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底下的妖怪都安静下来, 目不转睛地看向这里。万翎如芒在背,不论是烛婴这般若无其事的态度,还是周围的轻歌曼舞,都让她觉得自己先前的忧虑像个笑话。

拜?

他是神君, 按照礼节当然该拜他。

但万翎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氤氲着的淡淡花香还算是好闻, 只是酒气满堂,熏得她头晕。

“烛婴神君。”万翎将视线从他微微倾斜的酒汤移向他的脸。

是兰朔的脸,又不是。

额上的神印很明白的告诉她这一点。

现在这张脸没有兰朔的可爱, 没有兰朔的亲昵, 也没有兰朔的坦率。那双眼睛可以囊括万物,却又什么都没有装下,用神的姿态俯瞰人间,高高在上地令她不适。

万翎把浮光剑收起来,板起脸,终于找回了曾经那个冷淡态度。

“打扰神君了,小仙只是有一事不明,想来求神君解惑。既然神君没空,就不叨扰了。”

看一眼她就知道,烛婴不会帮他们。仙界里关于烛婴的传闻大多都是真的。

说罢, 她淡然地作了一个礼,半刻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了。

“谁说吾没空了?”不料, 烛婴含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万翎讶异回头,看见烛婴将手里的酒盏推给地上的美女蛇,后者乖顺地摇着尾巴从玉阶上滑下来, 从她身边滑过去了。

烛婴轻轻勾指,两侧的鲛绡便被拉起来, 露出完整的玉榻。

他道:“你是仙界之人,还是孚翊的弟子,吾知无不言。”

万翎开门见山:“魔域已开,神君为何置之事外?我来时听城中妖说神君要建立妖界,神君若有本事自立一界,怎么会对魔域袖手旁观?”

烛婴垂下眼帘,玩味一笑:“你来是想当说客?孚翊派你来的?还是天君?”

万翎一本正经道:“小仙自然不敢,只是心中有惑,觉得该来问神君。”

席间有舞娘上台,众妖看了半天,没有闻出一点要开打的讯号,也就失了兴趣,转回去看蹁跹的美人儿了。

烛婴的注视让万翎十分不自在,萦绕在蛇神身边的那种东西,万翎觉得,那像是一处深渊,不能久久凝视。她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脆弱,这是在孚翊那里从来没有感受到的。

任何一个凡人,但凡用肉眼见过他,都会对自己的存在感到质疑,于是成为神的信徒,或是走向灭亡。

万翎在心中默念了三句清心诀。

上一次念还是与兰朔在一块儿的时候,她指尖发麻,移开了与他对视的视线。

烛婴道:“你过来,陪吾坐一会儿。”

万翎勉强扯开嘴角:“还是不了,师尊还在等我回去......”

“过来。”

这两个字,听上去比刚才更强硬了一些,烛婴没有留她拒绝的余地,不容斡旋。

万翎心无旁骛地边走边看着自己的仙袍衣摆,在走上那块洁白的毛毯时狠狠用力,意料之中的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灰色的脚印。

虽然幼稚,但她小小地爽了一下。

烛婴当然也看见了那处脚印,他半点没有在意,只一拂袖,那块印子就不见了踪影,又变回一尘不染的模样。

万翎微微勾起的唇角降下去。

玉榻很宽阔,可以容纳十余人并排而坐,万翎于是坐得与他相隔了两个人的位置。

这二人宽犹如隔了银河天堑,她不打算再靠近。

好在烛婴不像兰朔那样“厚脸皮”,没有不满也没有自己贴近,并不在意她坐得多远多不自在。

他叫道:“虺蛇。”

虺蛇灰头土脸,脸色难看地走上来。

烛婴道:“再备一坛酒,取棋桌来。”

虺蛇不情不愿地把东西带过来,还想留在这里,但很快又被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辛芷拉走。

二妖穿梭在群妖乱舞中,虺蛇没好气地甩开他:“大胆!谁给你的胆子拉你虺蛇爷爷!别以为神君看重你你就了不起,我当初搅弄风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辛芷翻他两个大白眼,眼仁都快翻过去了。

“你什么意思?”虺蛇怒不可遏。

辛芷摇头:“没什么意思,我也是为了前辈你好啊,神君不想你留着,前辈没有看出来吗?”

