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魔域横亘在海与天的一线之交, 只是刚刚靠近百里有余,就能闻见泥土中发出的腐朽腥气。

朝听弦一见面前淌血的十里沙堤,赶紧捂上了鼻子:“咦,怎么回事?”

万翎站在他前边, 刚好听到他这句话, 偏头道:“魔物醒来以后, 第一件事就是找食物。”他们来的这一路上人烟稀少,甚至没有遇见什么妖兽,可想而知原来这里的住民都已经被掳走当成了魔域的养料。

与他们一块儿来的, 还有几个仙界的其他武仙。

不知怎的, 听了万翎的话,地上原本深红色的血瘀变得更加腥臭起来,几乎可以想见这里曾经发生怎样惨烈的状况。

众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十分,不忍相视。

好在此次有孚翊神君同行,众人心中才稍定,都紧紧地缀在队伍中。

孚翊前行在尸海血水中,一向不染尘埃的神袍衣摆也染上了红褐色的脏污。他看了一会儿在黑暗中笼罩着的魔域,转头对万翎道:“为师先过去,若无事再唤你们。”

万翎认真地点点头。

孚翊一走,仙人们紧张的情绪又起。万翎屏住呼吸, 一眼不眨地凝望远方魔域,听见有人问:“为什么烛婴神君没有出现?”

“二位神君之间莫非起了龃龉?”

“不是说烛婴神君曾经是......”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日月城的方向。东边的云都仿佛凝滞了。

看什么呢?烛婴说过他不会来的。

只听朝听弦朗声道:“有孚翊神君在, 你们紧张什么?大不了一死,诸位同僚要是怕死,也就不会愿意来了!”

方才孚翊在时他们都不敢说话, 现在听朝听弦那么说,众仙都如释重负, 心中绷紧的线有所缓和。

昱光也接话道:“没错!船到桥头自然直,尽力一搏就好!”

“是啊,别纠结那些没用的了!咱们都到这了,还能走不成吗?”另有人搭腔道。

万翎看一眼朝听弦,意外地挑了挑眉。

“三太子,多谢。”没想到有诨名如他,也是有十分靠谱的时候的。要是任由他们议论猜测,人心想来就易散了。

朝听弦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朝她颔首。

耳中传来孚翊的传音:“来。”

万翎对在场之人道:“时机已到,我们走吧。”

狂风肆虐,与她飞升前的那日很像,魔域上空有紫光暗涌,欲落未落,好像在酝酿一场可以摧毁一切的雷霆。

孚翊的白衣在焦黑的土地上很显眼,万翎翩翩而落,看见他正半蹲着,手中捻着一片枯叶。

“神君。”

万翎凑上前去,发现那片枯叶已经变成了一片薄薄的黑炭。

再看周围这焦烟弥漫的模样,不难看出这里曾历经久久的灼烧。

“那日在海底归墟看见的火光,烧的就是这里吗?”她问。

孚翊微微用力,手中的枯叶就成了齑粉。

“没错。归墟之火,若没有诸神天倒扣而下的天水,它可以将归墟附近的海水都烧干。”孚翊道。

按理来说,魔域重见天日,这片土地本该恢复生机。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四周不见一点魔物的影子,除了散在空中的尘烟,或是他们前进时踩在地上零星发出的嘎吱作响声,这里寂静得可怕。

昱光不解道:“魔物呢?”

魔域不算太大,孚翊一边走,一边将神识往外探:“这里的确没有魔物的踪迹。”

这就奇怪了,魔物分明都是往魔域来的,不在这里,又会去哪?

在断壁残垣中,依稀可以窥见曾经房屋的影子,石头垒砌的地基,才没有被烈火燃烧成灰烬。

他们又走回了来时的原点。

孚翊停下脚步,在地上以神力画出一个卦阵,吩咐道:“所有人,按这个方向分组去寻,时刻注意周遭动静。”

万翎本想跟着他一道,可孚翊在卦中正中央,另圈了一个圆指给她:“你去这里。”

万翎没有异议。

正中央的房屋建造得更密集,石墙高而厚,绕进去如同迷宫一般,渐渐也听不见他人走动的声响了。

万翎在里面顺着石墙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奇异之处。

结果再原路返回时,脚下一个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她一个趔趄,幸而边上扶住了石墙,才没有往前摔出去。

回头一看,是一颗鹅软石大小的石子儿。

但万翎明明记得,刚才她来这里的时候是没有这颗石子儿的。

余光中黑影一闪,万翎赶忙看过去,只来得及瞥见一个脏兮兮的泥衣角。

此事有些诡异,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被绕到了这些石屋群的正中央,而这泥衣角的主人竟有本事不被孚翊发现。

