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逛累了锦衣卫机灵的叫了提前备好的船,让两位贵人游湖散心。诗情画意的江南,夜间湖上也是欢笑不绝。

宁王心生感慨,拱手说道南海近期有传言,神龟祥瑞现世,臣愿亲去寻觅并献宝,以显我大明天命所归。

朱厚照的笑意凝固在脸上:“要找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回不来也许才是正合了皇上心意。“宁王转过头低声说道。

究竟还是生分了,草原那夜只是一个人在痴心妄想。朱厚照转开话题说道“小皇叔已经不用发带了,没用过我送你的吗?”

宁王这才想起一直没打开过无休带来的锦盒,从怀中掏出打开,发现其中层层保护铺垫,只放着一只木簪,他奇道:“这是何意?”

“只是一个礼物。”朱厚照见他随身带着,又欢喜起来,自称帝后情绪控制早已娴熟,唯有在宁王身边依旧大起大落,被控制牵绊的死死的。

簪子是用硬木雕成竹子状,雕工稚拙,一看就猜到出自朱厚照之手。簪头图案是竹报平安——只想你平安存于世间。但这,也是对一个有雄心壮志的野心家最大讽刺!宁王看着簪子只觉刺眼恨极,甩手就抛进水里,却又后知后觉有轻微悔意。

他还未细察这悔意从何而来,就见朱厚照跟着入了水中要捞那簪子,朱厚照扎入水中极猛,宁王没多想紧跟着跳入水中捞他,动作比周围闻声而动的锦衣卫还快。宁王熟识水性,在暗夜中一时竟也追寻不到他的踪迹。

一沉浮间宁王露头在水面大声喊了几声阿照,湿淋淋的碎发如同先帝崩逝那天大雨时那般贴在宁王前额,增添了几丝不详的意味。他茫然望向四周,只有那木质簪子自己孤零零飘在水面上,一把抓起后,心也像被攥住了一般,索性在水中甩掉了外衣仅仅穿里衣又深扎下水寻觅。接近水底才摸到朱厚照的身体,赶快从身后圈住他的脖子带回岸上,锦衣卫们手忙脚乱的接应,生怕耽误了施救皇帝再出一点差错。

朱厚照呛水呛的迷迷糊糊,昏沉之间紧抓着宁王的袖子不放。口中低声念着朱宸濠,只有姓名的主人能听到。

宁王撕掉袖口布料抢出自己手臂,按压朱厚照胸腔帮他把水全吐出来,又看他呼吸似乎不畅通,狠打了几拳胸口直至咳嗽出声才卸了力。围在二人身边的锦衣卫太监一众竟插不上手,只能忙忙碌碌叫随行太医。

小皇帝把水都吐干净后短暂清醒一瞬,又紧紧攥着宁王手腕才陷入昏迷。这时宁王才松口气瘫坐在地上,随即陷入茫然。

朱宸濠竟不管不顾去救他朱厚照的命,没有深思熟虑,一次次下意识的放过他、去救他,就像看到刺过来的剑会飞身挡在他身前。究竟是谋划好的要取他的心,还是自己终究是不忍他死在面前…如果当□□宫成了,恐怕自己也会快意无比的赐他一杯毒酒。但如若他饮下那杯毒酒,自己真的会欢喜吗?

恍惚间就被众人带入屋内擦水换衣取暖。因朱厚照怎么也不肯松手,又无人敢掰开皇帝的手,两人的湿衣都是剪下来的。再穿的也松松垮垮,挤在一张床虚搭上厚衣盖上被子。

当年宫宴结束,偷溜去藏书阁里寻宁王的朱厚照又赖皮着要留小皇叔同寝。此时他已有了少年的体态,还如孩童时硬是挤在朱宸濠身边,两人都睡不安稳。

梦中朱厚照只觉流光溢彩光影变幻不断,熟悉的身影和声音让人兴奋,身边又有温暖的热源。晨间惊醒只觉亵裤一片粘腻,年少的小朱厚照直面了心中私情,心虚逃走,不敢有一丝亵渎。宁王也不知发生何事,从此朱厚照对他逐渐疏远,宁王不解便以为皇帝日复一日的教导他警惕宁王终于起了作用。一直哄着听话的贤侄长大了,终于不再乖巧了。

此后对朱厚照来说,见宁王却是一种煎熬。宁王在亭中向父皇请兵出征时,他手中捧着书一个字也读不下去,掩饰着用余光去瞧,又留心细听。终于皇叔来到自己身边,可来不及思考回话他就走了。

待失落远走到了梅龙镇时,小皇叔竟然追寻而来!苦中作乐般甜蜜的折磨,日日有他在眼前,却不能亲近,朱厚照发疯的嫉妒凤姐籽言能直白的表达相邀。直到那一剑,压抑着的情思终于彻底迸发。不再逃避了,朱厚照从那一刻起诚实面对心中所求,此生坚定,百苦也未悔,只怕有失。

