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chapter4

沈庭榆第一次要我帮她死去的时候,我在海边吹风。时值黄昏,世间喧嚣尽数退去,她就那样落在地上,对着天空怔怔出神。逢魔之时亦是回魂之日。这人显然比我更适合做一只游荡的幽灵。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来了。漆黑的眼珠里浸着泥沼般腐旧的气息,缓缓转过头,看向我说,太宰,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啊,小榆。我看着她微笑的神情,横滨的乌鸦向来很多,几只安静地扑扇着翅膀,落在她身侧,像是要拥住她残破的身躯。淅淅沥沥的雨自天际落下,她的身体便如一幅颜料未干的油画,在鸟喙与水色的撕扯里一点点融化。

我蹲下身,那些温柔而温热的液体,便混着雨水顺着地缝,淌进我的怀里。

若冬日的天空注定要坠下些什么,便不必是雪了,落雨就好。世间所有的水终会相逢,那你周身淋过的雨里,会不会有一滴,是我的泪。她说。

那是什么意思呢,小榆?我问。

意思就是,我的痛苦落在你的身上,你被我打湿了,就像是黑猫皮毛沾了水。她苍白的手指轻微蜷曲着。即使未来你终于离开了横滨的雨季。在这个瞬间,你和我的感触是相同的,你属于我。

天地是你我此时的棺椁。

我没有回答。

你抱抱我,她说。

不可以喔。我安稳地戳在距她一步之外。

我要离开这里了。我说着,向她发出邀请。

沈庭榆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即使是雨水们再大,也赶不走那些乌鸦,我看见细润的水珠顺着她的发丝自下颚滑落,吻过眼尾时她的表情是笑着的,知晓一切的笑着的。于是那个瞬间我才懂得过去她的那句「你18岁了」是什么意思。

她又一次什么都知道的。

我本应向她道谢,说出我愿倾尽一切的回报——谢她以救赎待我这般友人,谢她洞悉我所有未言的念头,却仍全盘接纳。若她索要一份陪伴,我可以短暂押上自己,再在合适的时刻抽身离开。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开口。

可雨骤然滂沱,在我与她之间,硬生生劈出一道界线。

穿过潮湿混沌的一切,她的声音悠悠飘来:

请不要对我道谢。拯救本就是穿越者的职责。

她只用一句话,便将某种微末的可能彻底割裂,将我们隔在两端。

是因为不合时宜吗,还是——

请你,不要欺骗自己,用这种方式回馈我。

她又说。

如果没有想法就不要开口。我并不是为了这个,我并不全然是为了这个。

我觉得有些可笑,不是因为她的自我剖白,而是因为她对我的误解。

她究竟把我描摹成了什么模样?我几乎要开口解释。在她眼里,我居然会——

警铃大响。

我没能说出口。

理智在暗处轻轻警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某种令人恐惧的东西,会因这句话失控。

它像一句魔咒,一旦落地,便会有切实之物在这个错误的节点崩裂,不知好坏,但我控制不了。

我忽然想逃。

于是,我闭上了嘴。

小榆骗不到我,因为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她的人。

穿越本就是一场凌迟。

无论你试图融入谁,都终将被剥离得孤苦无依。在无数次的交集与试探里,周遭的人与事都在反复提醒你:

你是无根的浮萍,是世界的局外人。

即便身边有了新的羁绊,那些排山倒海的疏离与无力,仍会在某个瞬间将你淹没。

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移向我,就像想把自己的骨灰盒埋入坟墓,艳红色的一切从她躯体里掉落,那模样是否有些过于难看了?于是我隔着衣物把她包了起来。要我感谢这份投怀送抱吗?我调侃她。

然后说,如果你不想和我走,我们不会再见了。

如果你一定要留在这场雨里,我们不要再见了。

未来的某日如果你要找我,不要再因为这个理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啼笑皆非的痛苦,并非因为当下的一切。我是个撒谎精,因为我知道她想要什么。但是我不给,不仅如此我还要明知故问。

