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如此浑浑噩噩, 不知今朝是何夕地过了几日,烛婴已然习惯每日睁眼时,万翎就在身边,触手可及的距离, 只要伸手就能将她揽住。

可这日睁了眼, 却发现身边被榻已冷, 连褶皱都没有,好像是早早就离开了。

他对着门外喊了几声她的名字,却不见回应。

心神一惊, 莫名被奇异的惊惧攫夺住, 烛婴披上外衣匆匆下榻,急急地在神宫里寻找。

不在殿中,不在园中,甚至宫门外也不见身影......

“万翎!”

他如惊慌失措的猫儿一般叫了许多声,冷风幽幽飘荡而来,他的外衣单薄,在冷风中打了一个喷嚏。

这一喷嚏使得神智冷静下来。

她走了吗?

那日弗枵前来,他不是没有听出来二人的弦外之音,分明是有事瞒着他。

他在殿中思忖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走出去, 只是等着万翎回来,等她主动攀上她的肩, 亲亲热热地调侃他,再为了哄他主动来亲他......

烛婴拢起衣襟,竭力抑制住自己指尖的颤抖。

他挽起发, 换了衣裳就要出门,迎面撞上了刚刚回来的万翎。

两人撞面, 都是一愣。

烛婴嗫嚅着嘴唇:“你怎么出去了......”

万翎瞧着他脸色,被吓了一跳,连连拿手背来试他额头。

“怎么脸色这么差?我是去弗枵那里向她要了些食材,我以为你会再睡一会儿的。”

烛婴拿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篮里。

一些米,两三捆绿叶菜,还有半条鲤鱼。

他起伏不定的情绪有所缓和,垂下眼帘,小声道:“下次你带上我一起,不要不道而别。”

万翎微怔,推他进门:“我今日特别想吃人间的东西,正好弗枵那里有,所以去拿了,没花多长时间。你且再睡一会儿,我去做。”

烛婴今日有些木楞,呆呆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

万翎虽然放下了大话,说她来做,但先前都是兰朔为她煮的鱼片粥,她自己其实还未上手尝试过。

这境况像是颠倒了个儿,之前兰朔做,她在一边看,现在她来做,他在一边看了。

鉴于有观摩过的经验,万翎自觉做出来的还算可以入口。

烛婴手中被塞进一个盛满白粥的木碗,他半信半疑地闻了闻。

“怎么?怕有毒?”万翎叉腰挑眉,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虽然卖相是不好,但应该不难吃,你尝尝——”她怂恿烛婴道。

烛婴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要靠近嘴边时又说烫。

他目光沉静地盯着她,好像在暗示让她先吃,眸中又另有期待之意。

“哼,娇气。”万翎没看懂他的意思,只尝了一口,当即脸色一变。

忘了放盐了,甚至是忘了向弗枵要盐。

口味淡得要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甚至因为没有调味,还有股淡淡的腥气。

她强撑着嘴角的微笑,对烛婴道:“算了,你不想吃就别吃了。是不太好吃。”

烛婴按住她的手,无辜地抿起唇角:“上次你说烫的意思是让我喂你,所以我刚才说‘烫’。”

“上次我那是......算了,你要做好准备,真不太好吃。”万翎无奈地舀一勺送到他嘴边。

一勺鱼片粥入口,烛婴的眉头只是轻皱了一下,很快面不改色地舒展开来,点评道:“尚可。”

万翎悻悻:“也不必如此违心。”

烛婴坦诚道:“真的,我早年在山野林中吃过生的,与之相比,这是玉肴珍馐。”

万翎扯了扯嘴角,如此对比,她也不知道这是在夸她还是损她。

虽是这样,烛婴竟还是一口接着一口,将整整一碗都吃下了。

在他轻拭唇角之际,万翎担忧地看他:“可要漱漱口?可要吃颗糖?”

烛婴沉思了一会儿,而后点点头:“想吃糖。”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

她要起身,袖子又被烛婴拉住。

他低头摊手,手掌中正是一枚糖丸。

万翎道:“你现在神力不多,还是不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烛婴两眼只注视着她,认真道:“你别走。”

万翎心软下来,坐回他身边:“我现在不走。”

烛婴的舌尖卷着糖丸,要腻死人的甜味在舌上蔓延开来,可他又觉得有些苦涩。那种钝痛又在敲击他的心扉,好像在暗示他他无力阻止,也无力改变。

只有寻到她的唇舌时,那种苦涩才彻底被磨灭了,只剩下了无尽的甜味。

诸神天的白云悠悠,全然不知即将会有怎样的黑云笼罩四野。

万翎忽然很想去人界再看看。

烛婴这回依着她变成小蛇,落了地才变回人身。

他环顾了四周一圈,是个陌生的小国。

二人掩了容貌,在长街上买了几串小吃,他再跟着万翎来到高高的宫墙之外。

万翎伸手摸上那宫墙,怅然叹息一声。

“怎么了?”烛婴没有察觉出这里有什么怪异之处。

“这里的每一面墙,以后都会重新修葺,被推倒,再重新起高楼。”她摸过无数次这里的高墙,但最终所有的一切都付之火炬。

后来,万翎偶尔路过时,也来看望过故土。

记忆中这面墙本来已经是焦黑了,却又被重新砌上青砖,新的国家诞生,新的一国王姬生活在宫墙之中。

“真想进去看看......”她呢喃道。

烛婴在旁道:“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是啊,有何不可呢?

