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雷雨一过, 便是树叶苍翠,湿漉漉的可爱。

街市上有人在吆喝着说什么,很有人声鼎沸之势。

兰朔见那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许多人,便也想去凑个热闹, 又不想挤到人堆里去, 抬步走到人群侧面。

骄阳开始艳起来, 石板路上的水渍很快就蒸发干净。

万翎撑着头坐在凉酒摊的遮阳棚底下,在周遭的嘈杂声中几乎是昏昏欲睡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回来,她半抬眼皮, 懒懒问他:“那边在说什么?”

兰朔换了个位置, 没有挡住迎面朝她吹过来的微风。

“那边在卖东西,但是我看着价格比正常卖的贵了十倍,卖的人说是为了造蛇神观,一金就是一份功德。”

万翎嘴角扯了扯:“分明只是借着蛇神的幌子在敛财罢了。”

“真的吗?我看叫卖的那个人穿得像个有钱人,倒是那些要献功德的,倒是没有那么有钱。为何有钱人要向没钱的人敛财?”

“单纯。”万翎睁开眼睛,果然见兰朔眉头微蹙,纠结不解的样子。

“你可知道人心不足蛇吞相?拥有了还想拥有,因为贪婪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

兰朔撇撇嘴,想想便觉得可怕:“蛇吞象?再蠢的蛇都不会去吞象的。”

“哈, 不过就是一个比喻。”万翎失笑,但没有纠正他。

那卖完东西回家的摊贩拎着一大袋钱财, 蹑手蹑脚地拐进了巷子中。到了僻静处,他的脸上忽然溢出得意的笑容,一边走一边从那兜里掏出两块银元宝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站住。”

那人愣愣回头, 见墙角的阴影处有个人,倚在阴影处。

“你这些钱是真的要造蛇神观吗?”

那人扬起熟稔的笑:“是啊是啊, 您来得晚,我的东西已经卖完了。”

其中的真诚不言而喻。

兰朔踏出一步,眼中金光乍现:“说实话。”

他动用了妖术,是心有好奇,特意来验证师尊说的话。

果然是与万翎说得一样的,那人是借蛇神节的机会敛财,但他也不是最终获益者,他背后还有一个人,还是在大沂国中做官的。

兰朔拧着眉,也不想再多看这人一眼了,叫他滚开。

人为何会这样呢?

明明都是同类,却要互相剥夺,互相残害。

他从巷子中拐出去,顺道去买了点心,这才回了他们的住处。

万翎见他回来,往他手中看了看:“不是说要吃昨日的绿豆酥吗?怎么买了红豆酥。”

兰朔实则是心中有事,胡乱买的点心。

“我买错了。”他道。

万翎:“你去找那个敛财的人了吗?”

兰朔:“......”

果然是瞒不过师尊的。

他坐到万翎身边:“我就是不明白,明明自己有了,为何还要在别处搜刮。”

万翎平静道:“因为贪欲。有人喜欢钱,有人喜欢色,有人喜欢权。这些东西没有尽头,对他们来说,不是有了一部分就能满足的。古往今来王朝更迭,凡间盛衰都是因为这个。罢了,其实你也不用懂的。”

“那这样说,这是好事吗?”

“事物本就有两面,它不是好事,却是你我不能改变的事,你今日惩罚了一个,但还有千千万万个。”

那口红豆酥放在嘴边,兰朔却怎么也咽不进去了。

“如果人是这样的话,那我一点也不喜欢人。”

“唔,但你要知道,坏人有,好人也有,有为了钱财出卖良心的,也有为了善念不惜性命的,不好一概而论。我们游离在俗世外,修了术法,也不该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蝇营狗苟也好,光风霁月也好,都是为了私心。万物都有私心,兰朔,你敢说自己没有什么私心吗?”

兰朔心口一震,与万翎温和的目光对视。

他压下如海浪般翻涌的情绪,看向自己手上的红豆酥。

卖点心的老人很好,为他特意挑了最好看最完整的几块。

“师尊有私心吗?”

“我有。”

出乎兰朔的意料,万翎丝毫不避讳地直言了。

“是什么?”他看着师尊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点端倪。

但万翎哪能让他知道,只挑眉淡然一笑:“既然都说了是私心了,怎么能告诉你?”

“......”