因为我很羡慕,羡慕你能够如此轻易地决定要我拥抱你的死亡,我太怨恨了。所以你就这样和我一起迷茫痛苦地留在这里吧,别想着死在我怀里。

她轻得像一张油画画布,静静躺在我臂弯。我轻轻将她放下,动作间确保自己的肌肤分毫未触碰到她。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如果我再来找你,一定不是为了人间失格。

她究竟有没有说谎,这个瞬间我没有分辨出来。

但我想,如果再次见面,我一定会看出来,然后来获得属于两个时间的、两个人的答案。

我所想的,你所愿的,你和我的,一切的一切的,或徒劳而不可挽回的。

***

西港区未来音乐厅的门庭裹挟着冷冽的晚风,将街头最后一丝烟火气隔绝在外。

鎏金扶手渗出冰凉的湿意,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往来人影像一潭死水里浮动的苍白溺尸。繁复的歌剧海报悬在两侧,《托斯卡》的悲怆与《莎乐美》的诡谲两两相对——爱与死,献祭与索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空气里都弥漫着浓腻的香氛与压抑的暗流,那香气太过甜腻,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即将腐烂的气息,和某场早已结束的葬礼上残留的花圈味道相同。

验票人员站在入口处,一丝不苟地核查着每一张烫金门票。他们的手套雪白得不自然,仿佛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目光扫过迎面走来的两人时,最靠近门的那位刚抬手做出接票的姿势,沈庭榆已经先一步将折叠整齐的门票递了过去。

指尖轻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她漆黑的眼眸扫过验票员脸上转瞬即逝的诧异,神色平淡如常。

太宰治落后她半步,视线掠过验票员微微颤抖的手指,对方在看见那两张门票,细密的汗珠小蛇般蜿蜒而下,颤抖着接过。

太宰治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跟上了她的步伐。

检票完成,两人并肩踏入剧院大厅。入目便是整片猩红丝绒座椅,色泽浓烈得妖冶,像是凝固的某种被时间风化的脏器铺满了整个观众席。

穹顶的水晶灯散落下暖黄的光,他们循着座位号走到最前排。沈庭榆率先落座,猩红椅面衬得她指尖愈发素白,像墓碑上新落的雪。她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舞台紧闭的厚重帷幕上。

帷幕绣着繁复的暗纹——太宰治辨认了片刻,认出那是希腊神话里被猎犬撕碎的阿克特翁,鹿角与人体在暗金色丝线里扭曲成永恒的哀嚎。

沈庭榆没有问太宰治如何笃定这间演出厅就是他们寻找到委托真相的地方。就像是太宰治没有问询她为什么会有门票。

太宰治侧身坐下,鸢色的眼眸地扫过周遭衣冠楚楚的宾客。

“看来所有人都在等帷幕拉开。”沈庭榆忽然轻笑一声,那双眼眸漆黑得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被暖黄灯光勾勒出的侧脸,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日雨落黄昏,沈庭榆第一次试图用「人间失格」自杀的那个下午,他把她的那份死欲连同潮水气一起咽下,叫它们胎湮己腹,彼时她说:

好,如果我再来找你,一定不是为了人间失格。

然后他想:

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变过。

剧院内的灯光骤然暗下。



Vissi d'arte, vissi d'amore,

为艺术,为爱情,non feci mai male ad anima viva!...

我从未伤害过生灵……

Con man furtiva

在暗中,quante miserie conobbi, aiutai…

我救助过多少苦难的人……

——《托斯卡》

Chapter5

【场景】

一个巨大的阳台,后面是希律王宫殿的宴会大厅。几个士兵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舞台右侧是一段巨大的台阶,左后方是一座古老的水牢,围墙上生满了绿色的铜锈。天上挂着一轮满月。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今晚的莎乐美公主多么可爱动人啊!

