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沈庭榆温柔的笑了,随后扣下扳机。

手枪后坐力震得空气发颤,子弹穿透黑夜的尖啸刺破死寂,费奥多尔的头颅骤然碎裂——不,应该说是某位不知名的陌生人的头颅。

赤芒闪过,随后腥热的液体打湿大地,沈庭榆握着枪,站在血泊之中,弯腰为这位逝者合上双眼。

地面凭白无故浮现出火焰,火舌瞬间吞噬尸体,徒留一片灰烬。

手枪消失,周遭人如梦初醒,像是才注意到这两个难以忽视的人般投以注目礼。

沈庭榆手臂上金属环中央的红光黯了下去。

【栗子好吃:耶!赌对了!他果然留了一手,不然他死了可就真头疼了。】

【栗子好吃:哦对了,你可以复活他来着。】

【木鱼:如果我复活他的话,算是主动参与事件了,或许会被万象宇宙后期审核捉住把柄。】

【栗子好吃:我靠你不早说??我差点害死你??】

【木鱼:没事。】

【木鱼:总有人比你更赌不起。】

【木鱼:你没事吗?精神屏蔽只能抵抗外界,不能解决自身心理问题。】

【栗子好吃:没事,只要现在我没什么情绪波动就和普通晕车一样,一会儿就好了。】

用异能解决就是恶性循环,现在还没到恢复身体的时机。

手机传来震动,忍着眩晕感,沈庭榆叹气点开。

“看来您不能随意使用异能力,这确实叫人惋惜。”

“请代我向那位不知缘由无法出现在这里的女士传递遗憾:您的礼貌与耐心叫人印象深刻。”

“期待与您对弈,异世界的沈庭榆小姐。”

【栗子好吃:他是不是在拉踩?】

无视轻微的眩晕感,干完活沈庭榆快乐转身,对着太宰治露出开心的神情开始求表扬:“你看宝贝我厉不厉害?我现在不用——“人间——”

“看来你真的不需要我。”

两串话语在空中相撞的刹那,空气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太宰治与沈庭榆四目相接,呼吸同时滞在喉间。

沈庭榆哑然的望着太宰治,唐人街商铺边挂满了灯笼,暖调的光笼在他微卷的发梢,却没映出他往日眼底的傲气,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心种」。能够诱导调动他人潜意识的异能力,由于在异能力起到作用的瞬间,人的精神就已经被影响,再加上是诱导暗示而非直接作用。因此「人间失格」不会让中异能者受到的影响彻底消失。

类比而论,中了梦野久作异能的人。即使被「人间失格」解除控制,脑海中依然会残存影响。

沈庭榆在刚刚对周遭人所下的暗示是:在看见他们三个时自动合理化为某种不起眼的事物并忽略。

原来如此,那时候他摘下手套、刚刚突然圈住自己,是因为知道了自己想对费奥多尔开枪,他在担心。

即使有系统在。

为什么啊?你不是最讨厌我利用「人间失格」了吗?

“因为我甩开他的手了。”

沈庭榆呆站在原地。

这一刻她突然想问这个人:如此优秀的你为什么要因为爱而自卑。

“我不想利用「人间失格」。”

突然意识到她和自己拉开距离的原因,惶惶不安的情绪骤然消逝,太宰治抿起唇,在意识到沈庭榆想说什么之后,那抹阴影悄然散开。

对上她震惊的眼,莫名的别扭像是根刺扎得他扭过头,他单手插兜,没有戴着手套的那只手却垂在身侧。

太宰治有些不自然地淡声道:“走了。”

手指微蜷,裸露在外的肌肤突然被一片温热包裹,像是被提起领子的猫,太宰治僵住了,他听见身后沈庭榆颤抖着的声音:“我不需要「人间失格」,”

“但我需要太宰治,不……我需要你。”

“只是你。”

世界开始朦胧,耳鸣声逐渐剧烈,眼前的事物开始重影在虚焦的视线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冷汗逐渐滑下,胃里翻涌着酸涩的灼痛。

