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啪嗒啪嗒——”

辛芷被这几声撞击声吓醒, 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子一看,才知道是窗户没有关紧。

外头起了风,带着窗一开一合。

他跃到窗台上向四周看了看,月明在天, 街上偶有行人走动。

唯有城中的几处销金窟还灯火通明着, 传来阵阵脂粉香味。

辛芷打了个喷嚏。

“那两个人怎么还不回来?出了事吗?”他喃喃自语, 伸出爪子去关窗。

只是身形太小,爪子握不住窗户边框,又只好临时变成人身, 贴在墙边上去关。

“咔哒”一下, 终于关得严丝合缝了。

辛芷打着哈欠转过身,迷瞪着眼睛去找被子。

当头却撞上一个人。

“你们回......”他仰起头,一瞬间所有的困倦都化作乌有,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

“仙仙仙仙人——您,您怎么来啦?”

他话音刚落,才觉得青冥好像变了样子。

虽然原来就是个没有人气的冰块儿没错,但绝对没有像现在这样子苍白。

青冥虽是长身玉立,但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

辛芷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死气”。

好像是已经死了很久了,脸上的皮都开始龟裂,从眼眶下延伸出线条, 让人想到了那些卖的很贵的,冰裂纹的瓷器。

还有他的头发, 不知为何已经全部转白,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青冥没有理会他,只是径直走向了万翎的床榻, 衣袍窸窣过后,他坐下来, 抚摸着上面残存下来的灵气。

目光缱绻,又充满了隐忍。

也不知是在隐忍什么。

他不说话,辛芷便躲在角落中瑟瑟发抖。

只是青冥的手在被榻上抚过,辛芷眼睁睁地看见他手背上寸寸裂开的皮肤好像在被灼烧一般,向上冒出莹白色的火星。

上面的一层皮被烧完了,露出下面白得惊人的新皮。

正当辛芷看得失神,青冥沙哑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辛芷咬住自己的被子:“我不几道哇......”

青冥没有看他。

他知道这具身体已经快支撑不了自己的力量了。

好比将一个人塞进了只有及膝高的容器里,青冥听见了他体内灵力涌动的声音,它们急不可耐,在被一次又一次塞进陶土做的壳子里后终于按捺不住。

留在万翎体内的东西如新生的朝阳,正在逐渐侵吞着他的力量,自己仅剩的这一点于是想要破壳而出,燃起熊熊的漫天大火,再迎接一次新生。

尤其是进了残留蛇神力量的大沂,千年前留下的神力依然可以对他造成影响。

“万翎,万翎......”辛芷听见他做梦般的呓语。

“再快些吧。为师快等不及了。”

青冥趴伏下来,将额头轻触在榻上,好像已经是强弩之末,疲累到了极点。

师父?辛芷心头狂跳,万翎哪来的师父?万翎的师父不是已经死掉了吗?

他直觉感到自己已经听到了些不得了的隐秘,于是更加害怕,拿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他的个天老爷,万翎,兰朔,你们能不能快回来!

万翎的胸口隐痛一下,不禁蹙眉,伸手捂住了心口。

手腕上的小蛇也跟着颤了一下,好像是感到心悸,从她袖口中伸出头。

“师尊,怎么了?”

万翎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瞬间抽离了出去,又被强塞进一部分,丹田处传出撕裂般的隐痛。

她的额上沁出了些许细汗。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师尊了。”她低声说。

窗外的夏虫在嘶鸣,伴随着鼓噪的心跳,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她与师尊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夜晚。

那一夜好生遥远。

四周都是火光,宫人从她父王的寝宫中尖叫着跑出来。她走进去,看见地上两把宝剑,她的父王抱着一只血泊中的白色狐狸,从喉咙里流出源源不断的血。

那血真是多,一直顺着木阶淌下来,淌到她的脚边。

宫门外,有大批百姓在奔逃,甚至开始敲打宫门。

她的国已经破了。

浮尘就是在那时出现的,他对她说:吾可以帮你。

后来,她的意识便开始混沌。

好像飘浮在云端,仰面躺在水里。

她的心口被刨开了,师尊将一样发着光的东西放了进去。

但是不痛,没有看上去那么痛。

只是有些胀。

流了太多的血。

有些难受。

那种钝痛感,与现在的感觉像极了。

万翎踉跄了一步。

腕上陡然一轻。

兰朔扶住她的肩膀,甚至忘了要掩盖住自己的妖相。

“师尊。”

正是这一声“师尊”,万翎毫无征兆地开始流泪。

一滴一滴有如千斤重,砸在兰朔的手背上,他怔怔地看着。

“为师没事,只是忽然觉得心口疼痛。”万翎放在胸口的五指蜷起,揉皱了衣料。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流泪。只是心口里的东西,好像很悲伤。

悲伤的河流化作泪水蜿蜒而下,却不是她本意。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君禾已经与宫人交代好了事,往殿中走回来了。

她掀开放下的金纱帷帘,方才的天师身边竟站立了一位青年,挡住了天师的身影。听到她的动静,他朝她侧过了脸。

烛火幽光下,金色的竖瞳。不似人的面孔。

君禾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他是什么,就是天师手上缠绕着那条黑蛇。

黑蛇化人,他也是妖吗?还是......

