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药物实验?喔原来如此啊,沈庭榆了然,“但他不是S.D组织首领的孩子吗?”

“黑暗组织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隐秘。”

千夏只是淡淡的说出这句话,没再详细展开,她抬手将发丝别在耳侧,漂亮海浪般的金色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波光。

这是真正不愿多言的密辛,于是沈庭榆滑开话题:“你知道相当多的事情呢,这是你自己获悉的,还是家人告诉你的?”

“我有自己的情报网。”

千夏风轻云淡地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海,我要和你们一起去。”这时她用上了不容置喙的口吻,她到访侦探社没有携带任何其他人士,只带了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

注意到沈庭榆面上显露出犹疑顾虑,千夏从放在一旁的鳄皮包里轻扯出张文件,双手递到她面前:“还请放心,这仅是我个人行径,与侦探社无关。这是免责条款,您只需在这上面签字就……”

衣料摩擦桌椅发出声响,一根食指轻轻点按在文件的眉页,沈庭榆温和笑着,声音的温度却不高:“骑士小姐或许有所误解。”

骑士小姐?

这称呼叫千夏有些疑惑,然而还未等她问询,就听沈庭榆娓娓道:“无论您是从官方口径听闻,还是通过情报渠道获悉那些关于我的传闻,在您面前我不过是一介普通探员,这份文件应当交给福泽阁下。”

千夏咬了下唇,这个动作把她竭力维持的平静面孔凿出孔洞,碎出不少焦虑。

他不会同意,她们都清楚,甚至能够想象出他蹙着眉驳回时会说的话语:“简直胡闹!此次委托并非儿戏,怎能把群众的安危牵扯进来!”

“武装侦探社并非我一言堂,感谢您提供的帮助。但像您这种级别的人物一旦有什么闪失。纵使有这份声明,我们也是担不起的。”

静默在几人之间流淌,樱庭千夏垂着眼帘,却没有收回文件的意图,执拗地递着。沈庭榆并不着急,只是唇角噙笑,用着不带任何重量的视线轻轻按着她,并未收回手。

这无声对峙维持片刻,以千夏率先收回手作结,她像是被抽取灵魂的木偶一样,脊背缓缓降下,失魂落魄落在椅子上:“抱歉,耽误了时间,我知道了。”

轻轻坐回原位,沈庭榆漫不经心理理袖口,笑音开口:“我问一个问题,”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是出于利益考量呢?还是因为个人情感呢?”

“前者的话,我是有些不解的,毕竟他能够对樱庭家提供的利益已经相当有限了。政府之中的绝大多数都视他为弃子,只不过樱庭先生相当重视他而已——但也绝对不想自己亲女儿搭进去。所以利益pass。”

“你根本没有把私下调查的事情告诉家人,背着在意自己的人以身犯险不太好喔?”

千夏垂着头,没有反驳,也没表露赞同。

莫名地,沈庭榆在说完这句话后感到脊背有些发凉,她顺着冷意瞄过去,结果真巧对上太宰意味深长的视线。

沈庭榆:……

有点心虚,但无视无视!继续继续。

注意到他们这隐晦互动,清水迫彩晴歪了下头。

收敛那抹不自然,沈庭榆清咳一声,有些刻意道:“至于后者的话……实际上我觉得你对他的情愫已经相当淡薄了?”

她好像真的一点都不能理解似的发问:“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不错的静谧与咖啡香气纠葛,降临在这方天地里。

然后,千夏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紫藤花,刮下紫色的雨那样淋漓:“仅是想救他,和爱情与利益都无关。”

“仅此而已。”

眼眸细微睁大,沈庭榆就这样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发出了愉悦而畅快的笑声:“这是个不错的回答,我很喜欢。”

那么如您所愿吧。

她用指骨轻碰桌面。

“我已知悉,那么骑士小姐请回家吧。”



【实在惭愧,小女自幼被家人宠溺,养成了任性骄纵的性子。此番冒犯,给您和太宰阁下添了诸多麻烦,还望二位大人大量,海涵一二。】

【AAA专业保人:谈不上麻烦,她可算不上任性娇纵,我蛮喜欢的。】

【沈庭榆殿下敬启:在下冒昧叨扰,实是还有一不情之请。今想以个人名义向您郑重委托——若殿下于那艘船上见到小女,恳请施以援手、护她周全。事成之后,樱庭定当以厚礼相谢,绝不敢负殿下相助之恩。】

