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星楼的目光平静, 手扶着车轸对他们扬起唇角:“贾老板吓坏了,你们来看看吧。”

他周身仿佛有一种漩涡,将他整个罩在了一层看不清的浓雾里。

但偏生长得十分讨巧,唇红齿白, 小鹿般清澈的眼, 让人能轻易放松警惕。

万翎没有收起剑, 而是警惕地将浮光背在身后,凝眸问他:“你几次三番推脱贾老板的请求,莫不是不会灵力?你究竟是谁?”

闻言, 星楼为难地咬住了下唇。

“我不能说, 我只是想去大沂国都而已,度姐姐不该多问。”

万翎拧眉:“那你又是如何让那些鬼消失的?”

星楼眼睛一亮,也不知是不是在自豪:“我体质有异,它们天生是怕我的。若是平常,有我在它们决计不会出现,依我看,姐姐身边那位才是奇怪,我看不清他的真身,也望不见他的来处。”

他天生就能看见所有人的来处,好比看贾不疑和一路上见到的所有凡人, 不过是肉体凡胎带着污浊之气,再尊贵的人都是如此。

好比万翎,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奇异的颜色,她周身被隐隐白光笼罩,尤其胸膛处更有五光十色般的光亮, 叫他一看就心生喜欢。

但唯独兰朔,他什么也看不见。

兰朔冷冷一笑:“你当然看不见, 是我师尊施的法。”还要再说,被万翎拨到身后去。

万翎:“可我又怎知如何信你?”

星楼叹了口气,苦恼道:“我只是来搭个车去国都的,遇见姐姐纯粹是幸运。我确实是不会灵力,所以......贾老板真的吓坏了,姐姐上来看看吧。”

万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那张无害的脸上确实找不到一丝说谎的嫌疑。

她利落地收了剑,踏上马车。

贾不疑果然是快要吓死了。

他捂着胸口,满面痛苦之色,嘴唇都泛着青,正跪趴在座位上干呕。

万翎走上前,伸手点在他几个穴位上,清凉之气顿时灌注进经脉,他这才缓了过来,不停地用手向下顺气。

“贾老板,能说话吗?”

贾不疑此时已没了什么长辈的形象,一边哭一边跪下来:“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

甭管这三位是人是妖了,现在在贾不疑心中,就是他再世父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兰朔将他从地上掺起来,淡然道:“我师尊不需要你报答。”

吼,原来两位是师徒。贾不疑拿着抹了冷汗的帕子,又去揩自己刚才太害怕而流出来的眼泪。

他颤颤巍巍地下车,去告知别人鬼已经走了,十分有眼色的没有说出万翎三人的身份。

车内,星楼的目光落在万翎身上,犹豫再三,还是问:“姐姐心口处的是什么东西?”

马车中总共就三座,面着门一个硬垫,相对着两个硬垫。

此时星楼坐在中间,万翎与兰朔相对而坐。

兰朔看了看师尊的心口处,分明没有什么东西,但星楼这样说,还是令他不禁蹙起眉心。

万翎倒是不太在意。

“我知道它,无碍的。”

兰朔怔了一下,他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师尊从来没有提起过。

星楼却摇头:“那看上去不是你的,放在身体里没有好处。”

“......”万翎顿了顿,颔首,“多谢。”

兰朔却问:“师尊,是什么东西?”

万翎只说是一样重要的东西。

藏在浩瀚灵台之中,在她尚未术法开蒙之时就被放了进去。刨开灵台的疼痛已经忘却了,万翎现在只记得当时浮尘端正冷然的脸色,还有淌在浮尘衣摆上的猩红的血。

总之浮尘给她的,没有坏处就是了。

万翎无声叹了口气。

“不说我,你说你体质有异是什么意思?”

车轮轱辘着,外头已经雨停,兰朔将竹帘子卷起一半,雨后的清风扑面,全然没有了方才的鬼气,芳草的香顿时充盈了整辆马车。

星楼两手撑在坐垫上,身体前倾,头却不由自主地左右摆动,眼神很是躲闪。

万翎冷静道:“你说谎?”

“不!没有!”星楼马上反驳。

在万翎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注视下,他很快败下阵来,只是顾左右道:“你们会知道的,但我不好意思说。”

很快,万翎就知道了他为什么不好意思说。

商队在清晨日出前终于淌过泥水路,紧赶慢赶地到了下一个郡城。

万翎带着兰朔去吃云吞面,兰朔正吸溜到一半,就听贾不疑又满头冒汗,走过来说他们马车的车轮掉了。

万翎颇为意外:“怎么连着坏了两次呢?”

走过去一看,他们坐的那辆车只剩下一只轮子苦苦支撑,整个车舆都倾斜过来,星楼戴着斗笠,正歪歪斜斜地坐在里面,屁股好像黏在坐垫了一样,斜得板正。

兰朔抱臂上观:“你出来?”