握着太宰治的手位置上移,掌心的绷带隔绝了他的皮肤,沈庭榆悄然松口气。

沈庭榆向往白头偕老,她所认定的伴侣是要相伴一生的。但她清楚:人心是变幻莫测的,不同年龄阶段,大家想法都是不一样的。

爱你时,掏心掏肺,甘愿为你赴死。说不爱了,真就能够做到看ta一眼就心生嫌弃。

真挚的恋爱就是一场豪赌。

沈庭榆清楚自己那扭曲的感情观,她能够做到爱一个人就爱一辈子,直到对方厌弃自己——只要对方的「爱」尚存,哪怕是给自己洗脑来维系感情也能够做到。

不触碰的底线,不涉及原则性问题,不牵扯到别人。仅仅只是她自己的事情的话,就没关系。

但她不知道太宰治的想法,「结婚」「共赴一生」这些字眼像是被这个人隔绝,她总觉得太宰治会有这样的想法:“即使我向往,却依然认定关系开始便意味着会在未来某天破碎结束。”

“终究都会离开。”

两年前那次争吵让沈庭榆有些害怕,那时她想:情感和咳嗽都控制不住,喜欢上太宰治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是预料之外。

但沈庭榆不觉得悲哀,这个人很好,他值得。

两年后,她回忆起坟墓上摆着的那堆零食,感受着掌下微微发颤的躯体,心想:被这个人在意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啊。

纵使扭曲、极端,但他真的会对于自己在意的人,捧出一颗炽热的心。

她可以赌。

不行,现在是我情感路上的重大突破,有些话必说!异能用就用了!

她开始在心里碎碎念:I am fine。没事喔没事的,一切都很好!

负面情绪开始退潮,她快速地把手移回去,开始心满意足享受着肌肤相贴带来的温暖感。

察觉到她的动作,眼角骤然滑过红光,太宰治猛回过头,视野里沈庭榆胳膊上的银环上光芒逐渐黯淡。

看见他转身,沈庭榆露出歉意的笑:“对不起,求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不知道怎么回,干脆装作没听见她的的话语。太宰治眉峰微蹙,瞳孔落在沈庭榆的面容上,像是解剖师般细致观察着她的神情。

手指悄然探上沈庭榆胳膊上的监测装置,表层精度太高,摸不出纹路。

刚刚是……

忽视他的小动作,沈庭榆眨眨眼,决定绿茶一把,她清清喉咙,直白道:“其实我很怕和他见面,你看他刚刚那个眼神,哇吓死我了。”

话语珍重落进耳膜,太宰治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提线木偶,整个人被定格在唐人街喜庆十足的灯光里。

他听见沈庭榆这样说:“我很需要你,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欸?”

“您为何这样盯着我看呢?”

“抱歉先生,没有冒犯意味,我只是觉得您脑后的小辫子很可爱。”

“获得这样的赞扬可真叫人意外。”

他很讶然地眨眼,像是没有意料到初次见面的人会对自己进行这般直白地夸赞。

围在他周遭的侍从们睁圆眼,随后都露出了友善雀跃的微笑,像是再说:是这样,我们也认为大人的发辫很可爱。

察觉到部下的揶揄之意,他露出宠溺而无奈的神情。随后正色,垂首敛目,右手如敛翅白鸽轻落优雅地按住心口,指背上一枚嵌刻女王头像的银戒微微反光。

“初次见面,尊敬的沈庭榆小姐,容我在此抛却舞台幕布的遮掩,褪去角色的戏服,以本真之姿与您相见。我乃威廉·莎士比亚,一介剧作家,执笔为生的戏子,曾以笔墨于战场驰骋。现应女王之命前来协助您。”

世界在此刻突兀被按下休止符,又在下一瞬开始流淌。

正午的阳光将世界蒸腾得炽热灿烈,突兀间,庭院深处传来机械转动的轻响,扎根地底的洒水装置突然开始摇头,细密的水雾如轻纱般纷扬。

庭院里栽满一种形状独特的花朵,六片长椭圆形的花瓣呈辐射状展开,外形酷似六芒星。薄而透明,洁白无瑕。

水雾溅落其上,素色的花瓣被洇湿,烈日下微蜷着水珠。

察觉到稍感沉郁的气息,莎士比亚升起身姿,光线浓稠到极致反而显得昏昧,面前被白羊绒包裹的女人唇角勉强勾起的弧度,像是浇灌装置溅在理石柱上随后汽化的一道水痕。

“您还好吗?”

无人应答,莎士比亚眨了下眼。

身穿米白马甲,融满英伦风情的青年下颌微侧。他立在攀附满粉蔷薇的拱廊下,栗色发丝被暖风掀起,翡翠色瞳孔盛着雾霭般的困惑,被蔷薇叶割裁的光斑碎在他肩头。

整个人仿佛从文艺复兴的画布上洇出的彩墨。

啊,他确实也是,虽然已经知道这里是《文豪野犬》,明明在听见费奥多尔的名字时就已经感受过,但就是这种时候啊……

沈庭榆浅笑着。

“阁下看起来有些恍惚?看来您曾听见过我的名讳。”

青年声音像是被仲夏夜月光浸透的丝绸,从耳畔轻轻滑过。

“是……确实。”

思绪逐渐归于混沌,沈庭榆艰难回复。

莎士比亚望见她似乎深陷进某种噩梦,发出了很轻细的呻吟。

“就是这种时候,才叫人觉得……”

这让他想起迷失在夜林之中的夜莺。

“什么?”