【希罗底的侍从】:

你看这月亮啊,今晚的月亮瞧上去有点怪,她就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起来的女人,像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

说不定她还正在寻找死人呢。

——《莎乐美》



灯光暗下的那个刹那,太宰治看见了沈庭榆的笑。

那是他熟知的,沈庭榆站在深渊边缘时才会浮现的,安静的轻和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残忍的神情。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划燃了一根火柴,照亮了握火柴的手——那手上有旧伤,有血痂,有洗不掉的硝烟味——

然后火光熄灭。

你找到了吗?

太宰治坐在渐次昏暗的剧场里。

那个答案,那个回答?

天幕彻底沉入漆黑,只剩下舞台边缘微弱的轮廓光,恍然自远洋之船上坠落的溺水者。在最后沉溺的瞬间,奋力向上仰望时看见的海面霓虹:遥远的、破碎的、正在褪色的,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的光。

属于两个时间,两个人的。

扣住座椅扶手的指节缓缓收紧。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声响尽数消散。唯独观众们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浮动,真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残存的喘息。

悠扬又悲怆的歌剧序曲,缓缓从舞台后方流淌而出。

厚重的金丝绒帷幕,正随着旋律缓缓向两侧拉开,缓慢得像眼睫汲血的可爱濒死者最后一次眨眼。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瞬间,太宰治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庭榆。

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猩红座椅,方才还端坐于彼处的青年,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无踪。

灯光亮起。

缓缓铺展、温柔漫溢的色泽,恰似黎明将至前最后一抹沉郁的暗蓝。

光束自舞台穹顶倾泻而下,将沈庭榆周身裹住,她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极长,一路蔓延至厚重幕布之上,不知从何而来的玫瑰蔫软乖顺地被她攥在手上,大红的,好看,像是枯萎的心脏。

她抬手,指尖攥住幕布边缘,像在掀纱。

幕布之后,暴露在灯光下的演员们发出凄厉的嘶鸣,地皮被掀开时鼹鼠受惊的哀叫一样。

他们惊惶地望着这位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在那双双眼眸湿漉漉的倒影里,沈庭榆从衣袖之中缓慢地抽出那能够点燃一切的、漆黑的——

枪。



子弹在半空炸开。

声音像礼花,像彩带,如此合拍一场庆典之中虚假而转瞬即逝的欢呼。观众们在尖叫,演员们在尖叫,所有人都张着嘴发出同样频率的声音,分不清谁是观众谁是演员——究竟谁是观众谁是演员?

沈庭榆在笑。

在仓惶的人群之中大笑,好似罹患绝症的病人终于拿到了诊断书,被判死刑的人终于看见了绞刑架。

“这里是沈庭榆的舞台,”她说,声音穿透那些碎裂溃散正在逃离的躯体,“我要在这里进行一场控诉。”

她顿了顿。

那停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笑够了的青年带着几分哀怨,抬手抹去眼尾并不存在的虚假泪水,手心的玫瑰花恰到好处地遮掩着她此刻的神情。沈庭榆藏在层层花瓣之后,躲着谁的注视,轻声细语自馥郁之后小心地逃出来了:“有人把我的心夺走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又怕不被听见。

台下的太宰治微微挑眉,原本慵散的神情逐渐收敛。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叠,被沙色风衣勾勒的脊背微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继续着。

“这是不是很过分?”

沈庭榆说。

“是他把我拉进了黑夜里。告诉我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藏着过去的一次性匣子——关上之前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打开之后你再也回不到头。他教我开枪,教我学会被利用,教导我如何行于黑夜。最后一课,我要他教会我应该如何死亡,”

她毫无情绪地微笑着:“他却放弃了。”

“我憎恨他。”

舞台上的阿帕忒如是说:“所以我要得到他,无论是生或死。”



先知约翰从荒野而来,口中衔着神谕,眼底没有人间。

莎乐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会爱她。

是我自己不够好,还是天命时机不对?她拼命寻找任何可以被修正的原因——然而空空如也。他的目光从不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的方式,和看着石头、看着风沙、看着任何一件不值得注目的东西——

没有区别。

可她还是爱了。



她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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