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种田:……

他甚至能预想到次日新闻的标题。

“沈小姐,”种田面如死灰,“于情于理,我不能收。”

他今日敢受贿,明日便是刑事追责、行政除名、财产追缴、信用破产,铁窗与猪排饭仿佛已在眼前招手。

然而沈庭榆理都不理会。

“于情于理,你都得收。”

青年贴心地将箱子又推近几分,“有些钱,收下了双方才安心。”

不,我一点也不安心。种田沉重地想,盯着那箱烫手的金子,大脑飞速运转,情商极高地改口:“那权当我替您保管。”

闻言,沈庭榆满意地笑了。

“也行。”她看似矜持地说,语速有点快,大概有些暴露几分态度里的欢快急切。意识到后又努力用表情佯装得很好。就像是新年时分的饺子因包裹寓意祝福的硬币而破了皮,被人用力扯动白面试图笼盖却依旧徒劳,只是对于种田山头火来说,那破洞里面露出的不是散发着油脂香气的琳琅馅料,留给他们的只有血淋而残酷的锋利刀片——吞下去要带着血水吐出来。

种田:……

种田瞬间明白,对方等的就是这句话。

酸楚涌上喉头,情况一目了然,沈庭榆所拥有的钱财显然是赃款,沾着血污,经他之手一转,便成了来路清白的长官「馈赠」。

话是他自己率先说的,锅自然也得他来背,此番举措真是被人连人带事薅得一干二净。

收也不是,拒也不是,进退两难。

好在他久经风浪,自有谋略。

“稍后村社八千代会处理你的身份。”种田道。

“叫我吗?”佩刀的女子应声出现,村社八千代脑后斜扎着双马尾,笑容轻快地冒出。

宛如PPT里做了弹出效果的动画,等等所以到底什么时候在的啊。

种田面不改色地震惊着想。

“方才。”村社自然地解释——哪怕没人开口问她,她神清气爽地看看周遭,“门没关便直接进来了。需要处理什么事情长官?”

种田轻咳一声:“洗……好吧,洗不干净,给一个人重做一份身份,算是上岸——从港口□□转入武装侦探社。”

村社了然颔首,沉吟道:“不如我们改叫人才广场,专司从黑色阵营里挖人送往黄昏。”

种田:“并不好笑。”

沈庭榆:“挺好笑的。”

此事,便就此定——

“等一下,”村社在尘埃落定之前表情严肃地开了口,即将迈步离开的沈庭榆停住脚步,安静等着她继续,只见红发青年沉吟半晌,眼珠骨碌碌地转向了那两盒金条上。

几乎瞬间,种田就感受到了一股冷寒撞击头皮。果不其然,他听见八千代悠然问:“亲眼目睹长官受贿,我明天会因为左脚先踏入特务科而被开除吗?”

种田山头火:…

种田山头火:……

种田山头火:“都说了并不好笑。”



“那样可太好了呢?”

轻和的,带着微妙质感的嗓音轻飘飘地唤回沈庭榆的思绪。

不知何时原本软趴趴泡在地面上的太宰,无视掉了吸饱水懒在发丝和衣服上的泥灰,终于大发慈悲地蠕动着翻过来身,正侧过来脸眼神含笑地瞧着沈庭榆看。

冷秀的轮廓被湿透的浓黑发丝拢得愈发清晰,凉漉的眼睫带着几分慵懒的哀怨微垂着,他的视线看似涣散,瞳孔却还是精确地盯住了她所在的方向,慢吞吞地聚拢着。

“毕竟啊……咳咳,”他像是卧榻病床百余年无力扶持自己的病人那样轻咳,水痕顺着失色却依旧轮廓分明的唇瓣缓缓滑落,在苍白的下颌晕开一点湿痕,口中却依旧是没正形的话:“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有翘班搭子了呢?国木田君一定会为我们高兴吧?”