【AAA专业保人:……我真不习惯霓虹人的敬语。】

【AAA专业保人:谢礼就不必了,空物而已。不过还请安心吧,委托我接下了。】

会客室外。

手指微动发出讯息,叫黑川正即刻出发,去横滨港港口等她。

收起手机,沈庭榆倚靠在墙壁上,轻声叹气。

原来如此,被拉扯空出的时间差是要让樱庭千夏有机会调查出什么,并把清水迫彩晴带到武装侦探社来。

那些运输船只布满层层迷雾般的假选项,这是他们屡试不爽的惯用伎俩——以「损失最小化」为准则,将人质与药物拆分转运,如同狡兔藏起三个巢穴般诡谲难测,每一步都在混淆视听,让人无从追踪真实的动向。

倒是和费奥多尔的风格相当契合。

在获得彩晴提供的路线建议后,太宰去找江户川乱步商榷事宜。实际上在上野府查到的运输车辆路线和真正的失踪时间就已经足够他们大致推论出哪艘船只是载有上野凉介。但彩晴的帮助能够把「大致」二字抹去。

有「心种」的话,情报早晚会从上野凉介的口中溜达出,药物被拿到也是迟早的事情,集团内叛徒暴露出的讯息会叫他身处危险之中。美方高层的隐晦施压,叫绝大数政府官员掩耳捂眼,闭口不言。

只是好在,樱庭先生将他视若己出。

可倘若失踪的不是什么被身份显赫的高官看重的谁。而只是什么平平凡凡、过好自己生活的普通人呢?

沈庭榆也会去救,在她眼里权势与阶级不过无聊乏味的事物;武装侦探社会也接下委托,全力以赴——毕竟一向如此,于他们而言救助受苦的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救人的一方」啊……

思维发散,沈庭榆想着一个人。

她在想主线榆。

那个人以凡人之心执掌足以倾覆天地的伟力,自浩瀚宇宙的至高点俯瞰众生,以全知全能之姿洞悉万物——那些足以摧毁他人生命的苦难,在她眼中不过是瞬息可解的尘埃。

可这世间,痛苦如潮水般永不停歇,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深渊中挣扎。

站在力量巅峰的你,既看得见每一处悲鸣,又拥有扭转所有人命运的能力,那么问题来了:

你救,还是不救?

比起绝对掌控,大家更多的是在面临抉择、面临电车难题,森鸥外是、坂口安吾是、福泽谕吉太宰乱步……大家都是握着拉杆的人。

但现在,这个叫人痛苦的拉杆被一个人截走了。

不,她甚至不需要这个拉杆,因为她有能力去决定列车两方都不去走——用自己来开条新的铁路。

这种烂好心叫人嗤之以鼻,给那些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观者绝佳的嘲讽机会。

沈庭榆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无论在哪个世界。

他们总要撇着嘴角,吐出带着冰碴子的风凉话:“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何必自讨苦吃?真是愚蠢的圣母。”

字字句句裹着刺,将善意扎得千疮百孔,仿佛世道凉薄才是天经地义。

唇角抿起,沈庭榆的视线凝滞在虚空,好像想要透过那里捕捉到某个逐渐远去的存在。

如果沈庭榆是「事不关己」的那方,她其实想成为那「冷眼旁观者」,想宽慰主线榆,劝解主线榆有逃避的权利,诱哄她:什么都不要管啦请放下肩上的重担吧。

可倘若……

沈庭榆呐喃自语:“可倘若是被救的人呢……”

可倘若她是被救的那个人呢?

她能够高高在上轻松劝解主线榆说:别管什么其他「沈庭榆」其他文野人的命运啦!你自己开心就行。

“我真讨厌你。”

粘稠的郁气在胸腔里累积,沈庭榆抱着胳膊,光影被发丝筛过,一片一缕凌乱帘子样遮盖住她的眉眼。

她把神情埋在暗处,心底不断重复我真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明明大家性格底层的黑暗面比谁都要浓厚,怎么就你突然想变成大好人了?

讨厌死了。

“小榆?”

温和的女声打断她的思绪,沈庭榆抬起眼睫,循声望去。

米色裤裙的下摆轻轻袭来,清水迫彩晴面上挂着清浅柔美的笑,手中握着杯暖茶,发现沈庭榆瞬间注意到自己,眉眼青鸟振翅般抬起:“要不要喝点茶?”