朱厚照再度醒来时,身边只有木簪与玉笛。没带走的与留下的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有宁王自己知道。

一脉相承的苦肉计,穿体而过的剑和没顶的水同样寒彻骨,是舍身谋心的勇气,只是所求之心南辕北辙各不相同。朱厚照没奢望过宁王会停下脚步,却依然暗暗期许多一丝羁绊。

他摸到玉笛,想要自欺欺人这是一种思念,但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玉笛笛音是细作才懂的暗语,宁王此后已不会暗中行事了,玉笛也就失去了作用。明面上相争相斗的战号是自己率先打响,世事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火劫以水劫还命,从此两不相欠。他日兵戎相见,不会留手。

在向南洋而行的船上,叶子突然跪下回报,是皇上让她去四川为宁王求万民伞。宁王回身而望,茫茫夜色之中水面空旷无比,再怎么望也望不到尽头。月华如洗,叶子正惶恐于自己再度贸然开口,竟看到宁王一瞬间疑惑不解之神色,可定神细看,宁王表情如常。便只当是月光太亮恍了心神也恍了眼睛。

皇上年轻,身体并无大碍,很快恢复如常。但依旧滞留在外,只传信回宫道:兴致所至,感悟佛法精妙,前去普陀拜不肯去观音。

籽言感叹,也不知道皇上和宁王谁会先收手。

不懂捏她鼻子,笑她太过理想化:“想什么呢,换作你,让你不办女学行不行啊!”

等到不懂等不下去亲自赶来接人,只看到皇帝安然跪在不肯去观音前诵念心经,正到那句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你在这求,到底是求他平安还是求海上掀起风浪难以成行而归?”不懂有些不忍的开口点破朱厚照。

守成之主,无趣至极。能承得这声万岁之人,谁不曾肖想创立千秋万代都历数不完的功绩,端看有没有号令天地的本事。

可这还不够!江山与美人的抉择,自古都是英雄的难题。朱厚照异想天开,江山和枭雄都想要,又是一种怎样的挑战。

跪在菩萨前的人终于抬起头,非但不是不懂担心的颓唐,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雄心。

到底是放虎归山,还是欲擒故纵,谁都未可知。爱欲需受众苦才得极乐,最精妙的棋局步步为营,每一次推算,都有博弈之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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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了历史上朱厚照在潞河寻簪以及清江浦落水。

*不肯去观音。历史上日本僧人求像结果带不走的那尊。

本文小朱其实求得就是别走,聂大还真演过这个典故的电影。

终于写到文案里的水劫了,其实写这章卡了好久,也体会到了宁王的犹豫和纠结以及没法控制的下意识行为唉,这种捉摸不透预估不到的感觉就是我理解的朱宁的感情。

接下来好几章朱宁二人都不会碰面了。

16 ☪ 祥瑞

◎不愧是世间罕有独一无二的宁王,没搞些野狐夜嚎、鱼腹藏书的寻常把戏,◎

妙算船放出神龟祥瑞现世的推算,经信众们宣扬已在南海一带流传甚广。宁王将海禁刚通开一个突破口,却不恋战,搁置后任由朝中议论猜度,转而立即南下,速航到达香港岛大澳。此岛虽在大明疆域内,但疏于管理,宁王麾下三员幕僚之一的梅树早早入驻盘踞发展,并以此为辐射,逐渐将江西的船队中转,数量庞大的水军派向南洋各个岛屿。

如今此岛已作为宁王远离中原腹地的船厂与武器库,宁王巡视过后再查船舶,各类水船、粮船乃至战船都按规划筹备,总计数百艘之多。其中战船种类繁多,宝船、富船、赤龙舟等各式各样应有尽有。宁王意气风发地笑对更广阔的南海伸开五指,在虚空中紧紧攥拳,像是已经主宰了那航路密布的海域与诸多岛国“你们办的很好,都重重有赏!”

三年后,南海某岛,宁王悠闲坐于华盖之下。一旁的叶子正手拿快刀飞速削出个去皮椰子,小心盛放好送到宁王手边。这种清甜软饮,主上颇为喜欢,即便叶子现在已经跃升为玄武帮首领,见面汇报时总会亲手为他准备。

南海不比中原内陆,阳光分外炽热,宁王游历江湖风餐露宿过,在军中更是血汗堆里打过滚,本也不拘着非要享受,甚至热带水果种类繁多,酸甜多汁还正和了宁王口味。可到了南海才发现过分强烈的日晒之下,几个幕僚很快都黑了一层,连叶子也不复往日潜行时白皙。唯有宁王虽晒不黑,可外面行走久了皮肤便会泛红刺痛,万般无奈之下便造了遮阳之物。松枝也是大胆,竟然有些逾制的造了帝王专用的华盖伞,宁王却笑纳了真的用起来。

南海往来众人难免有瞧见的,却无人有什么异议,都视作寻常。

盖因三年前宁王最初下南海寻神龟祥瑞时,亲手下了一网在妙算船掐算的紫气最盛水域。那时南海有众多船只在那附近想蹭个福气,所以许多双眼睛都亲证了宁王一网子下去,水手们再提上来的网子里就是个,硕大如牛的巨龟壳!那龟壳似有神力般,船上诸人使劲力气憋红了脸也提不上来,眼看力竭就要倒下去了,宁王此时出手快如闪电,一触及那网里面的龟壳就似变轻了,顺利的被提上了船。辨也不用辨,此物肯定就是预言中的祥瑞了!