四周阴森森,升起的烟气如鬼魂一般游荡。

万翎提着剑沉下心,朝那处泥衣角消失不见的墙角处走去。

拐过弯,是个死胡同。

她不信邪地往前探,这看似平整的路面却给她开了个玩笑,在她走上去的一刹那便察觉到脚下的路面不同寻常,比先前的更“空”一些,可惜没来得及收脚。

万翎落地轻盈,好在这洞不深。

只是上方的空隙不知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这下面一点光源也无,乌漆嘛黑的。

万翎摊开手掌,默念了一句诀,莹莹烁光猛然照亮了一张青黑青黑的脸。

“嘶——”

她没有忍住,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往后退了三步,撞在了墙上。虽说她不怎么怕妖鬼,但突然蹿出来的东西,又离得这样近,万翎觉得,哪怕是孚翊这样见多识广的神君也会被吓到。

“别怕别怕,是我......”青黑脸上的嘴突然说话了。

万翎一愣,在反应过来后闭了闭眼,咬牙切齿道:“星楼?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仔细再看,星楼脸上的青黑是用焦炭和不知哪来的草叶汁水混在一起,画在脸上,斑驳成一道一道的。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这样有多不人不鬼,委屈道:“虽然我长得是个人,但也是魔,外面那么多仙人,我只好将你引到这里来了......”

万翎疑惑道:“那你先前藏在哪里?”

星楼摆手道:“也不叫藏,只是待在地面下罢了。”

他朝黑漆漆的甬道指了指。

“你可知道为什么在地上没有魔物的踪迹?”

万翎歪过脑袋,迟疑道:“莫非......”

星楼点头:“正是,神君没有来过魔域,不知道真正的魔域其实在地下。”

魔域与世间其他界天地相反,是颠倒界,是反常界。越是上面越是修为低微的魔修,而地下第六层,才是魔域的至高点,魔宫的所在之地。

万翎拧眉:“那要如何进?你可知道现在魔主在哪里?”

星楼抬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比刚才更加黑了。

“这就是我要找你的原因。魔主现在正在魔宫,他身体有损,正在源源不断地汲取其他魔物的魔气疗伤。”

他转头往前走,示意万翎跟他一起走。

万翎挥动指尖萤火,让它在前面照明。

她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星楼脚下一个趔趄,往前扑过去,他不像万翎那样幸运,直接嘭的一声倒地了。

万翎赶紧去拉他。

“哎哟......”他扶着额头,直直吸气,夸张地咧开嘴,“这地也太硬了!”

星楼拍开身上的泥巴站起来,道:“距离第六层还挺远的,我们现在走的是小道,得往大道去,让我想想,哎呀,我也几百年没有回来过了......”

“星楼。”

星楼终于停止了自言自语,讪讪叹了一口气。

万翎道:“你为何能逃出被封印的魔域,为何一定要与魔主不死不休,现在又是如何知道魔主的确切位置?”

星楼神情闪烁,犹豫再三以后还是泄了气,道:“我们边走边说吧。”

-

星楼记事起,总会做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那是一个青年,长得很英俊,只是不曾见他开心过。

他不懂事时以为那只是一个梦而已。直到随着年岁渐长,他悄悄潜进了魔域的第六层。在看到魔宫的时候,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他梦中的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是他们魔域的主宰。

他那时没有名字,却有一身好魔骨。好奇之下他翻进魔宫,见到了真正的魔主。

那个晚上,他又梦见了他。

这次,魔主没有像往常一样忽略他,而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周围多了一个如同飘荡游魂般的存在。那双阴鸷锐利的眼睛,穿过了重重复重重的梦境,直直把星楼吓醒了。

从那以后,就不断有魔宫人来杀他。

他一路在魔域六层之中辗转逃亡。凭借着过人的天赋,一次次化险为夷。

后来,他就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被追杀。魔主忌惮他的存在,忌惮他的天赋。

他一向知道自己在魔修中混不好,时常发一些用其他魔修来说“无谓的可笑的”善心,干脆就想脱离了魔域。

侥幸逃出来,又顺着天水逆流而上,已经记不清他在天水中溺晕过多少回,又重新活过来多少回。

就在天水中沉浮的时候,他又在梦中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位魔主置身不可言说的琉璃境,四面都是如琉璃般剔透的幻光,脚下是水面,又却是坚固如磐石的水面。

他听见魔主在对着空气说话:“天地不仁,魔为何不能做天地之主?你以为自己掌控一切,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要依从你的安排吗?”

星楼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可随即,虚空之中传出一道奇诡之声,辨不清方位,听不出男女,好像乱音繁杂,又尤其清晰。

看。

琉璃境中展现的天地颠倒,坍塌凹陷,又重新变回一个同鸡子般大小的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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