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行船三日, 总算是驶入了国都的岸口。
商队的大伙儿一路上可谓受尽了磋磨，下了船还在腿软，依然感觉自己在水上飘着。
万翎踏上实地，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都有这样的感触, 更不论船上其他的凡人了, 感性者正抱在一起抹泪。
兰朔伸着手悬空放在她身后,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还是生怕她站不稳。
在他们身后，星楼的生命力着实顽强, 像个没事人一样左右环顾国都盛景, 藏在黑纱后的眼亮得很，被眼前的景色惊艳到了。
大沂的国都可以说是富丽堂皇也不为过。
源源不断的金子涌入国都，不仅涌入王宫，也流进了寻常百姓家里，街市上林立的朱漆墙面，琉璃屋瓦，甚至在屋顶飞檐都被装饰上了金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人们的额上抹了金粉，足上用金墨画了花，孩童们肆无忌惮地穿梭在街巷里, 带起的风将地上不知名的花瓣也飞起来。
万翎不由得问贾不疑：“大沂果真强悍到无人来犯吗？”
贾不疑一边卸货，一边叹气：“大沂, 确实是奇，曾经也有厉害点的大国想打进来，但进了周边水泽就怪事频发......”
他神秘地掩住嘴巴, 靠近她压低声音道：“都说是大沂真有蛇神庇护，虽然我不知姑娘是为何而来, 但要与姑娘说一句，还是不要打搅蛇神节为好。”
早在郡城时万翎就已察觉到，大沂人对蛇神的崇拜是入了骨的，祖祖辈辈言传身教下来，蛇神已经成了坚定不移的信仰。
她点头笑了笑：“多谢贾老板。”
他们与商队一起办了入都证件后，便在岸口处道别。一路颠沛下来，几人看他们的眼神也不再有警惕，而带了真情实感的友善，还特意指了都城中哪间酒楼有名给他们看。
商队一走，在繁华的街市中三人一时不知往哪里去。
兰朔四下望了望，朝万翎比了个眼神，想要往成衣铺子去。
几日下来，他们身上风尘仆仆，是该换身行头的。
万翎回头对星楼颔首：“有缘再见。”
星楼撩开一点帷帘，露出笑脸：“再见姐姐。”
他只身站在人潮中，目送万翎与兰朔并肩而走。
两人看似靠得不是很近，但星楼明显看见，兰朔明显将肩膀往万翎那边微倾，好像只要万翎一点头，他就立刻能摇着尾巴贴上去。
是只犬妖吧？他咂摸着。
星楼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伸了一个懒腰，打算找个桥洞睡觉去。
那边厢，兰朔将自己的头发高高扎了起来，成了一个顺滑的马尾，头发有些翘，但显得十分有少年气。
成衣铺子里的掌柜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肩上歪歪的缝线，堆上笑脸。
“小郎君衣裳上缝的一看便知是个生手，我店里有大沂顶好的绣工，可要帮您锦上添花？”
万翎的嘴角垮下来。
好在兰朔懂事，宝贝似的捂住了那条线，一脸冷然：“不用劳烦。”
他将万翎在外的冷淡样子学了个十成十，万翎讶异地挑了眉。
不过那条她缝上的线嘛，虽然刚缝完时感觉不错，但现在与周围的华贵衣裳一比，着实是歪瓜裂枣，显眼得不行。
万翎咳嗽一声：“兰朔，赶紧选件衣裳吧。”
两人从铺子里出来，又往贾不疑推荐他们落脚的客栈而去。
节日到来的缘故，这宽阔的街巷上头拉着粗红绳，红绳上系着无数铃铛，密集地向下垂着，风一过就有铃铛敲打的声音，红绳的阴影落下来，一道一道横亘在地上。