“或许?”沈庭榆耸耸肩,将自己浅灰色的羊绒外套脱下来,青年内搭是纯黑衬衫,鲜红领带被水洇透,深得像从颈间淌下的猩红血色,衬得肌肤有些剔透虚无。

她用异能将外套上的水珠尽数撵出,屈膝蹲在太宰面前,手腕一翻,干燥的大衣便裹住了眼前安静随她摆弄的人。因体形差,这件外套小得有些局促,松松垮垮笼在他身上。与其说是外衣,倒更像一床短款夏凉被,把人裹成了团炸毛鹊鸲般的灰绒团子。

她正被自己这个联想逗得轻笑时,耳尖却忽然蹭过一点微痒的触感。

抬眸时,撞进他含笑的眼。

青年正抬着修长的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湿凉的温度;另一只手则自然地收紧自己身上属于沈庭榆的外套领口,把自己小半张脸埋进蓬松的灰绒里,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他的目光细微移颤,随后沈庭榆发现,太宰是在盯着自己的领带看。

“怎么了。”沈庭榆感受着心脏跳动时,血液奔腾涌入全身的感觉,刚刚那个瞬间热意汹涌猖獗。

心跳在咫尺间骤然失序,太宰或许察觉了,可沈庭榆毫不在意。

她泰然自若地凝视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男人的眼睫华美翩然,眉眼精致得近乎虚幻,被染上她气息的衣物包裹着,像一件被打上专属烙印的礼物。

今日天朗气清,日光澄澈,恰好配得上此刻的心情。

“只是觉得,小榆如今的打扮超级的——□□呢?”太宰的目光慢吞吞移开,诚然今日他们还是做了那奇怪而伟大的入水运动——就跟来到著名景点进行打卡一样,但看不太出来的是两人实际上是有委托在身的,让人疑心是否打算长在地上的青年好像才回想起来这个事实,往后挪了挪拉开彼此的距离后,悠悠地试图爬起。

一双手安静地递到了他眼前。

太宰挑眉抬眼。

只见沈庭榆已先他起身,自然地朝他伸出手,姿态从容,依然没有什么变化的含笑表情仿佛在无声地说——“不需要我的帮助吗?”

太宰维持着不动的姿态凝视着那只手片刻,最后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笑意,礼貌地起身,将身上的外套轻轻放在了她的手心。

“谢谢啦。”

他微笑着说。

这样的做派绅士又不让人落得尴尬,沈庭榆眨了眨眼,并没有在乎这份近乎虚假的礼节,只是安静把外套重新穿好。

“不用谢。”

她温和地回答。



今日的委托性质颇为特殊,不过好在武装侦探社向来对这类离奇事件抱有极高的热忱。

横滨都心一家私人医院的生物样本库管理员,近日频繁收到字迹各异的手写恐吓信。信件凭空出现在其储物箱内,即便反复调取监控,也未能捕捉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仿佛是从虚无中直接浮现。

所有信件的纸张质地相同,内容也如出一辙,无一例外地写着:“请把我的心还给我”

末尾还附带着一个地址。

因尚未造成实质伤害,多方调查又均无进展,院方与警方无奈之下仅做了备案处理,此事便不了了之。可那位管理员却因此终日坐立难安,几经犹豫,最终以私人名义向武装侦探社递交了委托。

眼下众人兵分两路:中岛敦、泉镜花与国木田独步前往医院探查;太宰治与沈庭榆则动身前往信件所附的地址。

“我的打扮,有碍武装侦探社的形象吗?”

两人终于让委托回归正轨,并肩走在前往目的地的街道上。沈庭榆低头扯了扯衣角,困惑地打量着自己,犹豫着开口。

“嗯?怎么会这么想?”太宰似是沉浸在思绪里,食指指节轻抵唇瓣,闻言猛地回神,侧过头看向她。

“因为你方才那样说,我在想,你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啊-这个啊,”太宰脸上挂起标准的模式化微笑,“难道不是小榆先说「还真叫人怀念」吗?”

“什么。”

“「还真叫人怀念」——”他笑吟吟地重复着,随后,太宰的语气陡然轻快起来:“沈庭榆,你为什么想加入武装侦探社呢?”

问话的尾音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让那层虚假的笑意变得意味难明,这大抵是试探和……不悦?

沈庭榆辩不明。

太宰说话向来一个音节里埋百八十个意思。如果她是生物学家的话肯定要在鸟纲雀形目百灵属小型鸣禽的总称里添加新品种,就起名为「太宰治·百灵鸟版」,成年体长约181cm、外表华丽、喜食螃蟹,栖息于草城市、垃圾场、河流区域。

好吧,她承认,来到武装侦探社就职自己确实居心叵测,满身破绽,大概从发顶的呆毛到靴底都写满了「好可疑好可疑」,属于连乱步先生都有些不忍直视地吐槽「真的有在伪装隐藏目的吗」的情况。但无论如何也不必要气到直呼全名的地步吧?

沈庭榆思索片刻,干脆地问:“这是考核吗?”