虺蛇瞪着眼睛:“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虺蛇又道:“你小子不过在神君身边跟了几百年,我可跟了他几千年,还会比你不了解神君吗!”

辛芷冷淡道:“那前辈就回去吧。”

说完,他就跨出门槛走了。

辛芷只是不放心来看看。看到烛婴那番表现,他就把心吃到了肚子里,现在只想回家睡大觉,不太想管虺蛇的死活。

虺蛇在原地徘徊了一阵,见那重重鲛绡之下,里头的一仙一神相对而坐,好像入定了一样。

他茫然地想,神君是有点怪怪的。

按蛇妖的想法来看,要是不想见,当然可以不见。

要是想见,何必叫他在外面挡着。

但现在算怎么回事?

一向形式潇洒的烛婴神君今日叫他看不明白了。

蛇美人另端着酒盅过来,姣美的身段,露出一双如凝脂般的手臂。万翎不经意看了一眼,见她垂着视线,没有抬头,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想必是烛婴平日里立过规矩。

“这是什么酒?”她问她。

美人一愣,下意识地朝烛婴看过去,见烛婴没有表示,便道:“这是杏子酒。”

万翎道:“闻着和神君那盏不太一样。”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尚且不知烛婴秉性。酒不一样,就得警惕一些。

烛婴一笑。

蛇美人随即拿起烛婴那边的酒盅,另给她倒了一杯。

“神君喝的是蛇果酒,您可以尝尝。”

万翎无话可说了,蛇果这东西她真是吃不了。烛婴还能记得她不喜欢蛇果,莫非是她小人之心了?

但人家倒都倒了,她只好轻抿了一口。

果真酸涩得发苦。

“还好。”她勉强道。

另一边的杏子酒也尝了一口,是甜的。

玉榻上,烛婴揭开黑白子盒,里头的棋子通透,折射着冷光,明眼人很快就能分辨出来是仙山玉髓,丝丝凉气从盒中漫出来。

万翎心中只有四个字。

暴殄天物。

就连那方正的棋桌,也是扶桑神木做的,桌面被刷上一层清亮的琥珀松脂,再用玉装饰边角。

那上面的清香十分沁人心脾。

万翎看他竟然亲自摆弄好棋桌,俨然是要她陪着下棋的架势。

“我棋艺不精,神君要是想下棋,可以找其他人。”她婉拒道。

烛婴半抬眼皮:“孚翊擅棋艺,他没有教你吗?”

万翎不由自主回想了一下。

孚翊曾经是想教她来着,可她在棋艺上真真没有天赋,很快就放弃了。

可她在烛婴面前,不想承认自己学过,但没学会。

便故作轻松道:“少时没认真学,神君实在想下,我可以一试。”

烛婴将黑子推过来。

“你先。”

万翎伸手去拿,却被棋子冰得指尖一颤,下意识收了回去。

烛婴一怔,随即了然道:“这是上古传下来的雪山玉髓,你受不住它的寒气。”

他将手盖在那些棋子上方,万翎再去拿,依然完全不冻手了,甚至带上了暖意,棋子中像是有暖泉在流动。

这是用神力将里面的玉髓融化了。

万翎笑道:“神君有这样的玲珑手段,何必放在小小棋子上。”

烛婴不以为意:“只是让它变个样子,何来你说的什么手段呢?”

他说的轻巧,但万翎知道,玉髓这东西最是严寒。要让世间最严寒之物内里融化成暖泉,还不能破坏它包覆在外面的壳,得是将力量用到炉火纯青了。

她随意捡起一颗,落在桌面上。

烛婴姿态也是恣意,衣裳没有拢得很严实,半露出了锁骨,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那是在归墟幻境中万翎刺的匕首伤。

万翎讥讽地想,他没有本事将疤去掉吗?

