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男子原是红胡国的君后, 他的娘子自然就是红胡国的国君。比较特别的是,这其中是一个凡人与狐妖相恋的爱情故事。

男子并未掩饰自己的妖身,身后六根红色狐尾铺展在地上,言辞恳切地求神君救命。

万翎与烛婴相视一眼, 她走上前:“具体前因后果, 细细说吧。”

烛婴慢慢跟在她身后, 目光在这殿中转了一圈,又落在那男子身上。

面容昳丽,带着些狐狸的媚气, 但那份媚气此时也被愁容黯淡散去了不少。

对方感受到他的视线, 有冷汗从背后浸出。

只觉得这男神君虽然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从容随意的样子,但直觉告诉他,他要比前面那位女神君更危险,是个绝对不能惹怒的存在。

本来有消息说国中来了两位神君,他还是不信的。神本就少现于世间,何况一下子来了两位。

他的头伏得更低。

“近几月有蛇妖窃取我红狐族至宝,某无能,实在是无力与之匹敌,半旬前那蛇妖将我打伤, 娘子为了救我,身受重伤, 至今还未苏醒。”他面对看上去较为面善的万翎,喉咙哽咽,有两颗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

蛇妖?万翎看了一眼烛婴:你了解?

烛婴掏出一柄折扇, 姿态优雅地挡住半张脸,露出一个唇形:不太了解。

万翎只好继续问:“那蛇妖长什么样?”

“真身不知, 只是一身黑衣,面貌可恶,他还在我娘子身上留了蛇毒,求神君一看。”

万翎颔首:“带我们去看。”

男子在前面领路,宫道上的下人见了他们都叩拜伏地,头也不敢抬,其中一半以上都是狐族。

烛婴施施然走到她身边,用只有二人之间才能听清的气音吹风道:“果真要帮他吗?正经的神君可不该过分插手下界的事情。”

万翎好笑地看他,说:“先看看再说,你的意思是说自己不是一个正经神君吗?”

“我自己无所谓,反正名声在外,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了?”

烛婴顿了顿,道:“他人都传烛婴乖戾随性,可金乌神不是,你若是帮了谁,在外界看来就是与那人结为了同盟。今日帮了这狐妖,焉知以后他不会打着你的名号吞并其他妖族?那蛇妖若未死,也会对你怀恨在心。”

“哪有那么复杂......”万翎扯了扯嘴角,而后意识到他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身在高位,做什么都得瞻前顾后一些。

她点点头,对烛婴道:“我知道了。”

进了又一座宫殿,一走进去就闻见了红狐族惯用的熏香,和在客栈里闻见的一样甜腻。

君后流着眼泪,道:“我娘子就在里殿。”

万翎进去一看,入目便是一面容枯槁的女子,年纪约摸三十有余,双目紧闭,臂上萦绕着浓重的黑气。应该就是那蛇毒所在了。

她上前,又不小心触动了狐族的机关,殿中银铃叮当作响个没完。

未等君后收起机关,烛婴勾破其中一根银线,那些机关铃就全都停下来。

君后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抱歉,情急之下忘了收。”

榻上国君的伤口并不难看清,两个细小的蛇毒咬伤,伤口周围的经脉都泛着乌紫色,被人用狐族秘术封住了经脉才没有彻底毒发。

烛婴盯着那两处咬伤,面色逐渐不虞。

万翎问他:“可看得出来是什么蛇?”

烛婴道:“不太确定。”

他这次一改先前毫不在意的模样,主动问起那蛇妖之事:“你说蛇妖偷你族至宝,是什么至宝?”

君后犹豫再三,唤人拿来一个锦盒。

其中的东西让烛婴也眉头微蹙。

是一片蛟龙的护心鳞。

“这是几千年前就收在我族中的,原本放在蓬莱。如今娘子也是靠它才留存着一口气。”

蛇得机缘修成蛟,蛟再历万年修成龙。但这万年太长,机缘又难得,诸神天曾经有过龙神,可惜已陨灭了。

“那蛇妖就是想窃了这护心鳞,助他成蛟!”他愤愤地说,眼瞳有一瞬间因激愤化成狐狸妖眼。

烛婴端详那鳞片片刻,冷然道:“鳞片还在,那就等那蛇妖再来取,到时候再见分晓。”

“可是!我娘子生死攸关,她快要等不起了。”

“都已经等了小半旬,也不差这几日。”烛婴慢道,“吾看,也用不了太久。”

万翎听出他语气中的森然,一猜便知他已经知道是什么蛇了。

君后坚持未果,带着其他人退去守在外殿。

万翎在一旁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烛婴则打开了窗扉,只身立在窗前。

外面黑云遮住了月亮,空气中流动着湿润的浊雨味道。

万翎看了看榻上气若游丝的女子,再看向好像心事重重的烛婴。

她再倒了一杯茶:“来坐吧,今夜那蛇妖也不一定会来。”

没过多久,烛婴在她身边坐下,衣料窸窣。

“不是说让我不要帮吗?怎么你看上去比我还着急?”她调笑道。

烛婴笑了一下:“我看上去很着急?”