无论哪一个国家，国都多望族，一路宝马香车，鲜花着锦，精神气比万翎去过的其他地方都要高昂不少。
这样繁华的盛世，浮尘为何没有带她来过这里呢？
本是要两间房的，但万翎往自己的钱袋里看了看，着实是囊中羞涩，掏不出支持他们日后住的足够的房钱。
“还是要一间房吧。”她对柜后的掌柜道。
兰朔闻言，原本低沉的心情一扫而空，两眼霎时神采奕奕。
掌柜又问：“我们这里有地字号和天字号，您二位想要哪种？”
原来还有这样的细分？
自然是选择便宜的那一种。
本以为选了便宜的，会比先前住的还要差些，没成想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床案镜台精致无比，比郡城那边好上不止十分。
小二为他们送水时提了一嘴，说今夜有花车巡街，二位有心可以去看看。
兰朔扭头问：“花车巡街？”
“是蛇神大人的花车，不过五日后就有蛇神祭典，到时会更加盛大！”
小二走后，兰朔兴致极高地来到万翎面前，道：“师尊，晚上去吗？”
“你想去便去吧。”
万翎躺倒。
这床榻软得很，应当还刚在日头下晒过，很是干燥温暖，让人一躺下去就不想起来。
万翎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兰朔这次很谨慎，另从斗柜里拿出一套床褥，铺在了地上。又趁着师尊没有看见，将自己原本穿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小心地折好。
他看着那衣裳肩头处的缝线，抿着唇摸了摸，而后才依依不舍地放进了柜子里。
才没有不好看，师尊亲手给他做的，就是他眼里最珍贵的。
夜色降临，万翎倚在窗边看下去，远远的就瞧见了一列金光流转的车队。
车队簇拥着巨大的木蛇神像，用油浸过，再涂上金漆，好像有了神光，拖曳着蛇尾，人们围在它身边奏乐敲鼓，神威赫赫。
前面打头阵的是两个肌肉鼓起的汉子，胸膛上该是抹了蜜油，手中提着一壶，另一手拿长柄，从壶中一舀，再向这空中一扬——
无数金色的火星在半空中飞舞起来，比烟火更加绚烂，更是四散如金色蝶影。
是叫开路飞星。
蛇神踩星，护佑大沂财运。
而在一处阁楼之中，一个火红色的身影扒着窗台，发出了惊叹。
“哇——仙人你看！好好看！”
辛芷身侧，青冥的手松松落在琴弦上，面色沉静，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去看楼下的好景。
阁中开始流出凄恻的琴音。
辛芷听不懂他的琴，只是觉得怪幽怨的，听着不太舒服，便悄悄拿毛绒的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记得找人。”在他还没有彻底捂上前，听见青冥不咸不淡的话语。
辛芷唯唯诺诺说好：“知道啦仙人，我的眼神很好的。”
自从那日被他所救后，辛芷就被拎在了青冥身边，他们已经在国都待了两日。
小狐狸在心中哀叹一声，青冥身上没有万翎那种亲切的感觉，在他身边要看他眼色，这才只能换来每顿一个肉包。
他自怜自艾地又叹一口气。
更觉得要快些找到万翎，在这个大冰块身边他是小半刻都待不下去啦！
摩肩擦踵的人，风中有烟花送过来的硫磺味。
人太多，兰朔紧跟在万翎身边。
他的样貌出挑，一路上引了不少人的注视，大沂女子性子奔放，纷纷从手中的花里摘出几支，说什么也要塞给兰朔——那些花原本是要送给蛇神的。
渐渐的，手里的花就到了一手拿不下的地步，要用两手捧着，兰朔的脸从那些花枝中艰难露出。
花与美人本就是世上难得好景。
只是花的花期只有这一夜也太过可惜。
“师尊......”