“这个世界,真是一点实感也没有啊。”

竭力挤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抓到把柄,自死欲与绝望感争先恐后碾扎内脏,钝痛自胃反馈给大脑,一切都在风暴中撕扯狰狞。

像是被荆棘死死缠绕,被刺刮得血淋淋的肺叶在胸腔里徒劳翕张,眼前的景物扭曲成蒙雾的碎镜。

沈庭榆有些无法呼吸。

突兀地,额角被湿漉微凉的微小事物袭击,紧接着拨云见日,头脑逐渐清明。

“欸?”

沈庭榆抬起手,从发间摘下那抹柔软,掌心摊开:她看见了一朵洁白的小花。

“庭院里的花,名为伯利恒之星。”

青年轻捻着一只羽毛笔,在装订精致的笔记本上书写着什么,察觉到她的视线,绿眸中掠过笑意。

「花语是」轻松柔和、敏感、好运,祝你拥有轻松的一天”。”

“异能力:「仲夏夜之梦」,我所书写在纸张上的词句,将在特定范围内择定命运成为法则。”

羽毛笔化作星点消逝在空气中,莎士比亚展露微笑,随后他将手中的笔记本举起翻转,把内页展开给沈庭榆看。

他轻声道:“这朵花赠与您。”

侍从们露出了看熟人耍帅的眼神。

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莎士比亚握拳抵唇,轻咳几声。

泛黄纸页上,花体英文散发着夺目光彩,正如藤蔓般优雅舒展:“沈庭榆小姐,此地禁止不开心。”

***

又开始了啊,这种抽离感。

思绪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无异,哗啦哗啦满天狂飞,不知道会掉到哪处土地,籽粒生根发芽去活一片新的蒲公英。

蒲公英的神话故事啊,那简直和七夕节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一样,迂腐荒诞到了极致。

我喜欢七夕节,不喜欢故事;喜欢蒲公英,不喜欢故事。

算是转移注意力,沈庭榆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主线在她的脑海中放《二泉映月》,沈庭榆哽咽了,开始骂她是不是在咒自己早死早超生,骂完又叹气,心里嘀咕要是代价只是死亡的话……

她也不至于会感到害怕。

不过「人间失格」解决不了真好啊,握着太宰治的手,沈庭榆有点愉快的想。

身边太宰治非常有型,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牵着她,他们穿搭太割裂了,沈庭榆恍然觉得自己好像那马达加斯加抽象企鹅,正被埃及法老猫咬着翅膀拖动。

路人们惊骇地望着他们,友好的沈庭榆回以礼貌微笑,恶意的还未等她瞪回去,太宰治就扭头瞥了他们一眼。

随后那些人就像是见到鬼了一样扭头跑走了。

酷哥太宰治收回视线,他觉得沈庭榆现在就像是喝了几百杯高浓度鸡尾酒后佯装清醒的人,为着自己强大的酒量沾沾自喜,殊不知在他看来走路都有些摇晃。

像小企鹅。太宰治如此点评。

在被她不小心撞到第N次后,太宰治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她:“你和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你说什么呢宝贝?什么交易不交易啊,哎呀刚刚你好帅啊。”

闻言,沈庭榆立刻装傻,用着「我好崇拜你啊」的眼神望着他,意图打岔。

不得不说,身处高位者往往有着与生俱来的强势,习惯于将一切纳入掌控之中。太宰治对她试图跳过话题的隐晦暗示充耳不闻。反倒被那蹩脚的措辞惹得轻笑出声。

他用着能叫人掉层皮般的语调慢条斯理道:“英国技术人员H·G·威尔斯拥有操作「时间」的异能力,足矣把你的「状态」固定在焚毁「书」的时间之前。”

察觉到沈庭榆以缄默作为回答的意图,鸢眸视线锋利得像是能将人割伤,“时间系异能力、异能技师雪莱博士,再加上拥有现实干扰能力的「超越者」。”

“叫英方放弃「书」,辅佐你对世界本源事物做手脚,甚至为你量身制定这种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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