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刹那间神力奔涌回体内, 一同袭来的还有各色斑驳记忆的旧影。

烛婴披着一头湿发,撑在地上喘息,发梢上垂落下来的水珠将他周围的土地晕湿了一大片,衣裳的滚边上也沾上了泥水。

他却恍然不觉, 坐在七情池边, 面如金纸, 煞白一片。

旧影在眼前走马灯似的一一掠过,他想起了兰朔,想起了抱剑乘风而立的万翎, 还有她拉着魔主一同在火海中燃烧......

“呵——呵, 骗子......”烛婴从喉头发出气音,哧哧的笑。

但他现在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青玉中的记忆并不完整,他想了许久,直到又一个月升,才厘清了其中的关窍。

在万翎这次回到诸神天前,他们也经历过相似的轮回。

轮回之初,诸神天的确沉入归墟,他是至高神特意留下来的“血脉”,受创过重以至于记忆与力量全失,跌落在山林之中, 成为兰朔。后来万翎坠入归墟,他向至高神应允了一个条件, 以让她回到千年前的诸神天。

他带着兰朔的记忆与她重逢,相爱,可依然阻止不了她完成孚翊的夙愿。

她死了, 烛婴一人留在诸神天,猛地想到, 若是让轮回再重来一次呢?

重来一次,起码留住她的一缕魂魄。

他在千年里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寻得这块青玉,铸进他所有珍贵的法器,让它可以承载自己的所有神力与她的一丝精魄,再等待了许久,终于于一个月明之夜潜入凡尘,送到年幼的她手中。

青玉会在她身边滋养百余年,其中的精魄也将一点点积聚起来,最终便能成形。

而后,他强行分离自己的神魂,让肉身在那个合适的时间与她再次重逢。

另一半神魂则游荡在世间,不时给与肉身指引,直到肉身觉醒。

这一次,烛婴没有让自己失望。

他向着月光,将青玉举在唇边,一遍又一遍的亲吻。其中小小的精魄已经不需要容器也能存活,在掌中发出柔和的神光。

烛婴爬起来,慢慢往殿中走。

青玉中他上一个轮回的神力,加上这一次被至高者封印的神力,全都灌注如他体内,行走一步便是经脉与五脏钝痛。

为了达到那一个目的,他会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赌上。

至高神可以撕裂时间的间隙,现在他若是可以承受住两份神力,未必不能向祂一样,让这次的时间线再度撕裂,又收束,将她送回去。

跋山涉水般艰难,烛婴回到自己的寝殿。榻上的蛋好像感受到了父神澎湃汹涌的神力波动,不安定地晃了晃,想要滚过来陪在父神身边。

烛婴安置好万翎的精魄,他的经脉被神力撑断又重组,泱泱的血从五官中流出来,可他只觉得这痛是一种恩赐。

痛了,才意味着他有可能吸纳这些力量。无论是一天,一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都无所谓。

已经等待如此久了,他不在乎再久一些。

对,还要向花神借一株银花火树。

还要安稳将他们的孩子,汤圆,抚养出壳。

想到这,烛婴从默然静坐中回过神,好像是枯树有了甘霖,将死之人得了回天之术。

他变成蛇攀到汤圆身边,一圈圈将汤圆围绕起来,守护住自己此时唯一的珍宝。

他庆幸自己昨日鬼使神差般,在卷轴出找出了一样孕育的方子,趁万翎不注意时取走她的一丝神力,再与他的混合,用秘法让汤圆诞生。

“可惜你阿娘都没见过你新生的模样。”烛婴痴痴然对着它吐信,强烈的痛楚中已是双目不能视物,只有血红一片。

汤圆安静地靠在他身躯上,稳定的心跳给了他安心,好像伸出了小手,在安慰他这个父神。

烛婴的眼睛沉沉闭去:“别担心,我会让你见到你阿娘的,别担心——”

弗枵再见到烛婴时,已是五日后了。

他行动时如一阵惨惨阴风,来向她借银花树种。她问他何故,只见烛婴苍白一笑,说“她会回来的。”

弗枵觉得他疯了,可疯癫颠的蛇神不知用了哪种手段,将自己的神力提升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以至于身体承受不住,鳞片一片片的脱落,一边走一边流出血。

诸神天有人偶遇了一次神龙不见尾的烛婴,第一眼以为是堕魔,想要出手,很快被强大到可怖的力量掀飞数千里远。

他像个装满沸水的铁炉,只要再升高一点温度,就会炸开来,炸的身体也四分五裂。

万翎的精魄放在银花树下日日养护,烛婴同上一个轮回一样修了秋千,抱着汤圆坐在秋千上,日复一日地等待。

斗转星移中,汤圆出了壳。刚出壳的小蛇还不会化形,眼睛还睁不开的时候就常常游走到母神的精魄身边,然后被烛婴一把捞回去,放回到自己肩头。

后来有一日,一团虚影来到了他园中。

“将自己搞成这幅样子,爱,是那么值得你自残的一件事情吗?”祂冷眼旁观烛婴的丑态,高高在上地俯视他道。

烛婴笑起来。

他如今的身体回到了最初的那种丑态,在化蛇之前,拥有与祂相同的力量的,那团混沌不明的肉团......

