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温和的女声含笑着说,宴会厅穹顶的水晶灯太过灼目,被切割成细碎虹彩的光刃刺得太宰微微眯起眼,雾气般混沌的斑斓里,他最先捕捉到的是女人弯起的唇角。

啊啊……得和森先生抱怨一下宴会厅的装修了,这已经算得上是光污染了吧?

他在心底轻飘飘想。

腰身被微痒感触逐渐环拢,她的手臂相当自然地接替了太宰躯体的支撑任务。

此时少年的视线终于穿透朦胧,看清了这自导自演一出美救英雄好戏的人的模样:女人的发丝如濒死水鸟的翎羽,泛着沉敛的灰调,柔顺却死寂。那双眼睛,纵使周遭光线繁盛却半分也透不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漆黑。

是沈庭榆,港口□□中无人不晓、却又鲜少露面的神秘人物,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亦是太宰治名义上的下属。

这位声名鼎盛的神秘主义者骤然现身,目标直指□□史上最年轻的干部。

细密的窥探视线裹挟着窃窃私语,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此刻两人的姿态堪称诡谲:太宰如同探戈里被舞伴轻拽的舞者半倾着栽进她怀中,再低一寸便是被公主抱的暧昧。

而沈庭榆却似浑然不觉周遭嘈杂的氛围般,指尖自然地扣住了他的手,她对着不远处的森鸥外微微颔首致意算打过招呼,“不知我是否有幸,邀您共舞一曲?”

即使话音里沾满问询的意味,沈庭榆丝毫没有给太宰再多推脱的机会,女人微笑着扣着他的手腕,一小片的飓风伴随着飞扬的衣尾径直降临在舞池中央。

悠扬的华尔兹旋律恰好在此刻响起,她脚步从容地旋转带引,将太宰那具本就慵懒得像是柔骨猫咪般的躯体带入节奏之中。

周遭的窃窃私语与窥探视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水晶灯的虹光在两人身侧流转成朦胧的光晕。

太宰被她带着舞步游走,垂眸静静凝视着沈庭榆的侧脸,倏然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

沈庭榆的瞳孔是涣散的,因虹膜颜色深得靠近墨色,这一点极难察觉。

此刻她那虚妄的视线并未落在太宰的面容上,而是漫无目的地溶解弥散在虚空中。

“你马上就十八岁了。”沈庭榆忽然开口道。

“是啊。”

真是突兀的话题啊。

太宰平静地想,十八岁……不过是又一年毫无意义的虚无生命悄然流逝,从令人烦躁的少年期迈入所谓成年的门槛——除此之外,对沈庭榆而言,还意味着什么吗?

“明天和我出任务吧,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不要喔。”

太宰温和礼貌地拒绝,“森先生安排我去意大利出差。”

话音落下,他看见沈庭榆眼睫轻垂,那抹失落直白得毫无遮掩。

女人再度抬眼,跃过他的躯体直直地望向森鸥外。只不过这次那双漆黑的眸底并非空无一物,反而凝着相当程度的鲜明情绪——

不爽。

“喔。”

她从舌尖挤出短暂的气音,情绪不明。

沈庭榆没有追问若是太宰治愿意,完全可以向森鸥外调整行程——或是带上她,或是更换任务。

就像方才太宰治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这支突如其来的舞。

太宰治看着沈庭榆,女人的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发丝随舞步轻晃,她已经收回视线,漆黑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没有半分波澜,和此刻太宰借着躯体接触探查到的她的脉搏一样安稳、毫无存在。

她的舞步标准而华美,即便太宰治从未听闻她受过任何社交礼仪训练,此刻对方仪态里的熟稔流畅,也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似乎意识到自己视线里的情感太过直白,片刻后沈庭榆逐渐缓慢地移开眼,错开眼眸能够与之正对的角度。

太宰心情平和地注视她良久,久到沈庭榆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嗓音,轻和道:“很有魅力呢?小榆,我都要喜欢上你了呢?”