附近的船都尽可能的围拢过来,有些身份的人还有幸登上宁王的船近距离围观。那龟壳体量巨大,色如琥珀剔透,甲面上纹路神秘复杂的似字非字,见者都无比震撼,直赞叹着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妙算船巫女随即闻讯赶来,见了这龟壳如被摄住神魂,半晌才虚脱般五体投地的跪下,口中难以置信的喊着:“神物!神物!这竟是玄武神兽的遗蜕!”

宁王神色严肃的打断她,厉声喝道:“不可胡言!你说这是神物可有什么证据?”那巫女狂热之下没被宁王摄人的威压镇住,依旧激动颤抖着高声回答:“小修岂敢妄言,玄武遗蜕色泽莹润布满天书,尤其是壳中几肋下生有明珠,与凡物天壤之别,王爷一剖见明珠便知!”

南海之人多是妙算船信众,也纷纷开口复议求宁王一探究竟,众志同心之下宁王无奈出剑,轻巧于玄武壳内部肋下位置划开几道,在暮色渐暗的天光笼罩中,破口出散发出绿色光芒,赫然就是九颗明珠。在场的人此时都信了神迹,不约而同的也跪下叩拜,只剩下宁王长身玉立,背对伸手轻抚上那玄武壳面的天书文字,俊美无俦的脸上表情莫测。见促成此势,巫女很是得意,捧出一颗明珠献于宁王:“恭喜王爷寻得玄武祥瑞,天命所归!玄武现世,可保海上风平浪静,人人平安而归!”这种话可是对出海之人最大的吉兆,众人也跟从庆贺,声浪层层传向远处。

此后,宁王为玄武当权格的命数之说也随着祥瑞现世的消息疾速扩散开来,在妙算船的造势鼓动之下,海上几股有势力的海盗帮派也有投诚倚靠的意思。

宁王却没有心急,海盗首领们只能先与他手下几个要员交际,几番试探之后,叶子巾帼不让须眉,更与其中势力最大的首领颇为投契,直至结为夫妻,合力一并归拢了海盗势力,形成了一个更大的新集合,便命名为玄武帮。叶子出身宁王府,婚后更带过去一批出身军中的兵士,直把个玄武帮治理的军纪律严明,令行禁止。条例中更是明文规定不可滋扰我大明良民,更不可非礼妇女。帮派行事几乎只针对来往倭寇和西阳船只,种种行事说是被招安了也不为过,深受沿海一带渔民的拥护爱戴。

宁王本人倒像是去海上修生养息,未曾参与此间事务一般,可他之盛名与玄武祥瑞难以分割,玄武帮越盛,居民耳中宁王之名也越响亮。有胆大的甚至还联名请求宁王将玄武遗蜕留在南海,最后连南洋一些小国听说后也遣来使者观摩。宁王也没办法,只能把壳留下,给朝廷送去九颗玄武明珠恭贺。

祥瑞明珠呈上给皇帝后引起轩然大波,更有那尖锐言论直指远在南海的宁王有不臣之心。皇帝把愤怒躁动的声音都压下,只说信任皇叔,宁王为国为民,绝无私心。此话不说还好,一说众臣又想起前些时日削藩,宗室们都栽在宁王手里,他却独占鳌头成了炙手可热的辅政贤王。简直是沽名钓誉,政敌和言官们巴不得抓住他的错处来解恨,一时之间参宁王的折子便如雪片般飞来。

不懂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动作上像崩溃的薅掉几大把头发一样,一个光头做来有几分滑稽,直看得朱厚照指着他摇头笑出声来。

“你还笑!知不知道养虎为患,放虎容易擒虎难啊!”不懂从他怀里抢走几个明珠抛着当杂技玩,嘴上依旧闲不住“九颗明珠啊!意思就是要你这九五至尊之位啊!”

朱厚照连着出手三下,把明珠抢回怀中抱紧,不让不懂再拿走,反倒有雅兴品鉴评价:“除了皇宫,也就只有宁王府才有如此奢靡气魄,能拿出大小一致、颜色无差的九颗夜明珠。”说罢就将夜明珠统统放入匣中收起,抬手让内侍拿下去“夜明珠虽常见,但这么大还自明发亮的我私库里也不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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