万翎失笑：“拿着要是太费劲，不如转赠给旁人？”
兰朔想了想，也觉得这些花扔了可惜，便凑上来：“那师尊先挑一枝。”
花香扑面，万翎不做扭捏，从中挑出一枝半开的兰花。
“喏，你喜欢的兰花。”
她起了兴致，将它折了枝，要别在兰朔高高的马尾发髻上。
兰朔心口怦怦然，羞涩又乖顺地低头，再抬起脸时已经是个笑容更加灿烂的簪花郎君了。
郎君貌美，花送出去的也快。
又有女子要来送花，却是送给万翎的，同样是满面羞红，欲语还休。
万翎含笑婉拒了。
那女子失望的目光在万翎与兰朔之间看了看，终还是走远。
兰朔看了她的背影好半天，忽然心中一个警觉。
师尊是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一点？
但这话是绝对不敢问的，只好藏在心里，时不时拿出来咀嚼一下，然后被自己的想法纠结得眉头不展，甚至发上的兰花都黯淡了几分颜色。
走着走着，万翎便觉得身边没了兰朔的说话声，侧脸一看，便见兰朔低垂的眼睫和苦闷的脸色，还无意识地用自己的虎牙磨着嘴唇。
恰好走至一卖面具的小摊前，她停住脚步，趁着兰朔还没有反应过来，拣出一白色怪蛇面的，罩在他脸上。
又随意拿起一个别的，看不出是猫儿还是兔子，给自己戴上了。
兰朔手指摸上面具，不解：“为什么要戴面具？”
万翎向他指了指即将迎面走来的巡街队伍。
那队伍里的人都是戴着假面，载歌载舞的，看着十分热闹。
“你不是说要看吗，不如我们进去，跟着一块走着看？”
万翎是想让兰朔玩得开心些，但也有些想要放纵自己的意味。
这歌舞升平的人间，本就难得几回。
曾经做王姬时，她是坐在花车上受人跪拜的，度闻之很羡慕她，但她一点也不喜欢人们的眼神。
百姓过得苦，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脏兮兮的半个馒头，睁着懵懂却已有憎恨的眼睛。
她这王姬高高在上，坐在金玉其外的花车里。
人群欢闹，万翎与兰朔钻进队伍，万翎的手被前面的人牵起来，她又回头牵起兰朔的。
玩吧，索性玩一场。
漫天的花瓣由旁边人洒下来，是蛇神沐花，护佑大沂百姓安康。
万翎淋着花，笑得渐渐欢快起来。
兰朔紧紧牵着她的手，面具开的洞口那样大，可以露出他一整双眼睛，但又那样小，只能看见万翎的背影。
他的师尊此时一点儿也不像缥缈山上的万翎仙师了。
所有人都共同沐浴在畅快之中，也不再有妖、人的区别......他与师尊，好像仅仅是兰朔与万翎......
爱意从未像此刻这般汹涌，他想上前紧紧拥抱住她，想亲吻她，想......
可这终究是黄粱一梦，兰朔感觉自己虽置身在千万丈红尘繁华，但又似独自走在冰窟中，孑孓一人，找不到出路。
他不能逾了界线。
手中被人一撞，兰朔低头，是一盏花灯，万翎回过头也看见了，对他笑说：“拿着吧。”
兰朔心神激荡之下，喊了一声师尊。
“我在啊。”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万翎摇了摇他们相握的手：“为师在！”
“啊！找到啦！”
阁楼中，辛芷高兴地甩起尾巴。
青冥不声不响地走到窗边，向下看了过去。
他越看，越是面色僵硬，连一向清浅的呼吸都粗重些许。
辛芷一时高兴得忘乎所以：“他们怎么在那里玩呢！我也想下去！”
只见人群里，万翎一身入乡随俗的浅青色衣裙，脚步轻快，兰朔在她身后，牵着她的手，又提着盏蛇神沐花灯。
辛芷抡起爪子：“我想下去，仙人，我们下去吧！”
他跑开几步，青冥却不动。
辛芷奇怪地往回看。
仙人依旧站在窗边，夜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袖中手握在窗沿上，已经是握得很紧了，才让肤色有些泛青。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如脆弱琉璃盏，好像只要一点动作就会破碎了。
“仙人？”辛芷小声试探了一句。
青冥忽的转过头，眼中流转出一种白茫剔透的碎光来，看得辛芷呼吸一窒。
“不要说你见过我。”
虽是语气淡漠，但辛芷从那种带着杀意的目光中肯定，要是他说了，这人一定会把自己杀了。
不是要拔狐狸毛的那种，是挫骨扬灰的那一种！
辛芷的大尾巴嘭一下炸开毛，立刻撒开脚丫向楼下奔去。