她的家早已经不在这儿了。

令她意外的是,宫中的荷花池竟这么早就有了。

人界此时是秋日,池中林立着零星的荷叶梗,枯黄破败的叶子已经被宫人采撷了去,只有秋水横波,难免也是冷清。

她与烛婴不甚雅观地坐在亭子的檐角,对他没话找话地随意道:“这里若是夏日开满荷花,会是很好看的。”

烛婴颔首:“你若是喜欢,我在神宫前的方池里也种一些,你觉得呢?”

万翎神游着,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啊。”

“阿爹!阿爹!走慢点!”

亭下出现一个稚童的声音。

万翎循声望去,该是一个王子,正在与这里的国君嬉闹。

他的阿娘走在后面,发出温婉之言:“阿启慢些,别摔了。”

一家人此时不像一国之主,只像是寻常的百姓之家。

烛婴看她看得入神,心念一转,温声道:“我们也要一个孩子好不好?”

他并非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只是有了孩子,或许她就不会离开了。

万翎一把捏住他的脸颊:“我不要,养孩子很累的。”

她斩钉截铁,烛婴的心思秘而不发,也随着秋水泠泠,一道随波逐远了。

在上面坐久了,还真有些冷,尤其是还贴着烛婴。他本来身上就凉,在夏日是个好事,冬日里就太冷了。

万翎瑟缩了一下,站起来拍拍手道:“我们去吃汤圆吧。”

定然是刚才烛婴提起孩子的事,她现在十分馋一碗热气腾腾的甜口汤圆。

逛遍大街小巷,终于在一处角落中找到一家可以做汤圆的店铺。

咬下一口,万翎的心也似被暖融的甜意蕴藉了。

还是人间的手艺好,属于人间的食物就该有人间的温度。

她吃着吃着,蓦然掉了一颗泪在甜汤里。

烛婴停了动作,目不转睛地看她。

她艰难地将嘴里的汤圆咽下去,笑道:“我很喜欢人间,不管是诸神天还是仙界,都不比人间好。曾经有人问我愿不愿意用一人的性命换一城的性命,我是愿意的。现在,我也是愿意的。”

四周的凡人熙熙攘攘,都过着全然无知的人生。

但无知并非不好,恰恰是无知,才可以将每日都经营得井井有条,在每一个黑夜到来时,期盼明日的旭日,等待下一个有所期冀的明年。

烛婴的眉宇间充斥着挣扎之色,轻轻将手覆在她脸上,替她擦去水渍:“万翎......”

万翎呼出浊气,大剌剌地拿开他的手,笑道:“没事,一时有感而发而已。神君没有那么容易失去性命。”

她招呼店家过来,将未吃完的汤圆拎出来,裹上豆粉,打包装进油纸袋里。

“时候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去吧。我还要与其他神最后敲定一些事,估计得月上三更时才能回来了。”

烛婴执拗道:“我也去。”

万翎心中一跳,但风轻云淡说:“好啊,不过无聊的很。而且让别的神君看出你失了神力可不好,不如在家中等我。”

“家?”烛婴怔了一怔。

“对啊。”

他将这个字在舌尖辗转过一回,像是将它掰开了细嚼慢咽下去,而后便什么也不愿去想了。

“好,我在家等你。”

万翎回来的比预计中早一些时辰,烛婴自然地将手背在身后,扔掉了手中的卷轴。

卷轴很轻,自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来扯万翎的衣带,万翎心说明日有硬仗要打,还是不要再做这档子事了,可架不住烛婴媚眼如丝,在摇曳烛火中蛇影晃动,引得她心旌摇曳,好似被蛊惑了一般,同他一起倒下去。

今日却不同寻常,纵使是最混沌的顶峰,她也显然感受到有一丝神力被牵引了出去,刚要开口询问,又被烛婴翻在身下,神智又霎时被抛却九霄云外了。

他还想再来,万翎抵住他:“你还要不要我活了?明日我可不想用一副纵欲过度的鬼样子上场。”

烛婴不悦道:“那就不去。”

“不行!”万翎拿被子箍住他,“给我睡觉!”

烛婴食髓知味的不满足,但还是偃旗息鼓。

纠缠到后半夜,终于是睡去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万翎睁开眼,眼中哪有一点刚睡醒的样子,只剩十分冷静清明。

她小心翼翼地看一眼烛婴,确定他是睡着了。

她特意在他那碗汤圆中用了术法,肯定他不会突然醒过来,应当能睡上三日。

烛婴的睡颜看上去很是不安,睫毛在兀自颤动。万翎拂开他额上的乱发,落下一吻,再以指画诀,默念了一行繁琐的咒语。

“虽然可能不会维持太长时间,但那时你应当也能释然了。”她轻叹道,“对不起,是我自私,骗你与我交付了真心。”

“此事若能成,你应当就不会再遇见我了。为师很高兴能做你的师尊,我也不后悔与你做伴侣......”

“缘分就此竟,你保重,最好是找一个两情相悦的人陪着你......算了,你爱找不找吧,这些话我说了也没用。”

“......”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万翎终于起身。

天光已经在天堑处露出一丝缝隙,她梳妆整齐,唤来浮光剑,周身神力涌动,飒沓沓乘风而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