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关乎从归墟传来的旨意和魔域的战书, 诸神的会议开了一个昼夜之久。

但烛婴此时尚且沉溺在万翎对他许诺的想象中,将自己关在蛇神宫内闭门不出,精心挑选着给浮光的剑鞘,还有两人相见时合适的装扮。

也没有神君前来找他, 总之等他们议出了一个结果, 他悉听尊便就是。

烛婴在临水暖阁点上香炉, 换上了一套正式的神装,再时不时对镜看了不下五次。

从未觉得时间这样漫长,等待令人心焦, 又另有期待的喜悦, 不知道是想她来的快些好,还是慢些好了......

太阳落下,曙色无边。

神宫廊柱的红漆表面也有金色的细闪。烛婴端详着端详着,那些金色的光亮让他眼中有了晃花的阴影。

好几次以为是人来了,可定睛一看,宫门依旧毫无动静。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一根。

烛婴站起来,本来满含期待的脸色变得有些阴郁晦涩。他想起随身携带的青玉,偏生上面的裂隙再不能扩大,他的神力增长也微乎其微。

被她戏耍了吗?

他扶栏下暖阁,走到一半又折返回去。

再等等她罢。

那边厢, 也不是万翎故意迟来。只是弗枵与其他人拉着她一起琢磨许久,到银月高挂时才放她离开。

她出了花神殿就匆匆往蛇神宫赶, 进门寻烛婴许久,最终循着香气,再暖阁里找到了他。

烛婴本在阖眼假寐, 听见脚步声,平直的唇角向上勾了勾, 但语气还是微恼的:“我以为我睁眼时月亮就落下去了。你会在明日来,或是永远不来了。”

万翎深感愧疚,不好意思地上前去,与他正对而坐:“有事耽搁了嘛。你看我从弗枵那来,连一口水也未曾喝,就赶紧来你这了......”

她朝桌上的玉瓷酒壶呶了呶嘴:“神君的佳酿,可否愿意让我解一下渴?”

得亏她知道烛婴其实好哄的很,果不其然,他只不开心了一小会儿,就“屈尊降贵”地来给她斟酒了。

“我等了你很久,还以为你骗我。”他踌躇了许久,才终于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委屈。

“怎么会......”万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好了我今日会来的......就算我不来,浮光也不答应。”

浮光早就蠢蠢欲动,恨不得现在就跳出来。

烛婴已将适合的剑鞘都挂在暖阁里,每一把都精巧无比,上古时期的有,近代的名家所做也有。万翎侧头一把把的端详过去,忽然眸光一顿,停在其中一把上。

那是黑玄武石制成的,花纹古朴,看上去与其他各形各色有纹饰的剑鞘相比,显得很不起眼。

但烛婴将它也放在这,是因为上面有魔的气息。

她指着这柄剑鞘,轻抚过上面不起眼的简单纹路,问道:“何处来的?”

烛婴见她好像喜欢,轻声道:“早年里杀了一只入魔的玄武,用它的壳做的。黑玄武世间尖利无可侵,本来要送给一个当时的朋友,可惜没送出去。”

估摸着是伤心事了。

万翎放出浮光,浮光蹦蹦跳跳地在各色剑鞘里转了好大一圈,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几乎在其中迷失了自己。

万翎将手中的黑玄武剑鞘飞送而去:“看看这个?”

她的心中所想浮光自是知道,她接过剑鞘,没有多想,就说:“我要这个!”

烛婴应允道:“留在我这里也是无用,都可以拿去。”

浮光喜笑颜开,不等万翎阻止,就已经自己选了三把另外的,统统抱在怀里:“神君,这三把也可以吗?”

“拿去吧。”

万翎扶额道:“浮光,不要贪心。”

浮光这回不赞同,抱着剑鞘怎么也不放手,好像黏在手上了似的:“这把平时用,这把累的时候用,还有这把,遇上大场面时用!”

她噔噔噔地跑远,同凡界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样爱闹:“主人别管我啦!我回家去试试这些宝贝!”

风风火火地跑出蛇神宫后,她“嗖”一下变回剑身,一边往金乌神殿飞一边喜滋滋的想:主人,看我这么有眼色的份上,就都答应给我吧!

万翎望着浮光剑光拖出来的长尾,悻悻朝着烛婴道:“家教略有宽松,见笑,见笑。”

烛婴抵唇轻笑。

此时月明,星穹中的星子也万分闪耀夺目。万翎看暖阁下的疏风林竹,提议道:“不如下去走走?”