从这阁中，可以看到一团火红色的狐狸球滚似的进了人群，不偏不倚地砸在万翎的脚边。
青冥久久看着，忽然将手背覆上口鼻，伴着一声低咳，脊背颤抖了一下。
手背拿下来，是一摊红黑色淤质的血。
他恍若未见，将血徐徐拭去，慢条斯理地坐回了琴后。
每一次拨动，从弦上滴落下来的血就更多了一些。仅仅是与琴弦间微小的触碰，也令他的皮肤如被刀子割过般，划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烟花升空。
酒楼二层，曼妙女子坐在桌边，桌上一枝牡丹国色。
她的小师妹朝她呶了呶嘴：“妤澜师姐看，底下可热闹了。”
比之先前，妤澜眉目中已然成熟了不少，她抿了酒，目中隐有嘲弄。
“再热闹，也将会成空了。”
她的师妹担忧地看着她：“我知道师姐担心掌门师父，但掌门特意叮嘱过师姐，不要生事。”
妤澜冷笑：“生事？他缥缈山仙师伤我师父就作罢了吗？师弟走了，师父缠绵病榻，无论如何我都忍不下这口气。”
少女见她神色决绝，也是无可奈何，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而在长街最北处，王宫的朱红宫门在深渊中好似深渊之口，度闻之赤脚踩在城墙的圆台上，张开双手，猫儿似的顺着城墙，走着玩。
她身边站了一个黑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等她玩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正是曾经在度闻之体内的苍老人言。
“闻之，下来。”
度闻之撇过嘴，觉得好生无趣。
她蹲在墙上，弯腰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脸，真诚建议道：“这张脸不好看，你这老不死的能不能换个老人脸？”
“呵。”
从宫墙上看出去，烛火灯光如游龙一般，照亮了国都的每一隅。
度闻之百无聊赖地把玩自己手腕上的手镯。
“这里比我以前的王宫好看多了，要是姐姐与我在一起就好了，我想把这个国都送给姐姐。”
“那你便祈祷她不会来杀你。”
“哈哈，她不会的。姐姐最喜欢我啦。”
“呵，蠢货。”
“说话就说话，你骂人干嘛！老不死的！”
“你别忘了是谁救活了你，是谁让你有今天这样的魔功。”
度闻之翻了一个白眼：“是你是你！我们各取所需而已，我给了你身体作交换的。”
当她不知道似的，这老魔头不过是缺一样容器，还要她多感恩戴德？
沉默了片刻，那男子又开口，这次变了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苍老。
“这大沂宫里，倒是只有一个公主，对我万分不信任。”
度闻之抖了抖，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你还是变回去吧！这声音我不习惯。”
不过那公主她见过，端庄的很，看上去比这里的国君要聪明多了。
商队的大伙儿一路上可谓受尽了磋磨，下了船还在腿软，依然感觉自己在水上飘着。
万翎踏上实地，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都有这样的感触, 更不论船上其他的凡人了, 感性者正抱在一起抹泪。
兰朔伸着手悬空放在她身后,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还是生怕她站不稳。
在他们身后，星楼的生命力着实顽强, 像个没事人一样左右环顾国都盛景, 藏在黑纱后的眼亮得很，被眼前的景色惊艳到了。
大沂的国都可以说是富丽堂皇也不为过。
源源不断的金子涌入国都，不仅涌入王宫，也流进了寻常百姓家里，街市上林立的朱漆墙面，琉璃屋瓦，甚至在屋顶飞檐都被装饰上了金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人们的额上抹了金粉，足上用金墨画了花，孩童们肆无忌惮地穿梭在街巷里, 带起的风将地上不知名的花瓣也飞起来。
万翎不由得问贾不疑：“大沂果真强悍到无人来犯吗？”
贾不疑一边卸货，一边叹气：“大沂, 确实是奇，曾经也有厉害点的大国想打进来，但进了周边水泽就怪事频发......”
