,快意的摆出战斗姿态,但楚玄却突然拍了拍她。

“祂且还能存在一会呢,利用好这段时间,”楚玄四下看周围越来越高的水位,“拿我的异能,直到拿到冰系,保护好我的朋友们,尤其是抓住了那只猫咪,不要让他冲动行事。”

希尔达侧过头看身边的人。

楚玄头发沾了血迹背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灰色黑色的异瞳在夜晚依旧看的清楚,眼下的红痣熠熠生辉。

她似乎心情也不错,虽然也受了伤,但刚刚的那场追逐战演戏并没有削弱她的战斗力,反倒神采奕奕。

楚玄再次出声:“快,他要来了,你坚持住。”

希尔达没再多犹豫,卡着暴走的临界点,一个个剥夺走她的异能,直到脚下冰霜万里。

空气一阵波动。

下一瞬,平铺的冰面突然向上翻涌,水下无数根金属冰刺尖端朝上,密密麻麻扑向战争。

而与此同时,楚玄身体极速收缩成米粒大小的银色,趁着楚湛链接的瞬间反向追去了他的世界,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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