空气骤然凝滞。

太宰治看见沈庭榆如同一台骤然断电的老旧机械,动作猛地定格,少女那双镶嵌在昏昧的发影里的黝黑眼珠,突然像蒙尘的琉璃珠骤然撕裂蛛网,一寸一寸地转向他。

下一秒,冰凉的指尖悄然覆上了他的喉结。

指腹隔着挺括的衬衫,触到那处微凉的肌理,细微的震动透过皮肤传来。

太宰笑意微顿,簌簌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沈庭榆逐渐靠近的面孔。

眼尾轻轻挑起,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沈庭榆下一秒就会俯身吻上来时,太宰听见空气里飘来声雾霭般的叹息。

沈庭榆只是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混着舞曲的尾音消散:“不能对我开这种玩笑的。”

指尖轻轻摩挲一下喉结,她便收回了手,恢复了优雅的舞步节奏。仿佛方才那带着侵略性的触碰只是太宰的错觉。

***

“你这个模样真像是在告诉我,我们风流倜傥受欢迎的太宰先生感情史是一片空白——从未对谁动过真心,也从未打算与谁建立亲密关系。”

青年双手藏进风衣之中,侧身回眸,在微风之中含笑着调侃,发丝飘然随着气流起扬荡向远方,遮盖修饰模糊不清了那张哀情秾色的面庞上所有的神情。

“真是的啦。”回过神的太宰摆出一副无奈又受伤的神情,语气轻佻,“好伤人的曲解。要这么说的话,明明小榆也是——”

“我不是喔。”

沈庭榆安静地看着他。

这句平静的回答,让太宰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了一瞬,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褪去,古怪的神色毫无保留地显露。

沈庭榆歪过头看着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语。

太宰治凝视着眼前的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轻佻而欢快:“人类,总是会爱上幻觉的。”

就像有人无法接受改变,无法适应无常,便死死抓住一个虚幻的锚点,将所有情感倾注其上。

太宰此刻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可那话语里的内容,却像一把浸满蜜糖的餐刀缓缓割开餐盘上的红肉,内里淋漓的血色汁液便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小榆,是打算一直活在过去了吗?”

chapter3

女人静立在宴会厅二楼的回廊,目光追随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缓缓抬手,食指与拇指轻轻合拢,在虚空中圈住那个逐渐模糊、即将离场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枚无形的项圈,一座温柔的牢笼。

太宰治悠悠步出宴会厅,随手扯出衣领内刚被人安放的监听器,又取下腰腹间那枚不起眼的定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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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型号是特制的,只需轻轻一捏便能碎裂。

指尖微顿,正欲随手将其破坏——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自他唇边溢出。

沉默片刻,他最终只是将那两枚轻巧的物件,安静地搁在了路边的花坛边缘。

***

公路恋爱文学里,感情总在密闭车厢里悄然升温。

狭小空间将两人困在彼此的呼吸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风景,车内是引擎轰鸣般躁动的暧昧。孤独与吸引在皮革与机油的气息里发酵,情愫如菌丝般在空气里无声舒展,在对视与触碰之中悄然滋长。

冒险文学里的出任务亦是如此。

无论前路平淡还是惊心动魄,只要是「两个人」,像从前那样并肩而行,便足以让所有情绪在并肩的默契里悄然升温。

名为「旧日」的默契。

倘若现在,就这里,能够落一场凉薄的雪就好了。

不要细碎霰雾那般,那是雨的余韵不够淋漓;

狂舞如絮的那种也不行,像是冥钱纷飞,太过凄怆。

沈庭榆微微垂眸,她那被稀薄日光擦亮的面容白皙而颓靡,轻启的唇瓣呈着新生玫瑰底彩般的淡粉,吐息间荡出的白雾,溢在酸冷的空气里缓缓消散。

太宰治安静注视着她,沈庭榆周遭那神秘戏胧的气韵,与眼底亘古的秾哀淡绪,有着初春残雪般破碎脱俗的美。

天应要降下精灵般的雪片,在空中旋舞,带着疏离的浪漫,清冷又暧昧,漂亮得毫无人间烟火气。

“我们明察秋毫的侦探先生,”沈庭榆语调轻和地开口,“说的真是好过分的话啊!”

她抬起手虚按在自己的胸口,尾音轻快上调:“我的心脏都要缺失碎裂,这般细微惨淡的痛可该怎么办呢?”

「演技太浮夸了啦,小榆」太宰用着严肃的表情,语气一本正经地指点她,“我们一流的情报员小姐拥有这样明显的纰漏可是容易发生危险的喔?”

“我已经不是情报官啦,”沈庭榆轻快地说,“就像你也不再是干部了一样,我也卸下了那层身份,还有在你面前也没必要伪装不是吗?”

