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亮与暗的交错闪烁在眼前, 似有一种莫大的空寂席卷而来,变成千层高的海浪,将他一整个吞没。

烛婴揪着心口的衣裳醒来,眼瞳震颤, 发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烛婴不曾做梦, 也断定自己身在诸神天自己的神宫, 究竟有什么存在会让他惊悸不已,竟从安眠中苏醒过来。

他率先摸到了身边的整洁如新,一丝褶皱也没有的被榻。

心下生疑, 头也有些昏沉, 他坐起来,扶额喊:“虺蛇。”

寻常听了呼唤就会来的虺蛇没有出现。

烛婴蹙眉良久,淡金色的眼眸中酝酿起神光,那是要施展神术的先兆。可这次,他只发觉自己的力量在丹田处游走了一圈后,立刻便如谷中云雾经风吹一般,消散了大半。

一觉醒来,神力怎么也无用了?

“虺蛇!虺蛇,给吾过来!”烛婴心道是虺蛇这蠢物玩忽职守,跑哪里去连他的传音都听不见了。

只是, 当他穿上外袍走出寝殿,再在园中踽踽行了一段路, 他才察觉到此处的古怪。

风好似静止。

园中什么也未变,却是处处透露出古怪。好比这些银花,是否应当栽得更远些, 好比这七情池中的石台,是否缺了点东西, 再好比自己的身边,是否本该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是谁?

烛婴聚起体内神力,越是尝试,眉头就蹙得越紧,他如今拼尽全力打出去的神光,也只能将面前的竹林齐腰斩断一半而已。

神力莫名其妙枯竭不说,当他回到自己的寝殿,又注意到方才起身时,没有注意到的一样东西——

在床榻尾部,躺着一枚灰扑扑的蛋。

那蛋也就两手可以环握的大小,烛婴脑中一片空白,将手掌轻轻覆上去,感受到了一点微弱的生命涌动。熟悉的神力混合着别的气息,其中的生命似是与他有所感应,竟跳动了一下。

烛婴不知所措之余被吓了一跳,以至于下意识间放开手,蛋圆滚滚地掉在榻上,命大的没有摔碎。

他看着这颗摇摇晃晃的蛋,心神不宁又复杂地再探了上去。

是金乌的神力。

金乌神刚涅槃不久,怎么会将神力留在他这里……

他昨夜,是一人在这里吗?

烛婴如石化般站了良久,鼻间萦绕上昨夜淫/靡的气味。

他终于有所反应,遏制住自己的厌恶与慌乱,换上神袍,大刀阔斧般出了蛇神宫,往金乌神殿走去。

他不知道金乌神用了什么方法,那枚蛋又是从何而来。

金乌神怎敢这么做?为何要这么做?

烛婴的额角跳得厉害,实在是这个境遇从未设想过。

一觉醒来,天翻地覆。

来到金乌神殿,入目就是那棵高大得遮蔽视野的扶桑树,他憋了火气,径直往里走:“金乌神何在!”

有一只胖乎乎的小鸟闻声,飞来他面前,瞪着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珠,眨巴个不停。

“烛婴神君,神君怎么来了?”

一脸憨傻的模样,叫烛婴看得冷笑:“金乌神在哪里?”

“听小青大人说,我家神君不是一直在您那里嘛?”小鸟十分委屈,瑟缩地抖了一下。

不是说烛婴神君与他们神君的关系不一般吗,烛婴神君怎么这么可怕,好像要将它生吞活剥了似的……

烛婴气极反笑,阴鸷地眯起眼睛:“那你倒是让那个小青出来。”

“这这这,小青大人被神君赶去闭关了……”

“给吾滚。”

一袖劲风带起风浪,小鸟被吹跑了撞在扶桑树干上,也惊走了一树躲在树冠里凑热闹的群鸟。

在神殿中寻人无果,烛婴阴恻恻地想金乌神是自知理亏躲着不见他。

无论如何,那枚蛋她爱要便要,他是绝对不会养这来路蹊跷的孩子的。

如此想着,他要折返回去拿那枚蛋。

可再行至扶桑树下时,又察觉到扶桑树的灵力骤然波动,他抬眸望上看,一树的扶桑叶如同瞬间披上了寒冬凛霜,哗啦啦落下来,落在他发上,肩上,袖上……

好似雪落玄衣。

烛婴怔忡地呆立在原地,直到那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下,在地上铺上厚实的一毯霜雪。群鸟折而复返,停落在扶桑树上发出震天的悸哭。

声声凄厉,几乎啼血。

他不用开口询问,他知道扶桑树叶落意味着发生了什么。

诸神天在此时也发生了巨大的颠簸,莫大的恐惧与哀恸在那片刻抽离了他的思绪,也抽去了他的冷静自持。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时,已经又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中。