啊喔。

心底的情绪瞬间四散,沈庭榆尴尬婉拒,每到这种时候她都很想念主线:“谢谢小姐,不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生疏呢?”

彩晴学着沈庭榆的模样和她一起靠在墙壁上,轻轻问出这句话,随后像是才反应过来她们在此之前仅有一面之缘那样,失笑出声:“抱歉,我忘记了我们并不熟悉。”

没想到自己还有一天能够兼职黑月光替身业务。

沈庭榆心情相当微妙地问:“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你身体如何?”

“已经好很多了。”

彩晴轻轻凑近了她,好让她看清自己被养得增些软肉的面颊。

发丝像是水母触须一样缠过来,沈庭榆连忙微微避开,小狗在脑海里疯狂尖叫,面上竭力不显,可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心理状态呢?”

闻言清水迫彩晴轻哼着:“对男性产生了相当程度的心理阴影,也不认定男女伴侣的感情能够长久。”

“人之常情。”沈庭榆轻叹一口气,突然道:“其实「我们」不太适合见面。”

闻言,彩晴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早已预料:“为什么呢?我没有涉足你们感情的意思。”

她只是想和这个人成为朋友,当然如果未来他们分手了另谈。

“小姐在完全没有了解对方的情况下就「爱」上一个人,这其实并不合理。”

快刀斩乱麻,沈庭榆有些僵硬而残忍地开口:“情感代偿效应:极端恐惧后,施救行为带来的安全感会被放大为「情感救赎」,被救者可能将感激、敬畏等情绪混淆为「爱意」。”

闻言,清水迫彩晴的眼眸逐渐睁圆。于是沈庭榆很轻很轻地叹息:“我这样说或许很冷血,或许很高高在上,劝诫他人也总是很容易……”

“但就像合格的心理咨询师不能和咨询者在除去工作时间以外交流那样,我们不能过多接触,会移情。”

心一横,沈庭榆干脆豁出去了:“而且,我也不是她。”

彩晴的眼睛比刚刚瞪得更大了,像是受惊的鸟:“什、什么?”

“我们是双胞胎,她出差去了,出于某些原因现在我暂用她的身份。”

头皮开始发麻,无视面前人宕机的模样,沈庭榆硬撑着开口:“而且她也有伴侣了,是我对象的双胞胎兄弟。”

都双胞胎了喜好一样不正常吗?正常。

别管什么概率离不离谱人家信不信了沈庭榆现在只想赶紧解决这个事情。

不远处传来谁撞到墙角的声音,然而没人理会,沈庭榆再接再厉:“你看,我和她明明都不是一个人,但你还是认为自己对我产生了情愫,这也是很好的移情证明。”

“虽然知道这很困难,沈庭榆深呼吸好几下,简直快要把肺都吸没,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虽说我和她不是一个人,大家都是不一样的……但我们都希望你能够走出去。”

“可「沈庭榆」的存在反而会让你更深地陷在过去之中。”

“如果我……或者她,放任你和我们成为朋友,对谁都很不负责任——包括我们的伴侣,你能理解吗?”

如此炸裂的消息让彩晴直接陷入缄默,良久,她才终于缓过神,眼神无比复杂,语气深沉:“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确实对所有人都是不公平的。”

彩晴其实并未彻底相信这番离谱的「双胞胎」说辞,却也意识到眼前人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位有着相当微妙的不同。

由药物实验联想到克隆技术,她觉得自己不该深入触碰这个话题,自然有礼地揭过:“抱歉,以及谢谢你……这位小姐。”

彩晴没打算去问她的名字,这种开始刻意保持距离感的做法让沈庭榆简直如释重负。

“这没什么的……你对自己接下来的生活有打算吗?”知道彩晴被救出后有轻生意向,于是沈庭榆谨慎又小心地问询着。

“放心吧,有的。”

彩晴笑着,眼底虽有阴霾,却没有完全遮住那瑰丽的青色。

她想开一家花店,或者重新入职什么公司做些事情,会调整心态,让父母朋友都安心,让自己过得逐渐丰富多彩。

那个男人不会把她的人生毁了,他做不到的。

清水迫彩晴会逐渐迈出过往的阴影。

到那时候,她希望自己能够以良好的心态撇除移情,去和自己的恩人普通简单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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