她抬眸望他,目光恳切而坦荡。太宰治亦安然回望,光影落进他鸢色的瞳仁,漾开一片澄澈如琉璃的光泽。

两人就那样静静对视,像一对闭合的双引号,好似将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都封存在中间的空白里,只余下一句心照不宣的低语:“毕竟我们无法欺骗彼此。你的心思,我的念头,你我都一清二楚。”

如此傲慢的缄默。

就在此刻,一声凄厉如鬼哭的警报自远方撕裂长空,猝然刺破了二人之间旁人无法插足的静谧。周遭原本井然的人群如受惊的鸟群被巨石惊扰,不约而同地引颈四顾,探寻着危险的源头。

就在太宰微微侧首,目光循着那刺耳的警报声探去时,耳畔忽然传来沈庭榆低哑的声线,轻得像叹息,“我确实思念你,怀旧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话音未落,巨大而陈旧的靓蓝色浪涛骤然翻涌,将她整个人势不可挡地吞没,清风徐徐掀翻衣角,熙熙攘攘的一切带着浪花腥潮的气味拦亘在身前,那些色彩刮破余光,与太宰治侧眸的瞬间擦肩而过。

他猛地回头。

一群身着夸张服饰的年轻人正从二人之间横穿而过。他们披着层层叠叠、褶皱起伏的蓝白布料,布料上泼洒着汹涌浪尖与细碎泡沫,《神奈川冲浪里》的意象。在那队伍中,有两位朝气蓬勃的青年并未化作浪涛,而是各自独立高举着绘有渔船的木牌,在蓝白翻涌的「浪潮」间颠簸穿行。

破碎的渔船与完好的渔船交错而过,他们为这幅天保年间的古画注入了时间的流动,为风浪里挣扎船只原本未知的命运,铸就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既定终局。

太宰治的目光随他们流转,看着那或残破或安然的结局在眼前化作具象。

哪一种,才是那艘船最终的模样?

抑或这并非互动故事里分岔的两种结局CG,而是……

一种形态向另一种形态坍缩的过程。

他想。

又或者——

“选择。一个故事的走向在于你如何去看待。”

被海水过滤过的声音飘泊蕃息。

沈庭榆与他一齐看向那里,汪洋的蓝尚未放过她。在命运眼中,此刻她仿佛才是那个浑身湿透被浪潮裹挟的人,而非几步开外衣角依然在掉水的青年。

似乎总是如此,那片太宰伸手摸寻的河海如沉默的棺椁,永远都绕过此身,对她施以名为死亡的「眷顾」。

“小榆真的没有伪装吗?”

太宰透过熙攘的缝隙望向对面,沈庭榆的面容隐在光影里,在完好与破损的渔船木牌间若隐若现。

她没有回答。

刺耳的警报声渐渐消散,潜藏在人群中的演出者接到指令,悠然地唱起了歌。

街角商业大楼外侧的巨幕银屏,在喧嚣中不合时宜地骤然亮起:

【插播一则天气预报:

横滨地区阴天,有时有雨。

请大家保护好心怡的画作。

今天为19■■年■月■日,黄历·破日宜:嫁娶、丧葬、破立忌:表白心意注:不破不立,宜终始,不宜情动。】



快闪,是一种短暂、即兴、无预告的公共艺术行为。

参与者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突然集结,完成预设的表演或行动后迅速散去,以打破日常秩序、制造瞬间的戏剧张力,成为都市街头流动而转瞬即逝的艺术符号。

这场快闪组织的颇为用心,想来是名画复刻系列。

乐声渐趋高昂,裹挟着歌剧式的华丽与悲怆,在街头肆意流淌。

扮演浪涛的人群缓缓散开,几位身着礼服的表演者手持鎏金空框,优雅穿梭,将路人一一框入画中,似要把此刻光景定格成永恒的浮世绘。

他们径直略过太宰治,旋即来到沈庭榆面前,将画框轻巧悬于她身前。

沈庭榆默契颔首,微微调整身姿,任由那方空框将自己框定,姿态从容,宛如从画中走出的西式仕女。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太宰治,清亮的声音穿透人群:“如此良辰美景,不给我拍张照留念吗?”

沈庭榆越过了那些话题。

被点名的人温和地微笑,顺从地掏出手机,对准光影交错中的她按下快门。

快门落下的刹那,他余光不经意扫过表演者胸前的徽章——

西港区未来音乐厅的专属标识,简洁而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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