烛婴说好。

“这里原来是虺蛇打理的多,我也有好几百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二人并肩而行,林中静谧,月光清澈如泉水,完全没有昏暗之色。

“我从前住的地方也有一片类似的林子,当时还经常与......在其中教授武艺,好像也常有这样的月亮。”她感叹了一句。

“你很想念从前?”烛婴问。

万翎点头,又随即摇了摇头:“想念,毕竟是我的来处,回忆自然珍贵。但沉湎过去也没有意义,与其说是想念,不如说是触景生情更为妥当。”

当时在身边的人一个个相继离去了,至于旁边这个,他不记得。

但至少现在,身边还是有他在的。

万翎顿时生出许多感慨,自顾自道:“小时候会觉得未来遥远,每一日都想快些长大,后来长大了又觉得未来可怖,开始怀念起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

烛婴若有所思道:“于我来说,时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千年前的明月同今日的明月是一样的,就连风中的气息都是相似的,不常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那你认识的那些人呢?会想起曾经一起说笑过的人吗?”

烛婴一时无言。

折过了林中转角,万翎看向前方的空地,那里长着一些银花,在月光下发出莹莹的光亮。后世这里,应该有一处秋千。

看她望得专注,烛婴涉身走进银花丛,精挑细选了几株给她。

“偶尔会想起,但缘分止于告别,慢慢的就不会去想了。”他道,再将银花递过来,比在她发间,不掩眼中惊艳。

万翎侧过脑袋,笑吟吟道:“凡间流行过一段时间簪花,但我还从来没有试过。”

烛婴扶着她的发髻,轻轻将银花戴上去。五叶银花在风中晃了晃,竟倏忽飘远,飘进一旁荡着月光乱影的水池里。

“呀......”万翎耸了耸肩,“可惜。”

烛婴抿唇,还想再去摘,但万翎先行了一步,回首笑看他:“不是你说的缘分止于告别,这花与我没有缘分,就算了。”

他快步走上来,拉住她的袖子问:“那我呢?”

“什么你呢?”万翎装模作样,分明对他的问题心知肚明。

烛婴金眸望定她,其中的认真和探究将她的揶揄之心看淡了干净。

“我与你的缘分是怎样的?”

万翎慌忙移开视线,脸上已是微红,好在这里不如白日里明亮,烛婴应该看不出来她的窘迫。

池边就是一阶檐廊,她坐下来,任凭衣摆坠入池水中,濡湿了一大片。

碎成星子的月光浮浮沉沉在水中,连带着那几朵银花也在其中随波逐流。

“你看过人界的烟花吗?转瞬即逝的缤纷,人们明明知道它停留的时间很短暂,为何还要花重金购入?”

烛婴明白她有所顾忌,但他们为神,向来不在乎什么转瞬即逝,他尚且不知道她在顾忌什么,但俯首望去时,竟见到她眼中有水波的闪动。

烛婴道:“烟花虽然转瞬即逝,但在空中停驻的片刻何尝不是一种永恒。”

万翎好像是听见了他的话,又好似没有听见,怔怔地望着那水波发呆。

烛婴想俯身靠近她,万翎忽然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未来与过去都不重要,去者去去,来者总会来,不如享受当下的好。”她仰头注视他,微微一笑,“你想亲亲我吗?”

烛婴愣了愣,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嫣红的唇上,那里说出的话叫他欣喜若狂。

“不管你想不想,我现在很想,很想很想......”

烛婴不再犹豫,顷身吻住她。

过度的投入让动作失了章法,万籁俱静,唯有彼此的气息在耳中显得意乱情迷。

他逼近,纠缠,又深入。万翎的心跳得厉害,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后仰,以至于忘了自己背后没有墙,拉拽着烛婴一起滚入池水中。

缭乱的波光与池水搅动之声,烛婴托着她的腰身从水中站起来,将将露出半个肩头。

万翎由他半抱着坐上水中的石阶。

视线里都是水雾,烛婴整个人也是水淋淋的,衣襟开了大半,黑发蜿蜒中若隐若现的嫣色,天知道这衣襟是在水里掉的还是刚才被她扯掉的。

她勾着烛婴的脖颈,乐得不能自已,靠在他肩头低声闷笑:“对不住,一时没坐稳......”

烛婴只觉此时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鼓胀,急于破土而出。他去像小蛇细嗅味道一样,去舔舐她的唇畔,再轻啄了一下。

也许是水流的涌动,还有她馨香的长发,他生出一种不满足感,不是饥饿,比之饥饿更甚一筹。

他喘着急促的呼吸,看向她闪着微光的眼波:“这里是七情池。”

七情六欲,是活物就不能免俗。神若灵台清明,这里就没有什么好惧怕的。可“灵台清明”一词,显然不是指眼下的境况。

万翎决心放纵自己最后十日,大胆地勾缠住他,额上的神印在迷离的笑眼中都好似带上了妖性。

她贴近他耳边,呢喃道:“我想好了,烛婴。只要我还在诸神天,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这种话,在以前的她看来略显矫情肉麻,但心潮澎湃之间才知道这种话是发自肺腑。爱是占有,是贡献,也是侵夺。

七情池的池水会将一切情感都放大,但谁知道真正是池水的缘故还是彼此欲望的缘故。

就在当下,当下就好,她什么也不想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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