“就当是吧,别紧张喔?”他温和地牵起她的胳膊,姿态精巧有度,虚虚拢着又并未触碰到掌心,指尖恰好点在她的脉搏处,“实话实说就好啦!”

“那,为了爱与正义。”这下沈庭榆倒是回答得快而顺利了。

空气骤然安静。

太宰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眼眸微睁,那层伪装的虚壳下,难得露出几分真实的哑然。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玩笑话,他的表情反而松快了好些,青年相当快速地清理好自己细微外溢的情绪,一本正经地纠正:“不对喔,回答错误。”

沈庭榆眨了眨眼。

横滨天气阴晴不定,时常有雨,大概映射了眼前这个人多变轨迹的心情——他想表现出来的心情。

“你是为了我呀。”他愉悦地宣告。

沈庭榆认真想了想,诚实地点头。

“刚刚心跳声很大哦,小榆。”太宰轻轻松开她的胳膊,扭过头慢悠悠地往前走,脚步莫名快了几分。

“哎呀……果然呢。说起来有点可惜,方才我还以为小榆会直接给我做人工呼吸呢-好可惜……不过同事之间还是——”

“我下次会的。”

余下的话因差点咬到舌头而作罢,太宰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回头望去,只见沈庭榆站在几步开外,语气平静地说:“如果你再次在我面前差点失去意识,我会趁机吻你。”

Chapter2

太宰的表情就和属于写生画家的、被路人骤然掀翻的颜料盘那样缤纷,他试图从沈庭榆面部肌肉的走向里查询出丝毫玩笑意味——然而很可惜地,并没有,她显然很认真。

“以这个来作为玩笑是否有些太过分啦,小榆。”

那抹诧异逐渐淡去,黑发男人浮夸地扭涩着,抬起手护在胸前,好一副害怕被人非礼的姿态:“再怎么说接吻这种事情也太出格啦,好让人害羞——”

“你还真是双标啊。”

沈庭榆低低轻笑,步履轻缓从容地追上那截空距,继续前行。与太宰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微微侧过脸。

太宰的视线如实质般,牢牢追随着她的身影。

“我记得我从前就和你说过的啊,并非所有玩笑都能对我开的。”

青年的声音自她身前悠悠传来,时值日本新年前夕。即便街道上人迹寥寥、清冷飘零,自人心底漫出的朝气仍不浓不淡地氤氲在空气里。

“这真是个极易引人沉湎回忆的时刻——不是吗?”

太宰从她方才的话语里,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层意味。

回忆。

太宰治反复咀嚼着这个裹挟着潮湿雨水气息的词。

他的记忆从不出错,宛如精密磁盘般的大脑瞬间便从浩如烟海的储备中靶向调取出那段往事——

沈庭榆在此刻刻意提点出的往事。

***

彼时亦是这般时节,年关将至,尚未成为前公司的前公司正筹办年会。虽然在□□里大张旗鼓地庆祝节日,本就透着地狱般的荒诞,说一句「恭喜大家今年也活下来了,真棒」?未免透着一股命悬一线的悲凉;道一声「感谢诸位的违法乱纪,让公司业绩再攀高峰」?又显得罪孽深重,天理难容。

但流程还是这么个流程,于是最后,老板只说了几句体面又贴心的场面话意在凝聚人心,众人便心照不宣地装模作样,乐呵呵地欢庆这个新年。

太宰治对这种形式大于实质的场合本就兴致缺缺(诚然。即使实质与形式二者位置调换他也不乐意)

所谓宴会,不过是场令人倦怠乏味的社交应酬。他不过是被森先生抓来撑场面的摆设。身为「干部」的身不由己啊,实在麻烦得很。

不过眼下正是自由活动的间隙,正好可以溜之大吉。

念及此,太宰治当即无视了从余光里围拢过来、意图敬酒的各色闲杂人等,正预备从人群之间的缝隙中缥缈烟雾那般散走,被修长西裤包裹的小腿已然对着大门的方向迈出大步时——

一只质感冷硬、鞋面锃亮的马丁靴,精准地横亘在他落脚的前一瞬。鞋尖微抬,暗夜里的路灯那般程亮刻意地,一记利落的踢绊直取他的重心,意图让他踉跄失衡。

时机掐得丝毫不差,显然对他的反应速度与行动轨迹了如指掌。

年轻的□□干部眉梢轻挑,正欲浮夸地惊呼一声,身体却在失衡的刹那,被人稳稳攥住了胳膊。

“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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