星楼扶着斗笠摇头,怎样都不愿意站到日光下。

他现在戴的斗笠是贾不疑从车里扒拉出来的,豁了一点口,日光穿过倾斜的竹帘,再过了那一点豁口,打在他的下巴上,他立刻如临大敌,往里更缩了缩。

“原先那个黑色的呢?”

星楼撅起嘴:“昨夜淋了雨,扔掉了。”

“你怕日光吗?”

“很烫。”

只是他这么坐在里面不出来也不是办法,万翎差兰朔去买一顶带遮面的帏帽。

兰朔不情不愿,但还是很快买了顶回来。

星楼这才愿意下车。

他呼出一口气,放松解释道:“我之前在的地方没有日光,不太习惯。”

普天之下何处没有日光?

万翎心念一动,但又好像秉烛夜游,抓不住其中关窍。

好在之后可以走水路,商队在饭毕后就将货物全都搬到了买来的船上。

船不算太大,满当当地载满了四艘。

午后天晴,水波微荡。

水道可以一路向北,直达国都。

正当他们以为这下总算可以高枕无忧之时,又有一噩耗传来。

这是又过了一日,万翎他们所在的船漏水了。

缺口太大,几人不能用术法暴露身份,只好临时换了船,与其他人挤在一块儿。

兰朔站在船头,一直看着那艘船渐渐下沉,神情逐渐有些古怪:“师尊,我感觉不太像巧合。”

万翎也是如此以为的。

船漏水,马车坏了两次,山道上落大雨,遇到大树被雷劈,山上泥流......

她慢慢将目光移到坐在乌篷阴影下的星楼身上。

星楼口干舌燥,赶忙低下头躲开她的视线,佯装喝了一口水。

不料人给他的是一壶酒,他立时被呛得满面通红,咳嗽不止。

“其实,我体质有异,是真的有异,只是会倒霉一些。”他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真诚道。

末了他又补充了两个字:“而已。”

只是他的命格很硬,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因而才能在大树挡路时作出那样的论断,果不其然,山上的泥流将大树冲走了,为他们开辟出坦途。

因为命格硬,所以鬼也怕他。

万翎看着他无辜且真挚的表情,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幸好贾不疑是不知道的,不然接下去的一段路不知要多战战兢兢。

到了黄昏后,风开始大起来,江上掀起波涛,许多人一时没有扶好,摔得前仰后合。

万翎没有防备,差点向后栽过去,兰朔正好在她身后,紧紧稳住了她的肩膀,两人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兰朔清冽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师尊没事吧?”

万翎靠着他才站得稳当了,点头说:“无事......谢谢。”

兰朔有些受伤:“师尊不用谢我的。”

又是一道江波打来,星楼紧紧抱住了木杆,非常之淡定。

只是万翎不知怎的,渐渐在这无尽的摇晃中有些想吐。

头晕目眩不说,有一种恶心感在胃里翻涌,顶住她的咽喉,几乎令她要站不住脚。

已经有人抵挡不住这样强烈的眩晕,趴在船沿上狂吐不止。

她有些支持不住,伸手扶住兰朔的肩,抑住自己的难受:“让我靠一会儿。”

星楼在一旁喊:“兰朔,快扶好你师父!”

若是可以,万翎其实很想将他扔下去。

兰朔在这样的摇晃中仿佛一个屹立不动的支点,肌肉紧绷着,身上的幽兰香气令她的晕眩稍稍平复些许。

小蛇不会出汗,又爱干净爱漂亮的很,在缥缈山上时就要每日把自己熏上兰花香气。

万翎昏昏沉沉地叹口气。

相较她,兰朔却是平衡力极好,垂眸看她拧着眉,唇上没有什么血色,好像在忍着什么痛苦,也不禁担心起来。

“师尊......”

“别说话。”

万翎实在没有力气说话。

没想到修仙后还会晕船,因为她习惯了御风而行,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颠簸了。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江面终于有所平稳,所有人已是面色青白,躺在地上不愿再动弹一点了。

贾不疑的声音从另一艘船上,上气不接下气地传过来:

“大家坚持住,好事多磨啊——”

至少蛇果还安然无恙。

星楼经此一遭,也是被晃得七荤八素,趴在小木箱上不省人事了。

兰朔跑去船沿边,用手舀起一捧水,再经过妖力一洗,那水便变得澄澈空明,可以入口了。

他抿着唇将水捧到万翎身边:“师尊,喝点水?”

万翎感激一笑,养徒千日,用徒也不只一时。

她伸手接过一些,喝了果然好受许多。

不知在哪里的角落,星楼微弱的声音响起来,举起了发抖的手:“那个,我也想要......”

他是罪魁祸首。

兰朔与万翎选择充耳不闻。

星楼安静了一会儿,自己爬过来,才终于得到了兰朔的一点“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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