虺蛇依然不在。

这个空间好像是一个谎言,虚假到不可思议。

唯有那颗蛋上的温暖如斯熟悉,像是此地唯一仅剩的真实了。

烛婴看着看着,眼眶中有泪水涌出,他觉得莫名其妙,但压抑不住其中的痛苦,泪越流越汹涌,怎么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一行行淌下来,心口处也绞痛般的缩胀。

他竟受不住这种痛苦,摇晃着身形跌倒下去,身躯也化成长蛇,缠绕僵死成一团。

烛婴觉得他定然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漫长的绞痛过去后,他再次起身,这一次连人身都忘了换回来,将近恍惚在诸神天游走。

一路上听见神使传信。

说“诸神天与魔域立休战书”……

说“诸神天大捷,魔域败退”……

还有“金乌神舍身大义,与魔主同归于尽”……

他停下来,调转方向,朝花神殿中去。

不知过了多久,弗枵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的殿宇,煌煌烛火中看见蛇影,巨大的蛇头吐着信子,毒蛇伺着猎物一般紧盯她。

她踉跄了一步,苦笑道:“烛婴神君来了。”

烛婴游走出来,那双眼睛蕴着毫无生气的冰冷之感:“金乌神……在哪里?”

“……她,她神魂已陨……”弗枵别过脸。

“金乌神有涅槃之能,不会如此轻易就陨灭。”

弗枵受了万翎嘱托,不能告诉他相关的事,只觉得自己左右为难:“……那或许她还会复生吧。”

烛婴听出她的为难之意,再逼近道:“弗枵神君可知道,我与金乌神,可有发生过什么关系?”

这就更不好说了。弗枵想了又想,叹了又叹,最终还是拂袖道:“我答应了她不能说,不过,烛婴神君,听我一言,人死不能复生,神更是一样,不要太沉湎过去……”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阵巨大的响动后,烛婴已经撞开殿门出了去,一头钻进那处花林之中。

弗枵累极,战后神力的耗损极大,也顾不上要追上去了,只求他能自己开解自己。

烛婴若还是以前那个烛婴,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个身边人的逝去,他不是没有经历过。

可这回,连弗枵都察觉到他的状态很糟糕。

尽管失去了记忆,身体会替他记住一切,欢愉也好,痛苦也好,都无时无刻不在冲刷他的身体。

烛婴在花林里漫无目的,行至中途,看见一树零落一半的花枝。

那里本该有一个女子醉卧,银月霜雪之不及,金阳灿烂之未掩,他几乎可以闻见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兰气,在他心间撞了一个满怀,又乍然消散。

好像是从未存在过。

魔域与诸神天一战,他怎能毫不知情?

烛婴的灵台渐渐恢复清明,心头涌上被欺骗的痛恨——有人抹去了他的部分记忆,偏偏是与金乌神万翎有关。

他决心要向诸神问出一个所以然,悲伤与恨意交织,借着那份恨意支撑,造访了每一个从前从未来往过的神君。

可诸神损耗太多,都纷纷闭关,尤其是听说烛婴来,全都不想趟这个浑水。焉知道蛇神发疯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干脆后来都一概不见,连随身的神使都不出门了。

诸神天寂静得无声一片。

烛婴魂不守舍地走了几个日夜,只知道金乌神与魔主自焚而死,神魂已当回入归墟。

可他现在神力不能及,连归墟都去不了。

他也不敢去。

最后回了蛇神宫,他第一眼望向的还是那颗灰扑扑的蛋。

它甚至比不上有些蛇妖的孩子,蛋壳粗糙,颜色暗淡无光,先天不足。

“你想活下来吗……”烛婴喃喃自语,好像它也可以说话一般,自然地询问。

它当然没有任何反应。

“是谁让你诞生的……是吾吗?”

不知是不是已经产生了错觉,它的蛋身颤了颤,竭力地给了他反应。

“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啊……”

烛婴抱起它,清晰地探查到它的生命力随着母神的消逝而正在逐渐虚弱。他紧紧抱住了它,掌间送出自己仅剩的所有力量,力竭后,好在它总算恢复生机,又可以壳中用尾巴轻打壳壁。

烛婴触着它的拍打,露出一个温柔似水的轻笑:“我知道了,你想活下来……我会让你活下来。”

再多的猜测都是惘然,他最后,试图利用七情池水的刺激,强迫自己回想起来。

七情池水引发的情感激荡让他昏厥又苏醒,真真假假的水雾照映出了金乌神或欢快或难捱的眉眼,他的蛇尾缠在对方身上,他听见她情难自已地喊自己的名字——烛婴,烛婴……

烛婴猛然睁眼,清明无一物的水底,有一方小小的,小山似的美玉。

它由七情池水底的青玉石雕琢而成,拥有最纯净的碧色,也能封藏住神力与精魄。

他上前,将那块青玉含在口中,跃出水面的同时,听见“咔嚓”一声脆裂响,青玉裂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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