“好吧,告诉你也没有关系。为师希望——”

兰朔眼睛一眨也不眨,连呼吸都滞住了。

万翎爽快道:“为师希望你能长命千千岁。”

啊。

兰朔的耳根又不争气的,蹭一下红透了。

他也希望师尊能长命千千岁,万万岁,他们要一起长命万万岁。

他都不敢看她了,感觉自己心口盛放的情绪要溢出来,惊起了各种旖旎的幻想,令他仿佛吃了迷魂之物,整个人都高兴得晕乎乎,不能自拔。

“你们在说什么?”辛芷睡醒了,揉着惺忪睡颜从内室跑出来。

他变成了人身,却没有穿衣服。

万翎汗颜地别过脸去。

他的出现也惊散了兰朔的晕眩,立刻扑过去,拿一块布料围住了光溜溜的辛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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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忘记变成人啦!”辛芷以头抢地耳。

他抱着那块布料乱跑。

有了辛芷,室内像是鸡飞狗跳不断。

万翎看他与兰朔一个逃一个追,辛芷光溜溜的屁股蛋在日光下还有些白得反光,更是滑稽了。

她起了兴致,拿起盒子里的一块红豆酥,轻咬了一口。

甜腻的,绵滑的口感。

她小时候很爱这种东西。

但她现在却吃不惯了,只是咬了一小口,便又放下去。

月上柳梢,大沂的宫殿挂起了红色灯笼,从宫墙上向下望,红色的光点从最中间的天子殿,依次向外延伸开来,好像是徐徐展开的画卷。

万翎一人站在最高处的屋脊上,还是换回了自己最常穿的月华裙。

手腕处隐有痒意,她拨开袖子,兰朔的脑袋探出来,也来俯瞰全宫的景色。

万翎怕他像上次在鸢台山庄那样乱走,便直接让他绕在自己手上了。

原本辛芷吵着要去,但一听宫中可能有高人修士什么的,就将屁股一转背对他们,对他们说路上辛苦。

“师尊,我们去哪里?”兰朔吐了吐蛇信。

万翎起手掐诀,点在眉心,再看出去,便能看见这宫中的气运如何。

大沂宫中一片宁静,倒是有一处地方,既有黑气萦绕,但在黑气中,还藏着点天子才有的金气。

“便往那处去吧。”

万翎足尖一点,翩然在地上落下影子。

宫中的守卫无人察觉,有一位远道而来的修仙人不请自来,没有遵循俗世里请见国君的礼数。

映着月华光彩的裙摆盈盈落地,落在散着黑气的殿宇屋顶之上。

“师尊,这莫不是梁上君子?”

万翎轻扫他一眼,玩笑道:“你要是想做梁上君子,为师这就把你放到房梁上去。”

兰朔立刻摇头,身体缠得更紧了一些,尾巴不经意地拍在她的手臂上,沁凉沁凉的,又有些痒。

万翎的灵识探下去,这殿中约摸只有两人,一个笼罩上黑气,已经快要枯死了,另一个大概是个年轻的姑娘。

只不过那人身上的黑气很是古怪,非亲眼看见万翎不能确定。

君禾遣走了宫人,只独自陪在父王身边。

她脸上素淡,卸了妆容,已经连着三日没有合眼,因而显得很是疲累。

她的目光落在国君形容枯槁的脸上。他早上离开蛇神殿的时候还没有如现在一般憔悴,此时却好像被吸干了精气,君禾甚至能感受到他的生气正从这具壳子里流失。

“他身上被人下了蛊。”

君禾一惊,回身诧异地看向来人。

是一名女子。

墨发如云,冷淡眉眼,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君禾从未知晓的东西,令她莫名想起在书画上的神女,也是这般如立云端,如沐仙光。

虽是这样想。

“你是谁?怎么闯进来的?”

她诘问道,作势就要喊来守卫。

万翎只伸手,遥遥一点榻上的国君。

“再不将蛊引出来,你父王是活不过今晚了。”

君禾顺着她点的方向,竟看到在白色的光亮中,父王的心口处有一团黑气,正如烟气袅袅般向上升。

“你是......仙人?”

她的嗓子有些干涩,颇是不敢置信。

大沂国上一位被拜为仙人的人是大国师,活了令人震惊的两百岁后一朝回春,成了她眼中的妖邪。

万翎道:“我不是仙人,你只当我是一个天师吧。”

君禾眼中警惕:“你说我父王身上有蛊,怎么解?又是谁下的?”

万翎上前一步,行动间露出了腕上的小蛇,黑色的鳞片与白色的袖口相撞,刺了一下君禾的眼。

尤其是小蛇金色的竖瞳,几乎要将她的魂吸进去了。

蛇神殿中仰视了一夜,金色的烛火摇曳,那双受万人跪拜的金瞳。

“你......”

小蛇转过了头,没什么实质的目光松松落在君禾的脸上,但没做停留,它径自钻回了万翎袖间。

君禾一时无言。

等到万翎施法探出国君身上的黑气所在,她听见她问:“国君这几日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一个叫度闻之的姑娘?”

只因万翎在那种黑气中,感受到了一种除她无二的熟悉。

度闻之?

兰朔一下子绷紧了身体。

又是度闻之吗?

君禾恍惚了一下,猛然想起来:“是了,大国师身边那个就是叫闻之,我听见他喊她闻之的!”

她就知道!

大国师是妖邪,正是他的出现,父王的身体才每况愈下。

若不是这位天师出现,她还被蒙在鼓里。

“来人!”她朝殿外喊。

她要下令立刻处死大国师,还有他身边的恶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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