万翎点点头,“嗯”了一声:“坐立不安,心神不定。还有,你知不知道你不开心时那冷笑的模样,那叫一个阴气森森,看上去怪渗人的。”

烛婴敛下笑:“当真渗人?有多渗人?”

“就是,就是......”万翎仔细琢磨着,“看了就害怕,看了就想离你远远的。”

烛婴叹了一口气:“那我往后尽量不这样笑。”

“那也不必,你就是你嘛。如果你不那么笑了,反而有些怪异了。”

烛婴定定地看着她。

烛火砰的炸裂了一下,再经由外头冷风一吹,火焰摇摇晃晃。

万翎道:“是虺蛇?”

烛婴露出一抹涩然的苦笑:“金乌神君洞若观火,叫人佩服。”

万翎摆摆手:“看你的神情就能看出来了,能让蛇神这般特殊对待的,还能有谁?”

“先前我提醒过他,若当真是他,还要请你替我惩戒他。”

万翎咕咚喝了一口水,心头隐隐飘上来一个预感。

烛婴的目光在烛火摇曳下平静无比:“索性将他封在蓬莱山,关上千年。”

果然。

万翎已经知道了这里头的因果,多说无益,只好答应下来。

说话间,那股妖风果真与烛婴想的一样,趁着乌云蔽月,带着狂傲之气席卷而来。

万翎施法掩住了她与烛婴的神身。

虺蛇从黑气中走出,对面红狐严阵以待,他冷笑道:“尔等小妖狐,不自量力!”

君后提剑厉声:“今夜你还敢来,必死无疑!”

“是吗?”虺蛇不羁地抬手,一片毒瘴就向对方散去,“我说过了,只要交出蛟鳞,我就可以把解药给你。不然你娘子可就死期将至了。”

“殿中有神君到访!你才是死期已至!”

“神君?”

虺蛇哈哈大笑起来:“哪有神君?看你今日就死的份上,我告诉你,我就是从诸神天而来,吾神就是蛇神烛婴!”

殿门缓缓打开,虺蛇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瞬。

只见那本该在诸神天的金乌神抱臂立于上阶,神袍被风吹得飘带飞扬。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与无奈。

他往后退了一步:“金乌神......”

但事已至此,已经被抓到了现行。虺蛇狠下了心,周身妖力大涨,眼中隐有要化为真身的红光:“神君莫要拦我,不过一片蛟鳞而已,与神君无关!”

万翎摊手,无奈道:“是与我无关,但是你来的不巧,这里不止我在。”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烛婴的身影从阴影处缓缓走出。乌云散开,他一半脸在月光下,一半隐在暗处,让虺蛇打了一个极大的震颤。

“神君......”他挣扎道。

烛婴道:“吾记得上次与你说得很清楚。莫要觊觎他族的宝贝。”

虺蛇口中发出不安的嘶嘶声,依旧强硬辩驳:“妖族向来弱肉强食,我有什么错?我得了鳞片成蛟,也对神君有助力!”

“吾不需要。今日你走还是不走?”

虺蛇咬了咬牙,垂下视线,周身的妖气散了一半。

万翎还当他是回心转意了,哪知他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暴蹿而起,化成真身想要咬死红狐君后。

千钧一发之际,万翎听见烛婴轻声道:“拜托你了。”

伴随着一道刺目的银光,万翎掌间挥出光刃,直接将虺蛇刺穿。罡风带起的劲道让他在地上翻滚了三圈,翻滚得砸到了墙上才停住。

方才死亡逼临的太近,红狐君后冷汗直下,但勉强支着剑稳住了身形,朝一步步走下台阶的万翎跪谢。

烛婴早已来到虺蛇身边,俯身掰开他的嘴,将他口中的毒牙掐断一小截。而后交给红狐,说解药就在其中。

虺蛇瞪大眼睛。

烛婴看着他道:“就算你得了蛟鳞,也成不了蛟。走旁门左道的后果你承受不起,就在蓬莱关上一千年吧。”

虺蛇的眼睛越瞪越大,直到万翎走到他面前,他不甘地想说话,被烛婴随意撕了他半截袖子塞进嘴里。

万翎看着他有些犯难:“怎么带过去?”

烛婴道:“就用纸片好了。”

她触类旁通,三下五除二就将虺蛇封进了一张白色纸片中,白色纸片震颤了半天,变成一条细长的纸蛇。

“咦,”她灵光一现,对烛婴道,“你可以到纸片中去吗?我就能带着你直接去蓬莱了。”

“......”烛婴摇头拒绝,“不要。”

他说不要,不是不能。

“好吧。”万翎很是遗憾。

为表谢意,红狐君后送了他们许多礼物,前不久烛婴在摊子上看上的红珠相比之下就黯然失色了。烛婴倒是没有拒绝,只从中挑了一两件带上。

听闻他们要去蓬莱,他热心地表示自己可以派人送行,应当也是着急要将虺蛇封印入湖底。

原本要大半日的路程,在红狐族的热情帮忙下,缩减到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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