再落了一子,不知是不是烛婴有意为之,这棋盘上的局面渐渐变为三分,一分险地孤身难入,一分万翎这边固守一隅,还有烛婴的棋子散落在周围,不知动向。

万翎虽不能全然明白棋局的盘面,但也隐隐咂摸出其中或许另有深意。

若那险地是魔域,她这些黑子是仙界,进去后定然有去无回。

烛婴是在告诉她,此局无解。

她的心情更沉了几分。

宴上酒过三巡,小妖们聚在一起,开始摸牌扔骰,咋呼个没完。万翎捏着子儿找不到该下的地方,也不是很有耐心再与他下了,胡乱丢在了一个地方。

正在烛婴阵地的正中间,挨着他的三面棋子。

烛婴垂眸细细看了片刻,旋而笑道:“羊入虎口。”

不过那笑不及眼底。

万翎如释重负,摊手道:“我输了。”

只不过是下棋而已。

听着外面的动静,万翎估摸着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时辰。

刚想站起来要走,外面忽有尖细的呼啸声划破长空,室内安静了瞬息后,响亮的烟花声在夜空中炸开来。

小妖打开窗扉,从万翎的角度望过去,正有绚烂的缤纷颜色盛开在烛婴的肩头,细碎又闪亮,像极了他们在大沂国都蛇神祭上看到的烟火。

烛婴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自己弯卷的长发末尾,侧过身,露出了完整的夜空。

“神君为何想建立妖界?”万翎斟酌道。

烛婴的侧脸被烟火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小妖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他张嘴说了三个字。

你知道。

万翎一直以来都将他与兰朔分得很清。

兰朔回答过她这个问题。

但她与烛婴都没有提起兰朔这个名字。

“可一旦魔域出事,神君怎么能保证一定可以护好他们?”

烛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不像你师尊,我只求当下。”

万翎不作声了。

烟火彩光下,万翎恍惚间以为自己对面坐的是兰朔,刚才只抿了一口的酒液在胃里翻涌。她站起来,道:“已近三更,小仙该走了。”

烛婴没有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而后也站起来,穿过鲛绡帷幔,拿起乐师留在台上的铃鼓,自顾自地敲了几下。

众妖围上去,烛婴笑着说筵席再开,在一众沸腾的喧闹中,万翎从殿楼中走出去。

而那些喧闹也一并被隔绝在缓缓关上的门后。

天上陆续又有烟火升空,将厚实的云层照得分分明,圆月缀在云边,好像和那日在幻境中月亮一样,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她回了诸神天。

孚翊仍然在扶桑树枝上等她。

他辨出她身上的酒气和香味,无悲无喜道:“你去找烛婴了。”

万翎“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水,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下去。

“冷酒伤身。”他道。

万翎难得与他呛声:“师尊的年纪,喝冷茶也伤身。”

“呵。”孚翊轻笑了笑。

万翎跃上树梢,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他身边。

这才看见,原来从孚翊的方向看过去,也是大如银盘的圆月,比她在人间看到的更亮,更大。

“你不怪我了?”孚翊问。

万翎看着月亮。

“我不知道。”她道。

她只是意识到,她没有资格责备他。

孚翊和烛婴最大的不同,在于他眼中的芸芸众生。

他是恪守职责的神。

孚翊思忖良久,道:“等这一轮月落后,就随我去魔域。”

万翎点点头:“好。”

“......不用怕。”

万翎笑道:“我没有怕。”

她看月亮看得有些眼花,又轻声道:“五界之外,还有世界吗?”

“不知。”

“还有神不知道的东西?”

“神的眼睛也不能看见全部。”

又是良久,那只小团雀慢慢悠悠地晃上来,落到万翎肩头。

“你已经见过青了。”孚翊道。

万翎摊开手掌让青踩上去:“原来它叫青。”

“它本有人形,是我的使者,诸神天神力尚未全然复苏,现在变不回人形。”

万翎了然,替它梳理了一下羽毛,却想起了在蛇神宫中看到的那个小孩。

青变不回人形,那汤圆是怎么变成人形蹦蹦跳跳的?