他不愿让汤圆看见自己这般模样,早早就将汤圆关进寝殿,嘱咐他沉睡。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从前吾想过让你回归成吾的一部分,可现在看你这幅模样,吾不想了。真失败,让你有了自己的意识。”

祂破天荒竟然叹了一口气。

“你与魔主都是吾的孩子,没想到一个两个的,都没能继承吾的意志。魔主野心甚大,想要颠覆吾的权威,而你却一点野心也没有,成为吾新生的一部分不好吗?偏要为了情感舍弃自己与生俱来的天分。你说,若是让万翎那孩子继承,是不是更好一些?”

烛婴一抖,蠕动着身体,也酝酿起狂暴的风浪。

祂往后退了一步,笑道:“可惜的是,她拒绝了。吾今日只是来看你最后一眼,吾来告诉你,这个世界吾舍弃了,吾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居所,你答应吾的事,不要忘记。”

话音刚落,祂便消失不见。

银花树下,万翎的精魄终于滋养完全。天地中也因为至高存在的离去开始摇动,烛婴绷紧了神智,他知道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祂的离去让时空缝隙有所扩大,也是如今烛婴可以把握的唯一一次机会。

肉团拼尽自己全力,上前包裹住精魄,再放出所有的神力,直到破除了□□的桎梏,携着精魄一同飞入裂隙之中。

山崩海枯,摧枯拉朽之势。他的力量一点点耗尽,终于勾见一线彼岸曙光,一头撞入其中,再撞进海水,最后撞进原属于自己的身体里......

-

万翎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打碎了百根骨头。

每一寸都在凛凛作痛,痛的她龇牙咧嘴,恨不得把自己打晕了重新睡过去。

她抖着眼皮睁开眼睛,入目是烛婴宫中的帷幔。

是个安心之所,她再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自己不该是已经死了吗?

拉着魔主一起葬生火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烧死的。

总不能是又回到过去了吧?

她转过脑袋,眼前出现汤圆一脸探究疑问的双眼,同他父神如出一辙的金箔色,此时盛满了好奇与惊喜。

“你醒啦!”

这句话脆生生的,万翎总觉得已经听了这三个字无数次了。

每一次以为自己死掉后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都是这三个字。

“......”她生涩地开了口,嗓子宛若失了声,“汤圆?”

汤圆忙不迭地点头:“是我,父神特意移了银花树在旁边,看来还有点用处嘛。本来说你可能要睡上一年,可现在还不到半年,你就醒了,也不枉我每天都来看看你!”

万翎挣扎地坐起身,嘶哑道:“你父神呢?魔域还在不在?魔主还在不在?”

“魔域?魔域当然在啊——”

万翎倒吸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又要厥倒下去,可汤圆说话大喘气,又说:“魔域不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和妖界融为一体了吗?倒是你说的魔主,是什么?”

万翎喘上气来,猛猛地咳嗽了几声,咳得胸骨酸痛,一边咳一边飙出泪花。

是痛的,也是感动的。

“你父神,烛婴在哪里?”她抓住汤圆的肩膀,费力摇了摇。汤圆看看门口,奇怪道:“他刚刚才出去,再等等应该就能回来了。”

万翎全然等不了,她按捺不住无尽的喜悦,忍着全身的胀痛,连鞋袜也来不及穿,就扔了被子光脚出了门去。

汤圆一头雾水,糯糯地喊:“你去哪里呀——”

向前,直走,再左转,她记得如此清晰,莫名笃定烛婴就在那里。

她穿过了大片大片的银花树,那些银花受了惊,满树的变成银蝶飞向天空,朝着银花树的尽头扇翅而去......

花林尽处,一人长发蜿蜒坠地,坐在七情池前的石阶上,侧脸对着她。

万翎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她慢慢走过去,挨着他的衣袖坐下来。

七情池水泛起圈圈波澜,几只银蝶落进水中,倏忽变回了花朵,随着流水静静淌向他们。

“对不起。”烛婴垂眸,低头后垂落下来的长发遮住了他的半边脸颊,“我听见你醒来,可我怕是假的,不敢见你,所以在这里躲起来了......”

万翎有满腹的话想说,有许多疑问想问,但现在她只想抱住他,什么也不去想。

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她捧住烛婴的脸,那双金眸盛满琥珀般的光泽,额上的神印已经不见,脸颊也消瘦不少,脆弱的好像一碰就会碎的脆琉璃。她紧紧抱着他,说了不知多少遍对不起。

姗姗来迟的汤圆躲在花树后,震惊地不敢上前。

眼前的两人开始互相啃嘴,汤圆“咦”了一声,赶紧转过头,带着满肚子的莫名其妙的火气,噔噔往回跑。

父神说好的要找到他母神的,现在抢了他的新朋友是怎么一回事!

汤圆很生气。

这份怒火让他变成小蛇,在自己的房间里碰坏了两个不知有多少年岁的古旧花瓶。

他窝在床上,等到门外传来烛婴的声响,才从鼻子里哼出气。

“汤圆,开门。你要是不开,我们也进来了。”

汤圆扭过脑袋,蛇信半吐,高高地立起上半截身体,做攻击状。

烛婴开门后,见他这般状态,伸手打了一下他的脑袋:“不许对你母亲无礼!”

汤圆挣扎道:“她不是!”

烛婴神情淡定:“她是,她一直都是。”

汤圆还要再说,可他聪明的脑袋瓜很快就反应过来烛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万翎带着些许无措走进来,朝他打了一个招呼:“汤圆......”

汤圆:“......”

小蛇一溜烟缩进被子里,开始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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