他神秘地掩住嘴巴, 靠近她压低声音道：“都说是大沂真有蛇神庇护，虽然我不知姑娘是为何而来, 但要与姑娘说一句，还是不要打搅蛇神节为好。”
早在郡城时万翎就已察觉到，大沂人对蛇神的崇拜是入了骨的，祖祖辈辈言传身教下来，蛇神已经成了坚定不移的信仰。
她点头笑了笑：“多谢贾老板。”
他们与商队一起办了入都证件后，便在岸口处道别。一路颠沛下来，几人看他们的眼神也不再有警惕，而带了真情实感的友善，还特意指了都城中哪间酒楼有名给他们看。
商队一走，在繁华的街市中三人一时不知往哪里去。
兰朔四下望了望，朝万翎比了个眼神，想要往成衣铺子去。
几日下来，他们身上风尘仆仆，是该换身行头的。
万翎回头对星楼颔首：“有缘再见。”
星楼撩开一点帷帘，露出笑脸：“再见姐姐。”
他只身站在人潮中，目送万翎与兰朔并肩而走。
两人看似靠得不是很近，但星楼明显看见，兰朔明显将肩膀往万翎那边微倾，好像只要万翎一点头，他就立刻能摇着尾巴贴上去。
是只犬妖吧？他咂摸着。
星楼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伸了一个懒腰，打算找个桥洞睡觉去。
那边厢，兰朔将自己的头发高高扎了起来，成了一个顺滑的马尾，头发有些翘，但显得十分有少年气。
成衣铺子里的掌柜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肩上歪歪的缝线，堆上笑脸。
“小郎君衣裳上缝的一看便知是个生手，我店里有大沂顶好的绣工，可要帮您锦上添花？”
万翎的嘴角垮下来。
好在兰朔懂事，宝贝似的捂住了那条线，一脸冷然：“不用劳烦。”
他将万翎在外的冷淡样子学了个十成十，万翎讶异地挑了眉。
不过那条她缝上的线嘛，虽然刚缝完时感觉不错，但现在与周围的华贵衣裳一比，着实是歪瓜裂枣，显眼得不行。
万翎咳嗽一声：“兰朔，赶紧选件衣裳吧。”
两人从铺子里出来，又往贾不疑推荐他们落脚的客栈而去。
节日到来的缘故，这宽阔的街巷上头拉着粗红绳，红绳上系着无数铃铛，密集地向下垂着，风一过就有铃铛敲打的声音，红绳的阴影落下来，一道一道横亘在地上。
无论哪一个国家，国都多望族，一路宝马香车，鲜花着锦，精神气比万翎去过的其他地方都要高昂不少。
这样繁华的盛世，浮尘为何没有带她来过这里呢？
本是要两间房的，但万翎往自己的钱袋里看了看，着实是囊中羞涩，掏不出支持他们日后住的足够的房钱。
“还是要一间房吧。”她对柜后的掌柜道。
兰朔闻言，原本低沉的心情一扫而空，两眼霎时神采奕奕。
掌柜又问：“我们这里有地字号和天字号，您二位想要哪种？”
原来还有这样的细分？
自然是选择便宜的那一种。
本以为选了便宜的，会比先前住的还要差些，没成想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床案镜台精致无比，比郡城那边好上不止十分。
小二为他们送水时提了一嘴，说今夜有花车巡街，二位有心可以去看看。
兰朔扭头问：“花车巡街？”
“是蛇神大人的花车，不过五日后就有蛇神祭典，到时会更加盛大！”
小二走后，兰朔兴致极高地来到万翎面前，道：“师尊，晚上去吗？”
“你想去便去吧。”
万翎躺倒。
这床榻软得很，应当还刚在日头下晒过，很是干燥温暖，让人一躺下去就不想起来。
万翎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兰朔这次很谨慎，另从斗柜里拿出一套床褥，铺在了地上。又趁着师尊没有看见，将自己原本穿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小心地折好。
他看着那衣裳肩头处的缝线，抿着唇摸了摸，而后才依依不舍地放进了柜子里。
才没有不好看，师尊亲手给他做的，就是他眼里最珍贵的。
夜色降临，万翎倚在窗边看下去，远远的就瞧见了一列金光流转的车队。
车队簇拥着巨大的木蛇神像，用油浸过，再涂上金漆，好像有了神光，拖曳着蛇尾，人们围在它身边奏乐敲鼓，神威赫赫。
前面打头阵的是两个肌肉鼓起的汉子，胸膛上该是抹了蜜油，手中提着一壶，另一手拿长柄，从壶中一舀，再向这空中一扬——
无数金色的火星在半空中飞舞起来，比烟火更加绚烂，更是四散如金色蝶影。
是叫开路飞星。
蛇神踩星，护佑大沂财运。
而在一处阁楼之中，一个火红色的身影扒着窗台，发出了惊叹。
“哇——仙人你看！好好看！”
辛芷身侧，青冥的手松松落在琴弦上，面色沉静，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去看楼下的好景。
阁中开始流出凄恻的琴音。
辛芷听不懂他的琴，只是觉得怪幽怨的，听着不太舒服，便悄悄拿毛绒的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记得找人。”在他还没有彻底捂上前，听见青冥不咸不淡的话语。
辛芷唯唯诺诺说好：“知道啦仙人，我的眼神很好的。”
自从那日被他所救后，辛芷就被拎在了青冥身边，他们已经在国都待了两日。
小狐狸在心中哀叹一声，青冥身上没有万翎那种亲切的感觉，在他身边要看他眼色，这才只能换来每顿一个肉包。
他自怜自艾地又叹一口气。
更觉得要快些找到万翎，在这个大冰块身边他是小半刻都待不下去啦！
摩肩擦踵的人，风中有烟花送过来的硫磺味。
人太多，兰朔紧跟在万翎身边。
他的样貌出挑，一路上引了不少人的注视，大沂女子性子奔放，纷纷从手中的花里摘出几支，说什么也要塞给兰朔——那些花原本是要送给蛇神的。
渐渐的，手里的花就到了一手拿不下的地步，要用两手捧着，兰朔的脸从那些花枝中艰难露出。
花与美人本就是世上难得好景。
只是花的花期只有这一夜也太过可惜。
“师尊......”