她心中忐忑,但还是压下惧怕,朝万翎道:“天师,我已经吩咐下去,让人‘请’国师进宫。”

那个“请”字被她说得格外咬牙切齿。

小片刻前,她要下令处死妖邪,却被万翎出声制止。

“凡人杀不了妖魔。”万翎道,“你若是信我,就让他们进宫来。不要打草惊蛇。”

此时万翎已经收拾好了自己莫名的情绪,缓过劲儿来,朝她点头。

“多谢公主。我已经将你父王身上的蛊拔了,其余的我也无能无力,只能看他自己。你去看看吧。”

君禾道过谢。

国君身上萦绕的黑气确实已经拔除,但没有醒过来。

万翎把握不准缘由,倒是兰朔仔细看着,说他好像魂魄没有回来。

“你还能看见他的魂魄吗?”万翎奇怪道。

兰朔支支吾吾着,从他的视角看,确实是看见这人体内空空,但又怕是自己看错了,因而不甚确定。

“师尊,心口无缘无故为何会痛?”他仔细盯着那处,试图从中看出一些异样。

但直接被万翎挡上了眼睛。

“非礼勿视啊,兰朔。”

兰朔这才反应过来,想要辩驳但刚才确实是自己放肆,半是羞愧半是焦急道:“师尊,这不是小事!”

万翎含笑的视线黯淡了下来,但还是弯起嘴角:“是小事。”

越是修炼,她越是明白,以凡人的资质,断无可能与她一样如步坦途。

她见到了太多幼时天之骄子,长大后却泯然众人的人。

凡人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要吃许多苦果不说,最后能飞升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可她曾经也是个凡人。

是浮尘在她心口处放的东西,让她能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畅行无阻。

不是因为她的天分,而是因为那东西啊......

但凡事皆有代价。

万翎也早就知道了那代价是什么。

兰朔不能认同她说是小事,红着眼眶瞪着她:“师尊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又不会害师尊,为何不能说?”

他的神情恳切,好像马上也要哭了,看得万翎又是一阵头疼:“嘘嘘嘘。”

哄小孩逗小猫叫他安静似的。

兰朔由衷生出恼怒的情绪,竟将约法三章抛却在脑后,一把揽住了万翎,抱得紧紧的,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肩头。

“我一点也不喜欢师尊将我当成小孩看,什么都不和我说,师尊既然说我们是师徒,为何不能对我坦诚一些?师尊刚才说心口痛,我真的很害怕。只有丹田出问题才会心口痛,师尊不知道吗!”

他抱得太紧,万翎想生气他的靠近又无从气起,更何况那双手臂还在微微颤抖。

“啊,兰朔,为师真的不要紧的啊。”她伸出手拍了拍兰朔的脊背。

拍了三下,她的手在半空中滞住。

她肩上的衣料濡湿了。

“哎呀,你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动不动就哭啊?明明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兰朔小声磨牙:“师尊也动不动就哭了。”

“好啦,好啦,我心里有数的。”

她一下一下,像是顺着大猫的毛,轻抚兰朔的脑袋。

“再不放开我,我就要生气了哦。”

“那师尊就答应我,以后哪里痛,哪里不舒服,都要告诉我,不能一个人憋在心里。”

“......”

兰朔吸了吸鼻子,感觉要吹出鼻涕泡来了。

万翎只好说:“嗯嗯嗯,我答应答应!”

要是兰朔变成了大蛇还像这样与她撒娇,她怕是要闷死在里面了。

兰朔终于放开了她,眼泪已经止住,只是脸上还有泪痕,哭得眼角红若胭脂粉。

她不由得担心:“你这么爱哭,以后找道侣要怎么办呀?”

兰朔闻言,脸色沉下来:“我说过我不找道侣。”

“好的好的!”万翎选择闭嘴,还是不要触这个小哭包的霉头了。

被他这样一闹,积攒在心口的疼痛反倒是一扫而空。

帷帘后,他们这番拉拉扯扯全都落在君禾的眼里,她虽是怀疑二人的关系,但到底是有一国公主的端庄,等他们消停了才走出来。

她对着万翎盈盈一拜,道:“君禾谢天师相助。但还是想问,天师缘何会深夜到访,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请一定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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