“怎么了?”孚翊见她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忧虑一般。

万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告知孚翊汤圆的存在。

她私心作祟,也觉得汤圆不过就是个小蛇灵,姑且就当蛇神宫神力充沛吧。

烛婴也不在神宫,不知道汤圆现在如何。

“我想四处走走。”她跳下扶桑,对孚翊说道。

孚翊颔首。

见她的背影朝着与月相反的方向而去,孚翊转头看向青。

青扑打着翅膀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最终败下阵来,咕咕啾啾地说了一通。

孚翊听罢,叹了口气:“你去跟着她。”

青抖抖胸脯上的羽毛,雄赳赳气昂昂地飞出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万翎这次进蛇神的宫殿,就有了熟稔感。

刚刚踏进大殿,就有灵巧的小碎步从楼梯上跑下来。

汤圆和先前身量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叉腰道:“你怎么又来啦!我不是让你不要来了吗!”

说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睛不像嘴一样硬,红红的眼眶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万翎心软道:“来看看你。”

她将自己手里的果脯摊开来:“你看我带了什么?”

汤圆没有见过这种东西,眼巴巴地走上来,盯着看了半天。

“咦?”

万翎拿起一个递给他:“我看这神宫里只你一个人,你平日吃的什么?”

汤圆乖巧地接过,还挂着水渍的睫毛扑闪了几下。

“神君给我留了吃的......”

万翎曾经在凡间游历时,见过这样的孩子,没爹没娘,孤单坏了,小小年纪就在别人府上做工。若遇上好人家还好,遇上的若是冷酷自私的主人,便注定了颠沛流离。

汤圆这种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她无端想到了那副画面。

烛婴不太像是个好主人家。

“你是烛婴神君的使者吗?”她问。

汤圆茫然地摇头。

“侍者?”

汤圆还是摇头。

“......”不该是灵宠之类的吧?

汤圆吃了一口果脯,甜津津酸溜溜。

他马上跑回去,从自己屋中拿来两颗果子,给万翎看。

“这个也很好吃,神君带给我的,你吃吧。”

万翎一看,竟是蛇果。

“我不饿......”

汤圆很有礼貌,坚持道:“那你带回去,以后吃。”

万翎只得道:“我不爱吃这个。”

汤圆惊讶:“怎么会?很甜很好吃的呀。”

“可能是因为我不是蛇,尝不出它的味道。”

汤圆于是放弃了要送她蛇果的想法,玩了一会儿,他再从自己房中拿来两大串泛着微妙光彩的珍珠,真诚道:“那这个给你。”

万翎汗颜。

看这珍珠串的成色和样子,加之他的房间还在这神宫的最顶上。她对汤圆的身份实在起了好奇。

于是她正了神色,含笑问他:“汤圆呀,烛婴神君到底与你是什么关系呀?”

汤圆扭捏道:“如果我告诉你,你保证不要告诉别人。”

“嗯,我保证!”万翎举起手。

“神君,其实,是我父君。”汤圆眨巴了两下水汪汪的眼睛。

万翎震惊不已,差点把手里还没有吃完的果脯全都掉出去。

“那,你娘亲是?”

汤圆歪了歪脑袋:“父君说我娘亲睡着了。”

万翎又是心痛又是骇然。

什么“睡着了”都是骗小孩子的谎话。汤圆的娘亲应该是死了。

若是这样,那烛婴更不该把汤圆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么一说,万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汤圆这般惹人怜爱了。

他的神态与烛婴一点儿都不像,但却是和兰朔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临走前,小汤圆扒着门缝,期期艾艾对她说:“说好啦,你以后要常来找我玩呀!我很喜欢你的!”

万翎笑着应了,走远后又是幽幽长叹。

烛婴真是该死啊。

前方,月亮快落下去了,诸神天一如既往的白昼长空。

日月城中的丝竹响至天明,烛婴撑着头,忽然觉得额角跳了跳。

蛇美人正在小心翼翼收拾桌上的残酒。

对面的两盏酒放了一夜。

一盏杏子,一盏蛇果。都只被喝了一口。

“你下去。”他道。

蛇美人依言退出去。

殿中的小妖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大开的窗扉吹来晨风。

烛婴端起那两盏。

冷酒灌入喉头,冰得他指尖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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