万翎失笑：“拿着要是太费劲，不如转赠给旁人？”
兰朔想了想，也觉得这些花扔了可惜，便凑上来：“那师尊先挑一枝。”
花香扑面，万翎不做扭捏，从中挑出一枝半开的兰花。
“喏，你喜欢的兰花。”
她起了兴致，将它折了枝，要别在兰朔高高的马尾发髻上。
兰朔心口怦怦然，羞涩又乖顺地低头，再抬起脸时已经是个笑容更加灿烂的簪花郎君了。
郎君貌美，花送出去的也快。
又有女子要来送花，却是送给万翎的，同样是满面羞红，欲语还休。
万翎含笑婉拒了。
那女子失望的目光在万翎与兰朔之间看了看，终还是走远。
兰朔看了她的背影好半天，忽然心中一个警觉。
师尊是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一点？
但这话是绝对不敢问的，只好藏在心里，时不时拿出来咀嚼一下，然后被自己的想法纠结得眉头不展，甚至发上的兰花都黯淡了几分颜色。
走着走着，万翎便觉得身边没了兰朔的说话声，侧脸一看，便见兰朔低垂的眼睫和苦闷的脸色，还无意识地用自己的虎牙磨着嘴唇。
恰好走至一卖面具的小摊前，她停住脚步，趁着兰朔还没有反应过来，拣出一白色怪蛇面的，罩在他脸上。
又随意拿起一个别的，看不出是猫儿还是兔子，给自己戴上了。
兰朔手指摸上面具，不解：“为什么要戴面具？”
万翎向他指了指即将迎面走来的巡街队伍。
那队伍里的人都是戴着假面，载歌载舞的，看着十分热闹。
“你不是说要看吗，不如我们进去，跟着一块走着看？”
万翎是想让兰朔玩得开心些，但也有些想要放纵自己的意味。
这歌舞升平的人间，本就难得几回。
曾经做王姬时，她是坐在花车上受人跪拜的，度闻之很羡慕她，但她一点也不喜欢人们的眼神。
百姓过得苦，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脏兮兮的半个馒头，睁着懵懂却已有憎恨的眼睛。
她这王姬高高在上，坐在金玉其外的花车里。
人群欢闹，万翎与兰朔钻进队伍，万翎的手被前面的人牵起来，她又回头牵起兰朔的。
玩吧，索性玩一场。
漫天的花瓣由旁边人洒下来，是蛇神沐花，护佑大沂百姓安康。
万翎淋着花，笑得渐渐欢快起来。
兰朔紧紧牵着她的手，面具开的洞口那样大，可以露出他一整双眼睛，但又那样小，只能看见万翎的背影。
他的师尊此时一点儿也不像缥缈山上的万翎仙师了。
所有人都共同沐浴在畅快之中，也不再有妖、人的区别......他与师尊，好像仅仅是兰朔与万翎......
爱意从未像此刻这般汹涌，他想上前紧紧拥抱住她，想亲吻她，想......
可这终究是黄粱一梦，兰朔感觉自己虽置身在千万丈红尘繁华，但又似独自走在冰窟中，孑孓一人，找不到出路。
他不能逾了界线。
手中被人一撞，兰朔低头，是一盏花灯，万翎回过头也看见了，对他笑说：“拿着吧。”
兰朔心神激荡之下，喊了一声师尊。
“我在啊。”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万翎摇了摇他们相握的手：“为师在！”
“啊！找到啦！”
阁楼中，辛芷高兴地甩起尾巴。
青冥不声不响地走到窗边，向下看了过去。
他越看，越是面色僵硬，连一向清浅的呼吸都粗重些许。
辛芷一时高兴得忘乎所以：“他们怎么在那里玩呢！我也想下去！”
只见人群里，万翎一身入乡随俗的浅青色衣裙，脚步轻快，兰朔在她身后，牵着她的手，又提着盏蛇神沐花灯。
辛芷抡起爪子：“我想下去，仙人，我们下去吧！”
他跑开几步，青冥却不动。
辛芷奇怪地往回看。
仙人依旧站在窗边，夜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袖中手握在窗沿上，已经是握得很紧了，才让肤色有些泛青。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如脆弱琉璃盏，好像只要一点动作就会破碎了。
“仙人？”辛芷小声试探了一句。
青冥忽的转过头，眼中流转出一种白茫剔透的碎光来，看得辛芷呼吸一窒。
“不要说你见过我。”
虽是语气淡漠，但辛芷从那种带着杀意的目光中肯定，要是他说了，这人一定会把自己杀了。
不是要拔狐狸毛的那种，是挫骨扬灰的那一种！
辛芷的大尾巴嘭一下炸开毛，立刻撒开脚丫向楼下奔去。
从这阁中，可以看到一团火红色的狐狸球滚似的进了人群，不偏不倚地砸在万翎的脚边。
青冥久久看着，忽然将手背覆上口鼻，伴着一声低咳，脊背颤抖了一下。
手背拿下来，是一摊红黑色淤质的血。
他恍若未见，将血徐徐拭去，慢条斯理地坐回了琴后。
每一次拨动，从弦上滴落下来的血就更多了一些。仅仅是与琴弦间微小的触碰，也令他的皮肤如被刀子割过般，划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烟花升空。
酒楼二层，曼妙女子坐在桌边，桌上一枝牡丹国色。
她的小师妹朝她呶了呶嘴：“妤澜师姐看，底下可热闹了。”
比之先前，妤澜眉目中已然成熟了不少，她抿了酒，目中隐有嘲弄。
“再热闹，也将会成空了。”
她的师妹担忧地看着她：“我知道师姐担心掌门师父，但掌门特意叮嘱过师姐，不要生事。”
妤澜冷笑：“生事？他缥缈山仙师伤我师父就作罢了吗？师弟走了，师父缠绵病榻，无论如何我都忍不下这口气。”
少女见她神色决绝，也是无可奈何，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而在长街最北处，王宫的朱红宫门在深渊中好似深渊之口，度闻之赤脚踩在城墙的圆台上，张开双手，猫儿似的顺着城墙，走着玩。
她身边站了一个黑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等她玩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正是曾经在度闻之体内的苍老人言。
“闻之，下来。”
度闻之撇过嘴，觉得好生无趣。
她蹲在墙上，弯腰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脸，真诚建议道：“这张脸不好看，你这老不死的能不能换个老人脸？”
“呵。”
从宫墙上看出去，烛火灯光如游龙一般，照亮了国都的每一隅。
度闻之百无聊赖地把玩自己手腕上的手镯。
“这里比我以前的王宫好看多了，要是姐姐与我在一起就好了，我想把这个国都送给姐姐。”
“那你便祈祷她不会来杀你。”
“哈哈，她不会的。姐姐最喜欢我啦。”
“呵，蠢货。”
“说话就说话，你骂人干嘛！老不死的！”
“你别忘了是谁救活了你，是谁让你有今天这样的魔功。”
度闻之翻了一个白眼：“是你是你！我们各取所需而已，我给了你身体作交换的。”
当她不知道似的，这老魔头不过是缺一样容器，还要她多感恩戴德？
沉默了片刻，那男子又开口，这次变了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苍老。
“这大沂宫里，倒是只有一个公主，对我万分不信任。”
度闻之抖了抖，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你还是变回去吧！这声音我不习惯。”
不过那公主她见过，端庄的很，看上去比这里的国君要聪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